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褪色

她没回头。

厨房门口,龙凤胎哥哥还倚在那里。

岛台灯光冷白。

索然无味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京城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

都像蒙着层褪色的灰。

回到侧卧,她径直爬上了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塞进那团名为“阿贝贝”的旧被子里。

被窝闷热。

乳霜变得粘稠。

贴在皮肤上。

像一层枷锁。

凌晨两点。

屋子安静得几乎有点残忍。

他低着头。

指腹慢慢按过那片淤红。

她的皮肤很薄。

薄得像一层冷调的釉。

这种皮肤在四九城其实很常见——

那些被好好养大的女孩,往往都这样。

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很久不散的印子。

如果让柳西霆看见。

大概连地都舍不得让她下。

很多人会觉得这是疼。

但在很多家族里,所谓的疼和占有,本来就分不清。

可那又怎样。

那人没听过左脚踝上那二十颗碎银珠子细碎晃动的声音。

那根黑色平安绳。

十岁那年结上去。

到现在还在。

那人也看不懂她左手掌心里那道凌厉的断掌纹路。那里头的每一道沟壑,都填满了属于他的、见不得光的隐秘。

纸巾擦过指骨。揉皱,丢进暗处。

他没起身。

合衣躺在床侧。没扯被子,就这么隔着一层布料,感受着从那团模糊轮廓里渗过来的,一点微末的热气。

夜色很长。

时间被切得很碎。

他偏过头,看向黑暗里的某个地方。

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没有翻涌。

不是因为没有。

而是因为早就沉得很深。

深到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就这么烂在岁月里。无解,也不需要解。

“明儿一早,申二要过来接你。他那车不安生,你离他远点。”他自顾自地叮嘱着,也不管被子里的人是不是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伸手。

隔着被子,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清晨六点。

卧室的厚遮光帘严丝合缝,只在踢脚线处漏进一线惨白的日光。

钟云霆其实没睡。

航校出来的人,生物钟很难坏。

很多时候,人会对一些毫无意义的安静产生依赖。

比如现在。

比如她就在他呼吸范围里的这一小段时间。

钟温婷那一声“哥”喊得有些破音,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的惊惧和不顾一切的依赖。

她睡了一觉,生精气神。

钟云霆几乎是瞬间撑起身子,原本略显松散的丝质睡袍在动作间紧绷,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线条。

他没去开灯,只是伸手隔着被子在她脊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直到听见她后面那句“我饿了”,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才化成了一抹自嘲的笑。

“听见了,别嚎了,嗓子不疼?”

钟云霆掐了掐眉心,嗓音里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与倦意。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走到窗边,手腕一抖,遮光帘被拉开一道缝隙,二月京城那清冷且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了半个屋子。

他回过头,看着钟温婷在光线里眯着眼、半死不活地摊在“阿贝贝”上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

“钟温婷,自己爬起来去洗漱。”

他在厨房扬声道,手里慢条斯理地盛着粥,瓷勺磕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脆。

“申二刚打过电话,说是在楼下等了你半个钟头了。他那人没耐心,你要是再磨蹭,他待会儿真能上来把你这门给拆了。”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路过玄关时,顺手把昨晚那只药箱收到了柜子里。再进侧卧时,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床上还没动弹的那一小团,眼神里那股子阴沉散了不少。

“你是打算让我端进来喂你,还是想让我抱着你去浴室洗脸?”

他语速不快,带着点像小时候逗弄她时的恶劣,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床边挪。

黑色的睡袍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细微的冷气。

与此同时,公寓楼下,一辆通体漆黑、改装得极其张扬的越野车里。

车窗降着一半。

申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缝间夹着根没点的烟。风顺着袖口往里灌,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楼上没动静。

钟云霆大概是压根没打算放人。

柳西霆述职回了京,是为了钟家女联姻。

钟家和柳家这摊子烂账,要是真的到了戏肉。谁还能不观望一番,给自己搬个小板凳,凑个热闹?

