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巨变往往发生地毫无头绪,让人措手不及。
沈墨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天的功夫,他的生活表面如常毫无波澜,实则突起暗流汹涌。
他回家换上自己的衣服,又骑车来水云天,在吧台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将近晚上十点。
他没等到谢燎的消息,也没等到谢燎的人。
梁辉趁着调酒空档给他递上第二杯牛奶,顺便看一眼空空的舞台,问:“真不去唱会儿啊?昨天你就溜了,好些顾客来问。”
沈墨从不刻意营销自己,但这些年也积累不少粉丝,许多人爱听他唱。
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牛奶杯,温的,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说:“给我来杯酒,洋流,不许拒绝。”
梁辉愣愣,“心情不好?”
说完四下环顾,确认方赫廷不在,迅速利落地调酒,调完鬼鬼祟祟把酒杯递出去,一边四下观察,一边凑近低声嘱咐:“廷哥不让你喝酒,偷偷的啊,我把威士忌的比例调低了,温和一些,你喝完就快点回家,今天要不别唱了。”
梁辉大学毕业就在水云天干调酒,跟沈墨差不多年纪,大家都叫他靓辉,酒调得漂亮,人长得也漂亮,像个姑娘。
沈墨把酒杯拖到面前,盯着蓝莹莹的液体,心不在焉地说:“你都来了三年了,还这么怕老方啊?”
梁辉低下头笑笑,没回答,声音淡淡的,“廷哥好几天没过来了,不知道今天还来不来。”
沈墨也不知道,方赫廷一直拿他当小孩,有事也会瞒着他。
辛辣的液体呛鼻子,沈墨眼里逼出一些生理性泪水,又看一眼手机,很安静,他猛地起身,高脚凳哧啦一声,淹没在热情的声浪里。
凡事就怕被人念,好几天没露面的方赫廷心里不踏实,决定挤出时间来水云天转一圈。
修长挺拔的身姿立在吧台前,衬衫袖子半挽,露出精壮的小臂,潇洒熟男的气质立马吸引几个搭讪的男男女女点单,要请人喝酒。
方赫廷皆笑笑应下,都是店里的流水,多多益善。
梁辉忙完一阵擦擦汗,笑着打趣道:“廷哥您要是能天天来,那店里生意能翻好几番。”
方赫廷啧了一声,笑着说:“我是老板,哪能天天干这个,我有架子的好不好!”
梁辉一边抿嘴笑着悄悄看他,一边又去开新酒。
方赫廷一晚上没见沈墨,语气有些急,“小墨呢?昨天就跑了,今天还没来?”
小兔崽子怕是要变天。
梁辉也跟着往场子里张望,手里举着摇酒壶,说:“那会儿来了,看模样好像心情不太好,您往外边找找?”
方赫廷嗯了一声,皱着眉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应该不会在楼下吧。”
水云天由一栋独立自建房改造,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二楼是包房,给需要**或过夜的客人,一楼是清吧,环境淡雅,地下是嗨吧,劲歌热舞,能闹到后半夜,情况也比地上复杂许多。沈墨一般午夜前要回家,都在地上活动,很少去地下。
方赫廷立在店门前,扭头朝大海的方向望了望,路灯照不完无尽的黑水,又转身调换方向,在旁边的巷子口看见了沈墨。
是比昨晚更深的夜,水云天的霓虹似乎就截止到这条巷子口,像一幅燃烧着的油画被骤然封边。
淡季的海边并不怎么热闹,前边远处几家店面早就打烊,挂在路边的装饰灯在风中晃悠悠颤着。
沈墨斜斜倚着电线杆子,手插在兜里,一双长腿交叉立着,微低着头,头发遮挡住大部分表情,昏黄的路灯瑟瑟投影,挣扎着不想被风吹散。
沈墨听着脚步声,依旧没有动,香水味隔着两米远都能闻见,不甜腻,很清爽,不用抬头他都知道是谁。
方赫廷有喷香水的习惯,他说这是成熟男人优雅的自律性。
沈墨翻译过来觉得这纯粹是老男人在臭美,虽然方赫廷也不过才刚四十岁。
他还没来得及嫌弃对方的香水味,对方反倒先嫌弃他身上的酒味。
“喝酒了?谁准你喝的!”
沈墨不搭理他,问:“几点了?”
话说完自己都一愣,哑得像只被掐了嗓门的鹅,可能海风吹多了,把嗓子吹变异了。
方赫廷不动,反问道:“你手机呢?自己看去。”
“没电了。”
沈墨脑袋压得更低,他也郁闷,到家后他洗了个澡,特意把手机充满电才出门,可能他的手机电池不经用了吧。
方赫廷见他这副样子也没办法,语气硬邦邦,“十一点四十九。”
“今天马上就过完了呀……”
谢燎不会来了。
沈墨拿脚尖戳地,一下又一下,忽然抬头看着方赫廷,眼里亮晶晶,语气竟然有些轻快,“谢燎回来了,你知道的吧。”
沈墨笃定方赫廷是知道的,甚至在今天之前就知道了。
果然,方赫廷没否认。
“我今天见到他了,他好像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他还开车送我,他……”
“好了小墨!”方赫廷打断他。
“不,我要说!”沈墨变得激动,眉眼皱成一团,“他看上去这些年真的很好,哪里都好,可就是不记得我了,老方,你知道吗,谢燎不记得我了……”
方赫廷看着沈墨努力压抑痛苦的模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犹豫着该怎么劝人,最后试探着问:“你,那个,我是说可能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是装的?那小子命硬的很,哪能说失忆就失忆!”
