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婠婠。”
“婠婠,醒醒,是娘啊。”
“婠婠……”
双手交叠着躺在床上的血月紧皱着眉头,头颅左右摇摆着,额间渗出汗水,看起来极度不安。
“啊……”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像是脱离水源快要窒息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婠婠……”梦中的声音悠悠响起,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脑海之中。血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冷汗淋漓。
“吱呀”一声,紧闭的窗户突然不知因何开了一条缝,一阵夜风吹来,血月背上黏腻的冷汗顿时消失无踪,带来一丝凉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整个房间又变得鸦雀无声,方才的呼唤声,来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
血月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伸手关上敞开一道缝隙的窗户。
还不等她重新回到床上,只听见“嘎吱”一声,房门从外向内被打开。
“什么人!”血月高声厉喝。
“婠婠,是爹娘啊……”
模糊而僵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血月循声望去,却如遭雷劈一般,愣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再动。
“嘀嗒、嘀嗒”,落地的水声在寂静无比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血月双眼通红,眼眶中盛满泪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紧紧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双目含泪,不可置信地开口:“爹?娘?你们终于愿意来见女儿了吗?十三年了,女儿无一日不想与你们相见,可为何你们却这般狠心,从不来我梦中相见?”
在血月的视线中,大开的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只身着白色里衣,却沾满鲜血浑身是伤;男子一身蓝衣,可心口处却有一处贯穿伤,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那一身湖蓝色的长袍。
面对血月的疑问,裴静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诡异。她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婠婠,你和清涯为何还不替我们报仇?为什么!”
“地下好冷,好冷……”
血月心脏传来阵阵抽痛,她再也无力站立,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她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双眼,压抑的哭声从掌心之下传来。
“爹、娘,女儿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还请你们放心,女儿定会要那人,血债血偿!”
“圣女,醒醒,快醒醒……”
“圣女……”
耳边传来朦胧的呼唤声,血月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紧皱着眉头偏过头去,猛然从床上坐起。她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和惊骇,大口大口喘着气。
“圣女!太好了,你醒了。”阿生喜出望外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方才,难道都是我在做梦?”血月没有理会阿生,地下头看着自己摊在眼前的手,握起又摊开,摊开又握起,来来回回中似乎才找到一些真实感。
阿生连忙从一旁的衣桁上拿过外衣披在血月肩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女,你方才是梦靥了吗?我听见你的哭声才进了屋子,却始终唤不醒你。”
血月没有搭话,她眼前似乎又出现梦中父亲和母亲的模样,他们浑身是血,满眼痛苦地问她,时至今日为何还不曾替他们手刃仇人。
是啊,十三年过去了,血月和兄长甚至还不知道母亲究竟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父亲的尸身在何处,是曝尸荒野还是入土为安。这十三年来,兄妹二人在血月谷艰难地求生,却也过得生不如死。
“阿生,你多派些人去打探那位佛子的踪迹,随时来报。”血月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冷静地吩咐道。
那人位高权重,自己在江湖上名声声名狼藉,恐怕无人会信。但那佛子不同,从当日所见的一二便能看得出来,江湖中人对佛子格外推崇。若是能让他一道见证真相,想来必能增添几分可信度。
她丝毫没有想过,若是佛子不愿与她同行该如何是好。
“……是。”阿生虽有几分不解,但并未多问,拱手称是。见血月再无其他吩咐,起身退了出去,替血月合上了卧房的门。
房间归于寂静,血月掀开被子下了床,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衣,推开了窗。她看着高挂在夜幕之上的婵娟,清凉的夜风袭来,吹去了她的睡意。
“灭门之仇,今生必报。”血月握紧拳头,几乎咬牙切齿道,“如今兄长药人之状无法解除,只能留在谷中借禁地瘴气压制一二,这报仇之事便只能全权交由我了。我绝不能让兄长失望,我亏欠他的,已经太多了……”血月一想到血煞药人之症发作时的模样,恨不得将老谷主挖出来挫骨扬灰。
十三年前。
雨后的杭州有些区别于平日,烟雨蒙蒙中更显示出江南水乡的柔美。西湖的湖面上泛起点点涟漪,那是从湖中浮出水面的鱼儿们。
“哥哥,你快点。”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女孩,朝身后的男孩喊道。女娃娃扎着一对双丫髻,各绑着一条浅色丝带垂至肩头,肉嘟嘟的小脸虽然还未长开,但五官也已初见美人的模子。