申辰有些耐不住性子,掌心随意地压向方向盘。

沉闷的喇叭声撞碎了清晨的雾,顺着冷硬的外墙一路攀到了顶层。

声音透过玻璃,在屋子里砸出微弱的余波。

卧室。

“绝世美男子,你抱我去吧。”钟温婷声音从薄被里钻出来,带着刚醒的黏稠,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支使。仿佛昨晚那个把自己活成一截冷铁的人根本不是她。

又像是才回过神。

“我不爱动,他带我去干嘛?”

钟云霆盛粥的动作停在半空。

白瓷碗碰上木质床头柜,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银勺在边缘晃了半圈才稳住,“这八年南边的风雨,到底没把你骨子里这股使唤人的本能洗干净。”

“嗯哼。”

她不提那些刺人的话了,就这么轻飘飘地递过来一个软钉子。

他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四九城里。

想生吞她的人很多。

可谁像他这样。

走过去,俯下身。丝质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冷音。

他没像头猛兽一样将人死死圈住,只是把手掌垫进她的背心,托住那把少女的骨头。

就像明知道这温软是裹着刀片的饵,他也只是垂着眼,一声不响地连皮带血咽了下去。

齐肩的黑发蹭过他的颈窝,细微的瘙痒感像是一阵电流,直蹿钟云霆的尾椎。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踝上那圈黑绳,银珠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晃动,刺眼得很。

“申二能干什么,无非是柳东庭他们几个在会所攒了个局。说是给你接风,实则是钟谨南那帮人想看看,钟家养在南方这几年的‘温温’,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能让人随手捏碎的瓷娃娃。”

他抱着她大步往浴室走,手臂肌肉因为受力而微微隆起,隔着睡袍都能感觉到那种爆发性的力量感。

“也就是你,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把我当长随使唤。”

浴室里还残留着昨晚未散尽的苦橙花香。

钟云霆没把她放下,反而侧过身,用背部抵住门框,让她整个人悬空在洗手台前。

空出一只手,拧开了金色的水龙头,试了试温热的水流,语速不快,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别磨蹭。申二在楼下估计把方向盘都拍碎了。你要是不想去,我现在就能让他滚。但爷爷那边,你迟早得露面,躲得过申二,躲不过钟谨北。”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上她的脸颊,眼神盯着镜子里两人叠在一起的身影,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腰间的一小块软肉。

“刷牙,还是我也代劳了?”

他尾音上挑,带着点不着调的调侃,眼神却在那抹朱砂痣的位置打了个转,又冷淡地收了回来。

“哈哈,那可以。”她含着牙刷笑了一声。

“不过我先说好。”

停顿。

牙刷在口腔里慢慢动。泡沫溢到唇角。

“柳东庭组这个局——”她抬眼,看着镜子。

“多半是给他哥看的。我们这些人,顺带。”

停。

水龙头滴了一声。

“我要是发脾气。”她吐掉泡沫。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可不负责收场。”

一声很轻的笑。从钟云霆喉间震出来。低得像胸腔里滚了一圈。

他没把她放下来,就这么单臂托着她的腿根。

很稳。像山。

另一只手撑在洗手台边。

他低头。

看镜子。

看她。

晨光从高窗落下来。

她刚醒,脸还有点红。

那种骄纵。

很熟。

像很多年前,在钟老家主书房,掀棋盘的小祖宗。

“你倒是清醒。”他说。声音慢,“柳西霆还有半个月回京述职。”

顿。

“柳东庭现在组局。表面接风。”

“其实——”

他又顿了顿。

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眼睛上,“是给你过一遍脾气。”

他的手指伸过去。

把她耳后的头发勾出来。

绕。

慢慢绕在指间。

“他哥那个人。规章制度活的。你要是真掀桌子。”

他笑了一下。很淡。

“我倒想看看。”

“柳家那位大少爷。”

“能不能受得住。”

镜子里。

两个人对视。

空气安静。

钟云霆指尖还在绕那缕头发。

一圈。

一圈。

眼神却冷。

不像哥哥。

更像,盯着猎物的人。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

京城这种地方,很多局看起来是酒局。其实是人局。

今天这局也一样。

柳家要看人。

钟家要试人。

至于钟温婷。

她自己大概比谁都清楚。

她既是棋。

也是刀。

柳西霆?

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人?

