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阁的灯亮了一夜。与此同时,惠嫔和宁贵人正在各自宫里咬碎银牙——丽嫔被皇后那话吓得称病不出,她们俩也一时消停下来,但我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
沈君度对我越好,后宫的女人就越恨我。而她们越恨我,就越没有人去注意皇后。裴蕴安静地坐在凤仪宫里,像一只织了多年网的蜘蛛,不动声色地收紧每一根丝线。
太后跟前伺候的老嬷嬷换成了她的人,敬事房的副总管欠了裴家一个大人情,连慎刑司新调来的掌刑姑姑都是从北境军退下来的老兵遗孀。这些事沈君度一件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后贤惠、不争不抢、从不让他操心。
第十三章·真相
沈君度的身体是从那年冬天开始变差的。起初只是咳嗽,太医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没见好。后来开始胸闷、盗汗,夜里惊醒好几次,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太医换了三拨,方子从麻黄换到参附,谁也说不清病根在哪儿。撑到开春,他开始咳血。
那天傍晚他在凤阳阁用膳,吃到一半忽然搁下筷子,拿帕子捂着嘴。等他拿开帕子,白色的绢帕上洇着一团殷红。我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
“没事。”他说,“大约是这些天太累了。别怕。”他把帕子折起来,翻了个面塞进袖口,不让我看。然后伸手给我夹了一块鱼。“你也多吃点。瘦了。”
那块鱼我吃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看着我咽下去,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薄,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撞在柱子上笃笃地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瑶瑶。”
“嗯。”
“朕最近老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死了。”他的声音很轻,“朕梦见你躺在一座破殿里,浑身烂得不成样子,朕在外面,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那是你吗。”
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锐气被病痛磨掉了大半,剩下的不是帝王,是一个困惑了一辈子的男人。“朕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很多。对你——朕一直想好好待你,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欠了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欠了你?”
“皇上,”我抬起头,看着他,“您欠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上辈子您欠我三个孩子。”我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愤怒,不是惊骇,是茫然。他不记得。他不知道我死在了那座偏殿里,不知道沈琳琅来找过我,不知道我的三个孩子是怎么没的,不知道我蘸着血在砖缝里写过什么字,不知道我闭上眼睛之前说过什么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第一次在永巷看见我的时候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只知道除夕夜把我从石阶上扶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只知道每次我对他笑他都觉得这笑太熟悉——熟悉得让他害怕。他不知道那是上辈子的债,在追着他。
但我不想点破。隔了这么久,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意的那些旧事,也早就散在风里。
要紧的是他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哪怕一次,在抉择里偏过我。没有。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他把我立成靶子,说这是护我。
他把我推到所有人面前,说这是疼我。他到死都在要我的感激。
他以为我会心软。以为我会说皇上您别多想那些都是梦。但他不知道。他每次喝完药躺下,都会在半个时辰内沉沉睡去,而等他睡着之后我总要在他床前多坐一炷香的功夫。
太医开的药方我温顺地煎好端到床前,端出去的空碗,倒掉的药渣,日积月累,都成了他血脉里的伏兵。镜子里一天天变白的脸色是真的,那不是梦。是他的血在被一碗一碗端给他的人,无声地熬干。
“睡吧,”我站起来,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梦,“睡醒了就好了。”
第十四章·驾崩
沈君度死在立秋那天。
傍晚,太医跪了一地,裴蕴带着诸妃守在寝殿外间。赵忠红着眼眶守在床边,手里的拂尘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撑着薄薄的皮,呼吸又浅又急。几个时辰前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拉着我的手问瑶瑶你还恨不恨朕,朕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我说皇上别说话,留着力气。
此刻他已经说不了话了,只是睁着眼,怕一闭上就再也看不见。寝殿里很安静,烛火轻啸着把影子投在帷帐上。裴蕴带人退到外间,皇子和几个重臣跪在殿外,殿内只剩我和他。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在他喉咙里看到了那个字。恨不恨。他还在问恨不恨。
我在床沿坐下来,慢慢伏低身子,把唇凑到他耳边。殿里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外头的人影一动不动。我说话的声音极轻,像在跟他讲一个故事。