身后的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青衫玉冠面若星辰,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和小姐。
“婠婠,你慢些。”男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可分明满脸都是纵容和宠溺的神色。
“知!道!啦!”小女孩回过身,两手抵在唇边向哥哥大声喊道,转身却跑得更快了。
男孩叹了口气,抚着额角,快步跟了上去。怎么办呢,谁让那是自己最亲爱的妹妹,除了宠着没有别的办法。
远远看去,红衣的小姑娘和青衣的小男孩在湖边嬉戏,老远都能听见传来的阵阵笑声,似银铃般悦耳,过路人也彼此会心一笑。
玩累了,跑累了,两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歇息。
穆清涯看着有些暗下来的天色,对着自家妹妹开口道:“婠婠,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穆婠姝点点头,跟在哥哥身后乖乖往回家的路走去。
越往回走,穆清涯皱着眉头,看着周边格外寂静的街道,不禁提起了戒心。他将妹妹护在身后,轻手轻脚往后门走去。
穆清涯轻轻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往里瞧去。府里也是同样的寂静,看不见一个人影,让人心惊。
他紧紧拉住妹妹的手,蹑手蹑脚走进府里,朝父母亲的房间走去。凭借自己家中的熟悉,顺利躲过了几波人。
两人顺利走到后院,却听到会客厅传来父亲的声音。
“我实在不知道阁下要找的是什么,我们只是普通人家,还请阁下放我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吧。”
兄妹二人偷偷摸摸来到会客厅外便听到父亲有些颤抖的声音。父亲乃一介普通商贾,素来与人为善,从未听闻与谁结怨。
穆清涯握紧了拳头,悄悄探出头,只看见一名中年男子老神在在地坐在自家会客厅上首,捻着胡须,身后两侧站着两名青年男子,凶神恶煞地瞪着穆阳和裴静。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听见从会客厅中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穆阳站在厅堂正中,护在裴静身前。
“静儿,看到师父还不上前见礼吗?数年不见,你连这些礼数都抛之脑后了吗?”严旻笑吟吟地看着裴静说道,可眼神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穆阳回首看向身后始终不发一言的妻子。
“阳哥,很抱歉我骗了你。”裴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但是我是真心想和你白头偕老的,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静冷静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严旻面前,拎起裙摆跪倒在地,深深稽首。
良久,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严旻,哽咽道:“师父……静儿知错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夫君和孩子吧。”说话间,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啧啧,静儿你知道的,为师向来最疼你了,以往只要你一哭,为师就会心软。”严旻端起茶碗,用盖子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喝了一口,喟叹一声,“嗯,这茶不错。看来静儿你离开师父之后,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师父……”
“今日为师也并非来找你麻烦的,只要你将当年从我房中带走的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你一家团聚。”严旻打断了裴静的话,“否则,你们一家就只能去地狱再续前缘了。”严旻话锋一转,狠狠在桌上一拍。
这一下,仿佛拍在了裴静的心上,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静儿,你别怕,我相信你离开师门一定是有你的原因,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我相信清涯和姝儿也不会怪你,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
穆阳走到她身边蹲下,将她揽进怀里,轻柔地抚着她的背。穆阳温和而坚定的话语,如一阵清风般吹散了裴静心头的惶恐。
她反握住穆阳的手,轻声开口:“阳哥,谢谢你。除了我是正阳宫弟子一事以外,这些年我没有隐瞒过你任何事,对你说的每一言每一语,都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的。”穆阳温柔地笑着,看着裴静,摸着她的长发,抚过她的眉宇,她的鬓边,她的唇角。
穆阳的眼神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一般。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虔诚得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轻轻说道:“去吧,静儿,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和孩子们永远相信你。”
“啪啪啪”。
突然响起的拍手声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好一对伉俪情深的亡命鸳鸯。静儿,你想好了吗?是要生,还是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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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夜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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