第28章 2018

2018年的夏天,北京的燥热被挡在红墙大院外。

钟家老宅的回廊里透着股阴凉,那是几十年老宅子特有的沉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香和几不可闻的檀香味。

今天这院子里难得热闹,五房那一对龙凤胎的成年礼办得不算太张扬,却也来了不少圈子里的人。

钟谨北站在廊柱阴影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身上是一件熨帖得没半点褶皱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线条硬朗。

正侧头听着身边的人说话,神色淡淡的,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在举手投足间敛得很深。

廊下人来人往,脚步到他这儿,都会慢半拍。

钟云霆从正厅走出来,二十度出头的制服衬得他身姿笔挺,少年气里藏着一股子冷冽的锋芒。

环顾了一圈,视线掠过谈笑风生的长辈,最后停在不远处的钟温婷身上。

走进时,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肩膀上稍微有些滑落的肩带,动作熟稔得没有半点界限感。

“温温,怎么不出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是不是嫌这儿吵?你要是觉得闷,待会儿哥带你去后院看那缸刚运回来的锦鲤。”

钟温婷察觉钟云霆的手指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脖颈后的皮肤,指腹的热度贴着她皮肤,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微微蹙眉,“痒,拿开。”

不远处,贺长林正跟柳东庭凑在一块儿。

贺长林穿了一件骚包的浅紫色衬衣,纽扣解开了两颗,正笑得一脸灿烂。

扬声冲这边喊了一句,“云霆,成年了就是不一样啊,这当哥哥的护得真够紧的。婷妹妹回北京这么久,也没见你带出来跟哥哥们聚聚,怎么,怕我们把人带坏了?”

金属打火机在柳东庭指尖翻开,叮的一声,脆得像块薄冰碎在耳朵里。

贺长林那点不安分的笑意被掐断,柳东庭视线散漫地在钟温婷脸上刮过一遭,随即像拨开枯叶般移开,浑不在意,“行了贺长林,少招惹人家。温婷那是老爷子心尖上的,你那套滑雪场泡妞的招数收一收。”

钟温婷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也听见“老爷子”几个字落下来。语气不重,却足够分量。

钟谨北就是在这时候走近的。

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规整,每一步都显得极有节奏。

“云霆,今天是你的日子,去陪陪林家那边的人。”

他的嗓音压得很平,这种不容置喙的指令感,向来是钟谨北穿在身上的盔甲。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目光是审视,是长辈式的居高临下,可又拉扯出一种粘稠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丝连。像深夜里未干的油墨,明知是脏的,却忍不住想伸手去蹭。

“温温,跟我过来,爷爷在书房等你。”

他叫她温温。

她应了一声,“嗯,走吧。

钟温婷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吊带长裙,裙摆曳地,恰好遮住纤细的脚踝。

细尖的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的动静比柳东庭的打火机还要利落。

她跟在他身后,目光盯着他笔挺的西装后背,红裙在影子里晃动,像一团烧不尽的、清醒的余烬。

走廊两侧的石榴树长得茂盛,火红的花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钟谨北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走得这么稳,在闽南那些年,是不是一个人咽了很多委屈?回了老宅,没人逼你演那个滴水不漏的大小姐。”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

闽南那年头,她走了多少个日夜换来的如履平地,到今天怕是谁也说不清了。

钟云霆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红影跟着那件白衬衫消失在转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又是这样。

只要钟谨北一出现,钟温婷的眼里就再没别人。

哪怕是成年礼,在钟谨北眼里,钟云霆也只是个需要去应酬林家的工具。

他很想问他一句话。

钟谨北,握着她的过去,是不是还想攥着她的以后?

