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滑冰凉的绸缎严严实实覆在眼前,夺去了所有光线,只余一片黑暗。
随之而来的是手腕上沉甸甸的凉意,微微一动,便有清脆的金铁碰撞声响起。
谢灵和尝试着靠坐起来,身下是柔软的垫褥,脊背后面是坚硬冰冷的墙壁……
胭脂红的裙衫随着她的动作而堆在脚边。上乘的质地贴着肌肤,袖子因镣铐的束缚而堆叠在手肘处,露出小半截莹白的手臂,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精致镣铐金环圈住她纤细的腕骨,在昏暗之中闪着幽暗的金光。
拷得不算紧,却绝无挣脱的可能。
她慢慢抬起头,覆眼的绸布罩住双眸,其下鼻尖秀挺,淡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墨黑的鬓发稍显凌乱,有这几缕散在颊边。
她试图回忆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酒楼的包厢之内,她饮下一盏杏仁酪,之后,便再也记不清了……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伸到谢灵和面前,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这触感让谢灵和如遭电击,浑身剧烈一颤,猛地往后瑟缩,被铐住的双手本能地环抱住自己,声音带着惊惶:“谁?!你想做什么?!”
那只手指尖带着薄茧,缓缓滑过她饱满的颊肉,随即一声低笑响起,含着一丝慵懒随意,钻进谢灵和的耳中。
这笑声……
谢灵和抱住自己的手臂顿时僵住,刚刚那只手靠近时,除了令人惊颤的触感,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冷香气,非常的熟悉……
应该不可能……
谢灵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抬起头,转向笑声传来的方向。尽管双眼被覆,什么都看不见,但姿态动作间的惊疑与恐惧,已全然展露出来。
似乎为了证明她那个不敢深想的荒诞猜测,对面的人开口了。
“你不乖。”
清磁幽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失望。
谢灵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这声音……
是赵玹。
只能是赵玹。
“我只是去了一趟江南……”赵玹的声音又近了些,似乎带着点疑惑,随即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你便觉得可以离开东宫,背着我同别人订婚了么?”
谢灵和嘴唇翕动,好半晌,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太……太子哥哥?你回来了?我们……我们不是……”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微弱却急切,“我们不是兄妹吗?!”
“兄妹?”
赵玹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姓谢,我姓赵,哪门子的兄妹?”
“我……” 谢灵和有些讷讷,嗫嚅道:“这不是你说的吗?”
密室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映照,男人的身形面貌清晰可见。
他穿着一身杏黄袍服,玉冠严谨,一丝不苟。那份天家经年蕴养出的高贵与俊美显露无疑,眉目如画,气质清贵。
谢灵和感觉到他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轻,但那种自幼浸润久居上位的威仪,即使在这昏暗密室中,也形成了无形的压迫感,沉沉笼罩下来。
他慢慢靠近,谢灵和几乎能感觉到衣袍上细腻的织锦纹路拂过她外露的手臂皮肤。
男人修长的指尖轻柔地撩起了她颊边散乱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别到她的耳后。
明明按照以往她会感谢哥哥的贴心举动,但此刻却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他微微俯下身,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夹杂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幽暗缱绻意味:“我一直都是把你当成情妹妹看待……”
谢灵和呼吸一滞,整个人如坠冰窟,无边的慌乱如毒蛇般缠上脊背,寸寸收紧。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很意外?”
赵玹伸手抚上质地光滑的绸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睛的轮廓,隔着一层绸缎,能感受到其下眼珠的颤动,“我纵着你,护着你,让你在这东宫安然长大,不是让你羽翼丰满,飞去别人家的。”
谢灵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被金镣锁住的手,无力地攥紧了身上红色裙衫。
许久后,谢灵和才怯怯道了一声:“哥哥……”
她试图以此来唤回他们之间消失的亲情,但那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赵玹凝视着她,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自你八岁入宫起,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我亲自过问?你的字是我握着你的手教的,你爱读的书是我为你寻来的,你喜欢的花,也是我命人移栽过来,种满了东宫的庭院……”
“你为什么想要离开哥哥?”
