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台黑得发亮的车依旧泊在原处,像尊沉默的铁塔。
柳西霆立在车旁,指尖那点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听见动静,他掐了烟,板正走过来。
“喝了多少?”柳西霆皱眉,手掌虚虚扶住她的腰侧,审视里带了点不自知的温存。
“九三年的柏翠,味道重,散不去,”钟温婷半阖着眼,把头抵在他肩头,闷声回了一句,“柳大哥,你那车里,有薄荷糖吗?”
“有,钟谨北特意交代的牌子。”
钟温婷无奈的笑了笑。
她以为逃到了南方,可落了地,却发现这海边的每一盏灯火,仿佛都是他的眼睛。
……
隔日清晨,钟温婷醒得极早,宿醉后的太阳穴还跳着细碎的疼。
她拨开几张凌乱的毕设草图,翻出那部专门联络程慕玄的黑色手机。
有些事总得回到正规上。
“喂,林家那几座深水港的特许经营权,股权变更书下午三点前送到西街;”她播出电话,“另外,告诉林锋,那批特种船舶的维修份额,我要抽五个点进海事基金的账,走外汇。”
“温温,你这手伸得够长,林锋那是属狼的,你这五分利,那是从他心尖上生剜下来的肉。”
电话那头,程慕玄轻笑一声,似是没料到。
“剜了正好,省得他总觉得这南边的海,只要姓林就能横着走。”
钟温婷揉了揉眉心。
钟谨北在京城刚坐稳那个位置,头一把火烧的就是外贸指标,她在这儿若不把林家这块铁板焊死,迟早要被他那张委任状的一角给掀了。
她要借程慕玄的鬼点子散了林家的权,也要让钟谨北看清楚,这南方的水,她游得不仅稳,还带了刺。
十点整,柳西霆准时出现在洋楼楼下,换了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手里提着两份地道的面线糊和油条。
“趁热吃,下午带你去海关那边转转,那几台超吨位的卸船机到了,”柳西霆把面线糊搁在案几上,随手替她理顺了那堆乱糟糟的图纸。
下午的深水港,海风烈得能把人的衣襟扯碎;巨大的红色吊桥如钢铁巨兽,在咸涩的雾气里机械地起落。
钟温婷戴着白色安全帽,身影纤细,立在那台高达数十米的卸船机旁,像是一株倔强的寒梅。
“钟小姐,这批货要是能准时入库,林家在东南亚的线就算活了;”一名总工低头哈腰,语气里满是敬畏。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海平线尽头隐约可见的货轮轮廓。
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实打实的钢筋、水泥、还有这能左右千万人饭碗的闸门。
钟谨北给的是红墙里的朱批,那是云端上的神谕,而她抓在手里的,是这实打实、能让人弯腰的生杀大权。
晚间归家,林黛又在那儿咋咋呼呼地折腾火锅;赵诚珏缩在角落,正勤快地给那只萨摩耶梳毛。
“姐!快来!这毛肚是刚下的,鲜得舌头都要化了!”林黛举着长筷,笑得满脸通红。
钟温婷坐下,她看着林黛和赵诚珏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看看一旁沉默帮她烫菜的柳西霆。
她往锅里丢了一片佛手柑,清苦的味道瞬间在辣锅里炸开,诡异却又平衡。
这种生活,也挺好;没有京城老宅里那股子压死人的规矩,没有钟谨北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
