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熟悉的眩晕与僵硬,血月毫不意外。她撑着床榻坐了起来,打量着房间中的景象。这既不是血月谷,也不是穆府,甚至有些陌生,全然没有头绪。
“嘶……”血月起身时不知扯到了什么,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捂上了自己的脖子,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脖颈处升起,传到了四肢百骸,“怎么回事?包扎?伤口?”
血月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清晰得感觉到指尖下绵软的布质触感。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双足便下了床,坐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
铜镜中映出一个不太清晰的人影,乌发如瀑,云鬓高耸,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只可惜,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颊与嘴唇,破坏了这份美感。
往下看去,纤长的脖颈上竟绕着一圈白色的布条,上边甚至还渗着星星点点的殷红,仿佛纯白无暇的雪中,绽放着点点红梅。
雪中屹立,傲骨不折。
血月清轻轻抚上自己的脖子,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她发现,这一身衣裙,居然也和上一次循环之中,一模一样。
她记得十分清楚,她就是穿着这一身衣裙,自尽在玄空面前。当日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一日玄空眼中不加掩饰的意外、惊慌和无措,还有她看不懂的深意。
“所以,重来的原因真的是因为我的身死。”血月感慨万千,可随即一想,却又有新的疑问浮上心头,“可为何此次醒来,好像并不是重新回到了曾经的某一个时节,而是……”她紧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如何将自己的猜测清晰明了地说出来。
指尖在桌面轻叩,发出规律的声响。这似乎,是血月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重复而规律的清脆声响,能让她的思绪变得更为清晰。
“这次重启,好像就是在上一次的时间线上,继续往后走了?嗯……看起来像是只有我‘死而复生’罢了,时间依旧在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和之前几次一样,重新回到了曾经发生的时间点。这中间的区别,会是因为什么呢?”
吱呀——
还不等血月想出个所以然来,身后的房门传来声响,血月眼神一凝,回头看去。在眼下这个还未完全弄清楚的情形之下,她对未知的来人充满了警惕。
“醒了?”
温和带笑的声音率先传进了血月的耳中,随后是那件褐色的僧袍,最后才是神情与以往有些不同的面容。
那人缓步走进房间,眉宇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质。血月一看,果然是玄空。
然而,他却与她记忆中的玄空有些不同。
眼前的他似乎不再如以往一般平静无波,无喜无悲。反而增添了些许锐利,眼底如深海般深邃,危险而又充满致命的吸引。
“你……”血月的声音微微颤抖,她试图从玄空的神情中寻找答案,“这是怎么回事?”
“……”玄空笑而不答,他缓缓走近血月,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缓缓俯下身,凑近血月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血月忽觉背后一股凉意,正飞快得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切是不是与你有关?你是不是也有曾经的记忆?!”血月大声质问,仿佛加大音量便能为她壮胆似的。
玄空与血月离得极近,呼吸之间甚至能感受到血月因激动而加重的呼吸,能闻到血月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可他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朝她歪了歪头。
血月的心沉了下来,有了论断。她感到自己好似沉入深海,周身充满了压抑和窒息之感。
看来,循环一事果然与玄空,脱不了干系。可他为何会引起循环重生?向来无喜无悲的佛子,心中究竟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痛,让他不惜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来过?
眼前人显而易见的走神,并没有让玄空觉得被忽略而心生不悦。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血月,仿佛在等待她自己找到答案。玄空抬起手,轻轻地、颤抖着将手放在血月的头顶,他瞳孔微缩,顺从心意地轻轻揉了揉血月的发顶。
“你……”血月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只受了惊吓的猫咪,炸开了浑身的毛发。在她看来,如今的玄空实在太过神秘,与她印象中那个在禅房被她问到无言,在山洞中替她上药乱了心跳的玄空,截然不同,亦捉摸不透。
她似乎,对他起了防备之心。
“你是不是也陷入了这个循环?”血月终于低声问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玄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乎藏着无尽的深意,他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血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无法理解为何玄空会愿意与她一同陷入这个无尽的循环之中。
玄空笑容不变,朝她眨了眨眼。
血月不由打了个寒颤,心头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想:既然我的死亡是循环的开始,那他的死亡,会不会就是这场循环的尽头呢?