贺长林瞧着气氛不对,伸手拍了拍钟云霆的肩膀,半开玩笑地打圆场,“行了云霆,你哥那是带她去见老家主。走,跟哥喝两杯去,林锋那小子刚从福建过来,正念叨你呢。”

书房的红木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浓郁的墨香。

钟谨北推开门,却没有立刻请她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垂眸看着钟温婷那张被阳光晃得有些发白的脸,“在福建这几年,电话里每回说一切都好,爷爷信了,我也信了。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过得一点都不好。那种孤立无援的韧劲,原本不该长在你身上。”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屋内宽大的书案,语气冷淡却透着一丝察觉不到的怜悯,“进去吧,别让老头子等久了。你那点心思,最好藏得比这红墙还要深。”

彼时的钟谨北26岁,平步青云,潜力无限,还不懂的何为怜惜。

更不懂少女心事背后的酸涩。

“呵,北少爷,四双眼睛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钟温婷那双清秀的眉眼猛地一沉,原本淡然的伪装在这一刻撕开了道裂纹。

她没看钟谨北,只是那声北少爷叫得极生疏,带着闽南水气里裹着的冷硬,尾音短促得像被刀裁过。

红裙在门框边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踩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背脊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没入书房那层层叠叠的阴影里。

钟谨北站在门边,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直到书房内厚重的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声。

“北少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叫得真响亮。这是在怪他当年没伸手拦住那道送她走的调令,还是在恨他现在看穿了她的那点念想?

钟温婷,你以为你真的清醒过来吗。你那点孤注一掷的骄傲,在钟家这种地方,最是不值钱。

那时候的钟温婷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书房里,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了大半。

钟老爷子坐在一把年头极久的圈椅里,手里握着一对品相极好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温过来了。”

老头子没抬头,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里铺着厚重的人文织花地毯,钟温婷脱了那双红色的尖头高跟鞋,赤着足踩在上面,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足踝处那根黑色的平安绳,随着她的动作,上面的二十个银色碎小珠子细微地晃动着,在昏暗的室内闪过一点零碎的芒。

钟温婷乖巧地挨着老头子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毯,“今天这个宴办的不错,我喜欢。”

钟老爷子停下了手里揉搓核桃的动作,混浊却精明的眼抬起来,看着这个从小养在膝下、后来又被送去南边数年的孙女。

“光着脚,像什么样子。”虽是责备,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外人瞧不见的纵容。他指了指旁边的软凳,示意她坐下,“你父亲那性子,撑不起大场面。谨北是个稳当,钟家交到他手里,我这把老骨头才能真的闭眼。”

“爷爷,谨北哥做事,自然是出不了差错的。”钟温婷的声音软糯,带着点南方水汽浸润出的甜,听不出半点刚才在门外怼钟谨北的尖锐,“只是我瞧着云霆刚才在外面,脸都有点白了。”

老头子冷哼了一声:“云霆这孩子,心思太活,还没定性。他那点占有欲,早晚得闯祸。温温,南边林家那边,你大表哥林锋今天也来了,那是你外公的人,你待会出去,多跟他走动走动。”

“嗯,到底是我表哥,我比钟家熟悉哈哈。”钟温婷多了一丝调皮,“爷爷我有分寸的,至于谨北,爷爷,钟家不需要,太软的继承人。”

她走过去跪趴爷爷膝头,“爷爷,我这一生飘零,习惯了,你多活两年哈哈。”

钟老爷子听着她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揉核桃的手顿了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干枯的手,在大孙女发顶轻轻拍了拍,动作里带着点沉重的怜悯。

“胡说八道。有爷爷在,谁敢让你飘零。”老头子沉声喝了一句,却没带多少火气。

她歪着头枕在爷爷膝盖上,齐肩的短发散落在红色的肩带边,衬得皮肤瓷白,整个人像只终于寻到栖息地的倦鸟。

她感受着爷爷掌心的粗糙,鼻尖萦绕着老宅里经年不散的檀香,眼神却穿过屏风的缝隙,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哪一点。

飘零……从三岁进这宅子,到十岁被送走,他先是家主才是她的爷爷。

他给的这点慈悲,是建立在钟家还算安稳的基础上。若有一天这权杖换了人握呢?

钟温婷没有往下想,这时的她才十八岁。

她乖顺得毫无破绽,任由名为慈悲的利刃,随呼吸一寸寸抵住咽喉。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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