“想什么呢?菜老了,”柳西霆敲了敲她的碗沿。
“想那海关的折旧率,算得有些乱,”
……
日子极快,又极慢。
热气腾腾,白雾模糊席间。
林黛咬碎半截毛肚,神情混着那股子鲜辣劲儿,凑近钟温婷,压低嗓音,眼底尽是雀跃,“姐,京城那边,上周出了桩大热闹。”
“什么?”钟温婷已经习惯林黛的八卦属性了。
“孙菲珍那疯丫头,听说在沈家的私房菜馆里,直接往孟昕然脸上泼了整杯滚茶,”林黛抹了抹嘴角,语气带了几分幸灾乐祸,“起因倒也俗气,无非是钟谨南那浪荡子,给孟小姐新置办了一处临近颐和园的私宅。孙菲珍那性子,哪受得了这种‘越界’,闹得连柳东庭都亲自下场去捞人。”
“孙菲珍什么时候和钟谨南搞一起了?小三抓正宫啊?”钟温婷现在已经学会开始八卦了,不紧不慢的调侃。
“哪儿啊,孙家上赶着想跟钟家联姻,正主名分还没定,她倒先摆起正宫娘娘谱;”林黛嗤笑,往滚锅里又下两片黄喉,“钟谨南那种人,最厌烦这种束缚。听说当时他连眼皮都未抬,只顾着给孟昕然擦脸,临了还补句‘孙小姐,这茶,烫手也烫心’,啧,损到骨子里。”
“嗯。”钟温婷剥虾动作未停,认真分析,“孙菲珍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撞上钟谨南这种视女人如衣服的薄情种,本就是场注定见血的荒诞戏。钟谨南给孟小姐置办私宅,那是他浪荡底色里的那抹失控温柔,孙菲珍这般闹腾,无非是仗着背后的地产家势,想在这京圈的权力网里划块地盘。这戏,演给谁看?无非是演给那些坐在红墙深处、冷眼瞧着这些晚辈胡闹的老狐狸们。这种热闹,下饭。”
“柳东庭呢?他怎么也掺和进去?”钟温婷抿口青梅酒,思绪飞回那个老宅偏厅,想起柳东庭那副玩世不恭却仗义的嘴脸。
“他呀,还不是替钟谨南收拾烂摊子;”林黛压低声音,眼神朝一旁默不作声剥虾的柳西霆斜过去,“说是孙菲珍闹得太凶,怕惊动钟谨北,柳东庭也怕事情传到钟爷爷耳朵里,生生把那大小姐硬生生拽走。姐,你说这帮少爷们,心到底被什么塞满?一边宠着孟小姐这种清冷高材生,一边还得应付孙菲珍这种带刺的红玫瑰。”
“能有什么?无非是利益、权衡,还有那点可怜的占有欲呗。”
剥虾入碗的赵诚珏冷不丁插嘴,“兴许,他们根本未动过心不过寂寞久,想找个旗鼓相当对手,或是温软借口。”
“赵诚珏,你这觉悟见长啊,”林黛笑骂一句,转头又凑向钟温婷,“哎,姐,还有更绝的。听说沈执渊那天也在场,推了推眼镜,就说了句‘茶凉了,换一盏’,孙菲珍当场哑火,那场面,啧,恨不得亲自钻地缝里。”
“沈执渊在那儿,这戏自然唱不下去,”钟温婷喝了口水,“他那个人,最厌恶这种没规矩的喧哗。钟谨南这回怕是悬咯,被他哥钟谨北盯上,那处四合院,孟小姐未必住得稳当。”
“嘿,还有更逗的,”林黛笑得直抖,手里的长筷险些掉进锅,“听说贺长林那天也在,非要拉着孟昕然去滑雪消食,说是要把那身茶味儿给冻散了。钟谨南那脸色,绿得跟那盘青菜没差。”
“贺小哥那是唯恐天下不乱;”钟温婷嘴角微弯,揶揄,“他那性子,活脱脱一根搅屎棍。孟小姐那性子清冷,哪受得了他那份咋呼。”
“可不嘛,听说孟小姐最后自己打车走了,连头都没回,”林黛语气里透着股子佩服,“真清高,不愧是名校的才女。”
“清高?”钟温婷低声呢喃,酒液入喉,酸涩里裹着余温,“不过是看透了,清醒了。”
赵诚珏吐出鱼骨,“我就喜欢那样的,听说有内幕。”
一时间,桌上目光都聚了过去。
赵诚珏也是个贱贱的,“嘿嘿,听说钟谨南带了她一年。当初又是个……你们懂得,然后又回回虔诚追着钟谨南,打车走人这种戏码,何尝不是手段?”
