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檀癸从前在京城,中秋是最热闹的时节。

自从说定她可来摘石榴,也许是入口的汤羹变得浓郁,或是点心油腻和甜度的下降,又或是终于不再因为某到菜丝的体量担心是否没有熟透,端上桌的每一道小菜都滋味适当,合他的清淡口味。

总之,檀癸感觉到了某些不同之前的认真态度。

檀家上下几十口,每逢中秋共赏圆月,院中摆满瓜果月饼,戏班子咿咿呀呀唱到半夜,他那是随手掰开个石榴,吃上几粒就搁下了,从没想过几个果子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她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谦卑和顺。

菜一道道布上,今日桌上有道香煎豆腐。

李泠欢放下公筷,不忘从袖中抽出块细棉布,轻手轻脚覆在他膝上。

“公子,这道豆腐是拿油煎的,酱汁浓,滴到衣裳上不美。奴家给您在膝上垫一块布,脏了就换,您只管吃,什么也不用操心。”她似乎在笑,微弱的气流透过头巾流出来,粗哑的嗓音捏起来,语气油滑像在哄孩子,“这布是浆洗房新浆好的,干净得很,奴家专门取来给您备着的……”

他听得出她语气里讨好的谄媚,过分的殷勤,故意的做小伏低。

不知刘管事事情办的如何了,檀癸矜持地垂了下眼,想起她就要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从灶上换下去,莫名心有愧怍,神色却依旧冷清,抿抿唇,“知道了。”

李泠欢笑吟吟继续布菜,手一伸,不着痕迹把虾仁芹菜推远了些——小兰娘最喜欢吃虾子。

这份工作她做得很适应。

前世在大厂当牛马,996熬到心悸,那才叫苦不堪言,如今给人家当厨娘,活计不重,吃穿不愁,工资水涨船高,老板虽然冷淡无趣,可到底赏心悦目。

她的余光扫过他的侧脸,男子眉目清峻柔和,鼻梁细而挺拔,连拿筷子的手都生得修长匀亭,清癯骨感,极具观赏感。

李泠欢暗暗咂舌,她也是个俗人。

撤膳后,檀癸起身离开,摸着窗沿往卧房走。

丸奴跟在身后,小爪子踩在青石路上哒哒作响,书房里寂寥冷清,檀癸想起远在京城的母亲,他出事之后,母亲哭的几乎昏厥,一遍遍说一定要为他找到最好的的大夫。

可他已经回到椿城一个多月了,母亲却一封信都没来过。

檀癸走进卧房,躺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

檀家祖上三代以前,不过是徽州山野间几乎耕读人家,太祖父一辈出了个举人,已算光耀门楣,到了他祖父时,更是二甲进士及第,从此檀家才算真正立了起来,再到他父亲这一代,年纪轻轻便已仕途通达,五十出头官拜太师,门下学生遍布朝野,到如今,满京城的官宦人家提起檀家,没有不敬三分的。

檀癸行三,上有兄长和姐姐,皆是嫡出。

他的生母出身书香门第,却身子体质乏弱,生下他之后更是精力不济,檀癸便被祖父母接回椿城,慈爱有加养在膝下。

在祖父身边,檀癸三岁开蒙,五岁能背《千字文》,七岁开始上私塾,先生教一遍的事,他自可举一反三,祖父谆谆教导言犹在耳,檀家的荣耀要靠每一代人自己挣,他若想站到父亲的位置上,甚至更高,就只能依靠科举走正路。

每日辰时起,亥时睡,研磨临帖,寒暑不辍。

后来,他不仅读书过目不忘,落笔成章,性情还十分稳重,年纪是最小的,却是天资最好的,故而,即便他后来因祖父母相继过世,兢兢守孝五年,再登考场,也依旧一举夺魁。

天资加勤勉,檀家三代积累的人脉与清望,檀癸的人生坦途让旁人连嫉妒都无从谈起。二十四岁入京赶考,一路会试、殿试,文章被考官轮流传阅,最后呈到御前,皇帝亲笔朱批写下“清正雅饬,世无其二”之赞叹。