沈墨呆了呆,然后很慢很慢地摇摇头,眼里的希望彻底熄灭,“不会的,谢燎不会骗我的。”
说完还在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不会的,老方你不了解他,他是不会骗我的,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骗我,谢燎都不会骗我的。”
方赫廷语塞,他就知道沈墨遇上谢燎是死心眼,仰天无声长叹,实在不想管却没办法,又扭头回去安慰人。
情情爱爱的,真特么烦!
“行,他不会骗你,他爱死你了,好不好!”
沈墨听完更不开心,他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这话他现在听起来像嘲讽。
谢燎爱死他,所以把他忘了,这在逻辑上并不合理。
沈墨翻了一记白眼,闷闷地说:“就这样吧,挺好的。”
然后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站在路口看斜对面的小超市。
方赫廷顺着沈墨的视线瞥向斜对过的“珊瑚海便民超市”,早已关门熄灯。
他扶额,有些无可奈何,不过不管过程如何,目前看好歹是接受了,只要人能好好活着,随便怎么折腾吧,但大半夜站路边吹冷风像是脑子有病。
“哎呦,别看了祖宗,早就关灯了,估计梦里周公都来好几回了。”
“哦,靓辉说店里柠檬水用完了,那个马来西亚牌子的,明天得再进点儿。”
斜对面的两间平房像是刚粉刷过,淡蓝色的墙裙,上半部分是掺了贝壳粉的白,配上房前空地铺的小红砖,过往的车灯一打,银闪闪地好看。
侧墙边一株手臂粗的葡萄枝,干枯而扭曲地往上攀延,上到房顶,缠绕着一片葡萄架,直把整个屋顶都盖住。等到夏天,葡萄架绿叶遮满,坠上葡萄,海风一吹,像极了珊瑚海。旁边有供人上房的铁楼梯,在房顶放把摇椅一躺,别提多惬意。
只是现在初春,绿芽还没冒,只剩枯枝和灰褐色的铁栏杆,连门楣上挂的招牌都暗了。
珊瑚海便民超市原先是珊瑚海大排档,老板叫刘小海,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四十几岁才结婚,娶了个离异带女儿的老婆,可惜对方身体不好,原先的大排档运营不下去,一家人靠着小超市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算可以。
水云天从珊瑚海便民超市进饮料这事儿是沈墨拍板定的,这是他作为老板之一在水云天做的唯一一个决策。
他说,客人来酒吧就是来喝酒找乐子的,没多少要喝饮料的,这钱该人家超市赚,咱们就负责把酒卖好就行了。
说得冠冕堂皇云淡风轻。
鬼才信。
刘小海是谢燎的亲舅舅。
可资本家方赫廷没拦着,有些更早的原因已不必提起,其实他也是愿意的,毕竟在更早的时候,水云天还顺带卖珊瑚海大排档的小烧烤。
超市后面是刘小海家的院子,再后面便是三间瓦房,刘家一家人住着,另有两间小平房当厕所和厨房,用围墙围着,从外边只能看见超市。
方赫廷真的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有什么好看的?
“谢燎不在他舅家,要不你回去看看他在不在自己家?”
“不在。”
沈墨回答得干脆。
他在谢燎家里装了监控,谢燎一直没回家,所以他才站在这里观望,除了海叔这里,他想不到谢燎还能去哪里。
“啧,你回去看看啊,万一人家回去了呢!我叫车给你送回去,喝酒了不能骑车啊。”
方赫廷一边给建议,一边点开叫车软件。
沈墨觉得他今晚话特别多,但他不想再跟方赫廷掰扯,对方一个没有爱情滋润的单身老男人是不会明白他现在的复杂心情的。
单身老男人不懂爱情,但心疼沈墨。
如果不是沈墨拦着,方赫廷还打算陪他一起上车把他送到家。
沈墨坐在网约车里,降下车窗微仰着头往外看,方老板脸上是罕见的担忧。
他实在不忍心,可想到这人早就知道谢燎回来了还瞒着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最后干巴巴地开口说:“回吧。”
方赫廷直到车灯消失在第八街尽头拐角才动了动身体,笑着轻骂了一声,自言自语,“小兔崽子,我也就比你早知道一天而已。”
沈墨回到家,没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窗前,透过玻璃向外看去,小区里很安静,前方楼栋只有一楼一户人家亮着灯,整个五楼都是黑的。
春和佳苑是老小区,各方面配置都上了年纪,因着离滨城一中只一条街的距离,是名副其实的学区房,所以哪怕现在原来的老住户差不多都搬走了,但陪读租房的人不少,小区里并没有多少空置。
而沈墨当初买这套“老破小”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想离谢燎近一点。
谢燎家在3号楼505,他买的是5号楼505,正对面。
沈墨想,哪怕他人不在,也要离他曾经的家近一点。
他觉得他早晚会回来的。
这不,真让他等着了。
沈墨看着正对面的窗子无声地笑,曾经多少个日夜,他都是这样站在这里痴痴地笑。
玻璃窗上映着灿烂笑脸,沈墨第一次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在为自己庆祝。
为过去,为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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