“哇哦……”两人齐声惊呼,林黛更是拍了拍赵诚珏肩膀,“你小子快点多说一点。你说孟小姐还能要回那宅子吗?”
赵诚珏叨叨着,透着坦率,“你掉钱眼了?人家那是真爱,回不回,看钟谨南那点子‘失控温柔’能维持几天,男人这种生物,宠你时,天上的星星都能被摘下来;厌了,连这碗面线糊的钱都嫌贵。我自己就是男人我还不清楚吗?”
“噗——”林黛笑喷了,“老公,你这吃瓜的总结陈词,够辟邪的。”
“难听点罢了,”钟温婷抬眼,看向对面默然进食的柳西霆,“柳大哥,你说是吧?”
柳西霆没抬头,指腹抹掉碗边一滴溅出来的红油,语调无波无澜,“钟谨北发了公文,严查京郊宅地的产权变动。那宅子,明天就会被查封。”
桌上瞬间静了。
林黛张大嘴,半晌才憋出一个字,“靠。”
锅里红油翻滚,辣气混着水雾扑面,钟温婷捏着瓷勺,指尖被烫得微红。
“查封?”钟温婷低声念这两个字,“他这手,伸得真长,连自家亲弟弟那点子金屋藏娇的念想,都要被公事公办地掐断。”
他那是杀鸡儆猴给谁看?那宅子被封,明面上是肃清权贵私产,暗地里,怕是警告钟谨南收敛些。这种‘大义灭亲’的戏码,他演得最是得心应手。
她呢?我这临海的旧洋楼,是不是也排在他那本朱批的查封名单里?
“姐,你说钟谨南这回能善罢甘休?”林黛缩了缩脖子,眼底的八卦之火被柳西霆一句话浇熄了大半,却仍透着点死灰复燃的苗头。
“北京这圈子,尤其是他们那个核心圈,就这德行。他们这帮人,生下来就没缺过东西,钱、权、女人,招招手就来。在他们眼里,这种事儿叫‘各取所需’,什么甘休不甘休。像孟欣然那样的,那是钟谨南心尖儿上的“物件',但也只是个“物件’。至于孙珍菲,他那纯粹是职业病,看见好苗子就想攥手里算计两下。”赵诚珏嘿嘿直乐,给林黛夹了块毛肚,“老婆,你就别跟着吃瓜了。那叫权力的美学,钟先生那是帮他弟斩情丝,顺带给自己立牌坊。咱们这种小门小户,看个热闹就得了,真陷进去,骨头渣子都被人嚼碎。”
“滚!就你话多,”林黛白他一眼,转头扯住钟温婷袖口,“姐,那孙菲珍呢?她家那地产公司,最近听说跟沈执渊那边的项目走得挺近。这泼茶的账,沈家能认?”
“沈执渊那种人,眼里只有城规图上的红线,”钟温婷刚刚起来的八卦心,倒是息了下去,“孙菲珍泼的是茶,沈执渊换的是盏。在他那儿,茶凉被换,是自然规律,哪有什么人情世故?倒是柳东庭,这回被夹在中间,怕是又要被孙家那位老爷子叫去谈话。这京城的圈子,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每走一步,底下都是见血的刀片。”
柳西霆搁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细致擦拭指尖,“孙家那块地,审批没过。”
席间,再度只有沸油滚锅。
林黛手里的筷子啪嗒落地,赵诚珏更是瞪大眼,半晌没敢喘气。
嗯……男人的八卦心更甚……懂得都懂
里面有好多句都是主包现实男生朋友说出口的原话……不过他是姐妹~
但是由于这本是很久之前写的了,重新看一遍的时候还是男主被我写的太凉薄了,自己看完都后背一凉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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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柏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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