“沈君度,你上辈子把我关在偏殿关了半生,你不给我名分,不让我出门,让我跪在院门口求那些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太监,我跪破了膝盖他们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你把我的三个孩子抱走,让他们管沈琳琅叫母妃。老大药里掺东西,老二半夜被人开了窗,老三从台阶上滚下去——你知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离我的门只有一墙之隔,我听见他在哭。你没有来。你在华音宫陪沈琳琅赏月。你说护我,就是拿我当靶子替你心爱的女人挡了那些年的箭。你说疼我,就是把我的孩子抱给她当垫脚石。你说欠我——你是欠我。你欠我三个孩子的命,欠我回不去的一辈子,欠我死在那扇门后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瞪大眼睛。瞳孔里映着烛火,映着我的脸,映着窗纸上最后一抹天光。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以为这辈子他变了。以为这辈子他给了名分给了荣宠,上辈子的债就一笔勾销。
以为给我一座凤阳阁,就能抵得过偏殿那扇从不打开的门。我不过是从一个透明的靶子变成了有名字的靶子,从偏殿搬到了凤阳阁。
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只是这辈子他忘了锁门,他把我放出来,亲手把刀递给了我。
“这辈子你的每一碗药,都是我亲手煎的。”我说。他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终于明白了。他的嘴唇发抖,他想抬手,抬不起来。他在害怕。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痉挛般地屈了一下,指节往里勾,像想抓住什么东西——也许是我的一缕头发,也许是这辈子某个自己曾以为可以做好的承诺。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剧烈地翕动着。这一次我看懂了。他说的不是恨不恨了。他说的是——你。
你。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没能说完整。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力气已经从眼眶里往外散了。那一口气断了。
“有,”我轻声说,“是你亲手杀死的。”
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安静了很久。然后我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渐渐凉透的指间抽出来,站起身,走出寝殿。殿门推开的时候满院子跪了一地。
裴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皇子、重臣、太医、妃嫔,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的脸。我跪下去,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皇上驾崩。臣妾请太后主持丧仪。”
我的声音悲痛而克制,没有多一分夸张,没有少一分哀戚。裴蕴在我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亲手扶我起来。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放开,转身面对满殿朝臣,用太后的身份说了第一句话。
“传哀家懿旨——先帝丧仪,依祖制。江昭容侍疾有功,晋贵妃,赐居凤阳阁,一切用度比照皇贵妃。”
满朝文武红着眼眶说贵妃娘娘节哀,说贵妃娘娘对先帝情深义重,真乃后宫表率。
没有人知道。
第十五章·青灯
新帝登基那年,裴蕴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满朝文武跪在金銮殿上朝贺,她坐在珠帘后面,声音平稳得像一潭千年古井。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父亲平反。
那桩十多年前的旧案被重新调卷审理,当年攀诬江远通敌的证词被逐条推翻,伪证者的后人跪在刑部大堂上画押认罪。
平反诏书下来那天,新帝亲自在朝堂上宣读了全文。江远追复原职,追封忠毅伯,赐谥忠武,配享太庙。江家尚存族亲悉数赦免,归还田产祖宅。
诏书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正跪在皇家寺庙的大雄宝殿里。檀香缭绕,佛祖垂着眼,不悲不喜地看着我。我捧着那卷明黄绢帛,跪了很久。父亲。你可以安息了。
裴蕴把皇家寺庙拨给我住,拨了八个宫女伺候起居,隔几个月亲自来一趟。不放凤辇,不摆仪仗,只带翠茗一个人,简简单单地来。有时候我们坐在禅房里喝茶,有时候沿着放生池散步。锦鲤慢悠悠游过,尾巴搅碎一池夕阳,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话。
有一天她待得晚了些,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寺庙的飞檐勾成一片剪影。她站在放生池边,忽然回头问我:“南枝,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我说没有了。
她说那就好好活着。
我住的那间禅房窗户正对着寺庙后山的竹林,风大的时候竹叶沙沙响,像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每天清晨我在大雄宝殿诵经,木鱼声笃笃地敲,僧人们跟着念。
所有人都说我为先帝守了一辈子的节,是后宫出过的最贞烈的女子,先帝驾崩后万念俱灰,甘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连太后都劝不回来。我不辩。只是每天跪在蒲团上,合着众僧的诵经声,对着佛祖拈香。
没有人知道我蒲团底下压着反写的经文。没有人知道我日日诵的不是超度的《地藏经》,而是反写的密宗咒法。木鱼敲一下,咒语念一遍,声声都是咒他永堕无间。
沈君度,这三个孩子的命,你用生生世世来还。你在无间地狱里熬着,再也出不来了,跟我的孩子一样。
这些事裴蕴也不知道。她只看见我在佛前合掌,以为我在替先帝祈福。
前几天她给我递了封信,说南枝你一个人在寺庙里清修,会不会冷清。要不要本宫找几个画师给你画两幅山水挂墙上。
我回信说不用,我这里什么都好。写完搁下笔,推开窗户,山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墨香。钟声正好响了,悠远绵长,一声接一声传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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