这一个念头,仿佛打开了血月心中的魔盒。她的思绪忍不住向着这个猜想发散了下去,心中渐渐升起疯狂的想法。
不如,我试试?
大不了就是再来一次罢了。
血月恍惚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仰起头迎着玄空的视线看了回去,不甘示弱。玄空一怔,顺从地退开了些。
一道一闪而过的精光从血月眼角闪过,伴随着一道破空声,血月手执软剑,一剑横劈而出。剑身寒光闪烁,映得她脸颊亦是一片银白。
血月出手得毫无征兆,可玄空却连表情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改变。他迅速后退,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一剑,甚至连身子都不曾摇晃一下。
“月儿。”玄空终于开口,不轻不重地唤了血月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眼中没有意外,却又有些意外,带着满满的笑意,没有一丝对血月突然动手的恼怒。
一击不成,血月眸光一凝,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旋而上,带着外放的剑意。
玄空后退了一步,足下一点便从房中一跃而出,如展翅的大鹏,稳稳落在门外的竹林间。
见眼前人换了方向,血月跟着跃出房门,在门外屹立的青竹上借力上行几步,反身疾刺。玄空双手合十立在胸前,左躲右闪,就是不曾还手。
血月的剑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剑都蕴含着她心中的疑惑与不甘。玄空却如同闲庭信步,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她的攻击,仿佛他早已洞悉了她的下一个动作。
唰唰唰——
软剑在血月手中如臂使指,时而剑身硬如钢铁,顺着剑法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时而剑身柔软如棉絮,在玄空躲闪间突如其来地拐了个弯,令人措手不及。
可即便如此,血月也伤不到玄空。看着玄空眼底的笑意,血月怒火中烧。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包容着她发泄不满。
“你为何不还手?”血月停下,气喘吁吁地问道。她的眼中闪过不解,面上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见玄空依旧保持着与方才一样的态度,但笑不语,血月大声道:“还手!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玄空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朝血月微微俯身,无奈道:“好。”
话音刚落,玄空一改方才躲避的举动,一手成掌一手握拳向着血月当头劈下。血月神色变得极其认真,方才那一场单方面的战斗,她已经对自己和玄空之间的差距有了些许猜测。
她是真的,想杀了他,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由不得血月多想,那掌风已然逼至眼前。血月单手撑地侧身翻过,玄空立时停下前进的步伐,眼神向身侧一瞥,宽大的僧袍起落间,改掌为拳,带着惊天动地的气势。
血月不等站稳,整个人向后仰起,柔软的腰肢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抬腿上踢,与玄空的拳头正面相迎。拳势带风,血月借力朝后掠去,与玄空拉开距离。
止住后退的势,血月才感到自己的腿有些微微发麻。但她并不在意,手腕一抖,欺身而上。手中软剑如灵蛇般,剑势包裹着玄空,剑招真真假假,难以捉摸。
玄空的神色终于也认真了起来,内力均匀地包裹在拳头之外,一双肉掌与软剑短兵相接也毫不逊色。
一来一去,二人已过数百招。一番打斗之下,血月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并非是受了多重的外伤,只是她求胜心切,内力早已极度透支,体内气血翻涌,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反观玄空,身上增添了几处外伤,褐色的僧袍上也带上了血迹。
玄空迎着血月的剑刃而上,任由剑尖停在自己的身前。
“月儿,收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不可能!”血月不假思索,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血月不再多言,手腕翻转间便是一剑刺出。她本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可结局却出人意料。
扑哧一声,剑身狠狠刺入玄空的身体。
血月瞪大双眼,嘴唇轻颤,不可思议:“你……”
“月儿,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玄空对刺入的软剑毫不在意,他一步一步,缓缓朝着血月走近。僧袍和袈裟上顿时沾满了鲜血,一片赤红衬得玄空俊秀的面庞增添了几分妖冶。
他抬起手,落在血月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这一切不断循环,不断重复?”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我想改变这一切,我想留下你……”话还未说完,面前的人已经软软地倒了下来。
玄空毫不顾忌自己身体里的剑,动作迅速地接住了血月。他眸中含着泪花:
“看来,这次我又没能留下你。”
玄空寻了一处还未被血迹弄脏的衣袖,轻轻拭去血月面容上的血,伸手取下一支她发间的钗子,放入自己的衣襟,贴在心口。
他缓缓闭上眼,与血月的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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