那样的人。

怎么配接她。

所以——

最好闹。

闹大一点。

闹到京城没人敢要她。

闹到最后。

她只能回来。

回到这里。

回到,他这间公寓。

“发脾气就发,天塌下来有爷爷顶着,爷爷顶不住了,不还有我么。”

他凑近了些,鼻尖嗅着她颈窝里那股子乳霜与牙膏混合的清甜味,语速放得很慢,带着点哄的溺爱。

“你要是不想看他们那副算计的嘴脸,上船了就去后舱待着。申二今天带了几个南边的新鲜玩意儿,说是专门给你解闷的。柳东庭要是敢拿你当引子,我这身皮不想要了,也能让他那游艇在后海沉一半。”

钟温婷吐掉口中的泡沫,钟云霆极其自然地递过早已准备好的温水。

他看着她那双重新恢复生气的眼,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刷完了?刷完了去换衣服。申二在下面喇叭都快按哑了。穿那件黑色的羊绒裙子,北京风大,别为了那点不知名的面子把身子冻坏了。”

他终于松了手,把她放在地毯上,顺势在她腰际捏了一把。

此时,楼下的申辰又是一声刺耳的长喇叭。

他推开车门,倚着那辆通体漆黑的越野。

料峭的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糟。他仰头看了眼顶层那个亮灯的窗户,咬着没点火的烟,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快十二点了。

柳东庭那边的消息像催命符,钟谨南已经带着那个姓孟的女人上了船。这场戏的主角要是迟了场,这四九城的风言风语怕是能把海河都给填平。

洗手间里,水汽还没散干净。

“嘿嘿,一想到要看戏,我就兴奋。”

钟温婷含着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机灵劲,倒是把昨晚那层死寂的冰壳撞碎了大半。

钟云霆原本压在心底的那点燥郁,就这么被这一声笑给洇开了。

他松开撑在台面的手,拎起架子上温热的毛巾,半蹲下身。

毛巾柔软,仔细擦过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水渍。

他的动作慢极了,像是在擦拭一件经不起磕碰的碎瓷,眼神里那层宠溺底下,藏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算计。

“你倒是会挑时候看戏。”

他嗓音低哑,透着股四平八稳的冷。

“钟谨南那性子,带孟昕然出来就是往大房脸上甩巴掌。你这一回去,火上浇油的事,你最拿手。”

他站起身,随手把毛巾扔回架子上。指尖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她睡袍的带子,又极其克制地收了回来。

乱点好。

最近钟谨北忘了分寸。温婷若在局里受了气,老头子那头必然见血。闹到老宅,他得脱层皮。此时杀杀他的威风,是给所有人的台阶。

“既然想看,妆就扮得像样点。箱子里那件黑色的羊绒长裙,衬你,也压得住场子。”

钟云霆挪开步子,神色淡得像杯白水。

可野心在瞳孔深处寸寸收拢,占有欲如影随形。他不动声色,只等对方自愿入瓮。

“快点,申二那喇叭快把地皮都掀了。你要是再不出门,他真敢上来敲门。”

他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到时候看见你这副刚睡醒、没骨头的样子,我怕我忍不住,真把他那张碎嘴给缝上。”

外头的风更大了,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楼下。

申辰已经不看时间了。

看了也没用。

他坐在车里,整个人往后靠,长腿横着,像一只被拴在路边等人的野狗。

车窗全降。申辰骂了一句。很脏。骂完又笑了一声。

他没脾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柳东庭。

第四次。

申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回了条语音。

语气很冲,“催催催。催你大爷。”

打火机“啪”地一响。

火苗亮了一下。

“姑奶奶正洗脸呢。”他懒洋洋吐出一口烟。声音拖得很长。

“柳东庭我警告你。”

“待会儿游艇那局——”

他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

嘴角慢慢翘起来。

“要是没安排好。让温婷觉着没劲。”他笑,声音低,“你就等着。”

“钟云霆那疯子——把你码头封了吧。”

语音发出去。

车里又安静了。

烟雾慢慢散开。

申辰靠在座椅上。

盯着楼顶那盏灯。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一个骄纵得没边。

一个偏执得入魔。

他夹在中间。

早晚折寿。

想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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