“我……” 谢灵和挤出一点哑音,“我以为我长大了,而且我们只是兄妹……”
赵玹听着她破碎的话语,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叹息般开口,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傻灵和,长大了也要一直待在哥哥身边呀。我不仅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夫君、情郎,你要一直记住这一点。”
夫君,情郎。
哥哥疯了,
谢灵和想。
他怎么能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这般疯狂的话?
那个如高山明月般皎洁又遥远的太子殿下,那个被朝野称颂仁德、被万民寄予厚望的储君……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她抱有如此扭曲的想法?
似乎察觉到谢灵和的迟疑,赵玹温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压,指尖缓缓收紧,捏住她的下颌,“告诉哥哥,你记住了吗?”
谢灵和浑身一颤。
她知道此刻不能激怒他,因为这可能招来无法预料的可怕后果。
她缓慢地点了点头,用干涩的声音应了一声:“……嗯,记住了。”
赵玹似乎满意了,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然后移到了她的脑后,落在那系紧的绸布结扣上。
谢灵和的心有些绷紧。
结扣被灵巧地解开,覆在眼上多时的绸布终于松脱,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长期处于黑暗中的双眼感到些许刺目。
谢灵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睫颤动了几下,待适应后,才缓缓掀开眼帘。
第一眼便是赵玹距离极近的脸庞。
墨黑的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眼俊极,清隽风雅。微微弯着唇角,含着一丝温和笑意,仿佛能融化初春的冰雪,令人如沐春风。
杏黄色的太子袍服妥帖地穿在身上,玉带束出精窄的腰身,宽肩窄腰,体形极好。金线绣制的四爪行龙流转着低调的华彩。
身姿挺拔如崖顶青松,即便只是静立,那份融入骨血的清贵气度与从容威仪,也浑然天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
温柔、俊美、高贵、仁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令人见之忘俗,心生向往。
然而,只有离得极近,观察得极为仔细,才能从那含笑的眼底最深处,窥见一丝被完美掩盖冰冷而幽暗的底色。
谢灵和只觉得心头发寒。
趁此机会,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密室,四周皆是打磨光滑的石壁,不见门窗,只有头顶镶嵌着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她身下这张铺着锦褥的软榻,一张小几,以及对面一张椅子。
没有出路。
至少在她的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像是出口的地方。
谢灵和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眸。
“看清了?”
赵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这里很安全,也很安静。你很适合待在这里。”
“哥哥……”谢灵和仰着脸,忍着恐慌和羞耻,“我不想待在这里,你让我回栖梧院吧,我会听你的话,一直待在那里。”
她急促地说着,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没有一丝光亮的牢笼。
栖梧院,那是她在东宫的居所,虽然也在他的掌控之下,但至少有窗,有光,有她熟悉的熏香和软枕……
不像这里,完全就是一座监狱。
赵玹听着她的恳请,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听到那句“她会听他的话,一直待在那里”时,眼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显得更加温柔动人。
等她说完,赵玹才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优雅而带着些许遗憾。
“灵和,”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做错了事情,需要静思己过。等你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才能解开镣铐,放你出去。”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她腕间那副精致的金色镣铐上,屈起指节,在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金属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语气清晰笃定,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打破了谢灵和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谢灵和仍不甘心放弃,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开始“认错”:“哥哥,我知道错了……”
赵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闹别扭的孩子,眼底是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他开口,清润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不要骗哥哥。”
“灵和,哥哥看着你长大,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哥哥都一清二楚。”
他的话语重若千钧,将谢灵和最后一点试图伪装蒙混过关的念头,砸得粉碎。
“这里一应所需,每天都会有人按时送来。你不会受苦。”
“但唯独离开,不行。”
他像是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语气柔和体贴。
“灵和,听话。”
他像以前无数次哄她喝药、哄她读书时那样,语气里含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可却不容变更:“这一次,你必须要听哥哥的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密室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