一甲第三名,探花。

簪花游街,高头大马上,他也曾红衣乌纱,一朝看尽长安花,任由扔来的花钿和香囊把他埋住……那时春风得意,心智尚稚嫩,以为万里前途广袤无迹,势必能如父亲一般,一步一台阶,三十岁入阁,四十岁掌印,六十岁致仕,一生清名传世,家国两全。

现在想来,一切的变故,都始于去年的元宵花灯会。

檀癸不出百日便被祖父母接到身边,五岁时母亲又因病弱而亡故,父亲续弦的沈夫人是江南人氏,进门时还年轻,对待檀家兄妹从不曾苛待半分,对待远在千里之外的檀癸更是关心有加,每年从京中寄去徽州的东西新奇又繁多,力求让他不因过早失去母亲、又不在双亲身边生出委屈怨怼之心。

后来,沈氏又生了弟弟檀庚,家中上下都欢喜,觉得这样才算圆满。

京城的元宵花灯会天下闻名,檀癸自小在南方长大,还没正经看过一回,弟弟刚满十五,正是贪玩的年纪,吵着要看灯,母亲便让他带着檀癸一同去。

那日街上人山人海,花灯如昼。

檀癸被弟弟拉着在人群中穿梭,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后脑磕在了路边的石阶上。

不痛不痒,只是额角青了一块,有肿胀之感,檀庚吓得要命,檀癸连郎中都没底下人去叫,回去敷了块冷帕子,隔天便消了。

磕伤的后遗症始于一场头疼,檀癸也记不清从哪天开始,看东西忽然模糊吃力起来,再到后来眼眶烧灼酸胀,再到某天清晨,他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全家人都在马不停蹄给他寻医问药,可所有的大夫说话千篇一律,猜度他头部旧伤积血,倒霉压迫了目窍,关系甚大,动不得,只能养。

对他期许厚望的父亲一夜之间白发丛生,不由怪罪起母亲和弟弟来。

沈氏母亲一连哭了多日,檀庚吓的更是不敢见他,他的兄长檀壬,而立之年被陛下派作地方巡抚,姐姐檀筝嫁去江南提督府,骤闻噩耗,两人不远千里回到家中,却也是惨淡哀切、无可奈何,姐姐更是泪眼婆娑,啼哭不止,不知如何是好……

檀癸知道母亲和弟弟不可能故意害他,兄姐也是情真意切的担忧焦灼,可他却越发不想在京城呆下去。

于是,檀癸想起了椿城,他自小长大最熟悉的宅邸。

……

耳边声响相继浮现,小狗呼哧带喘地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朦胧间,清甜莲香伴随着微热潮气拂过鼻尖。

珠帘外响起熟悉的嘶哑嗓音:“公子,今日灶上做了莲子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收的莲子,先蒸后碾,和了糯米粉,中间夹了桂花糖馅,软糯香甜,公子要不要尝一尝?”

檀癸微微侧首,深邃面庞却挡不住空茫眼神。

从前祖父母还在世时,花园里小池塘也种莲藕,夏日时,祖母会摘下莲蓬,剥出莲子,或作羹汤,或蒸糕点,刚出锅的莲子糕香甜软口,夏日炎炎,他会坐在院中凉亭温书,耳边莺啼虫鸣,满目浓黄淡绿,最美不过夕阳将落未落时嫣红粉霞,祖母坐于小椅蒲团上,手执绢扇为他扇风避暑,凉意习习,悠然自得……

“是自家荷塘中的莲子吗?”他忽然问。

是老人家们巴巴送来的莲子,李泠欢略想了想,没想惹他不高兴,实话实说:“回公子,应当不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

斯人已逝,何以为缅?

檀癸黯淡垂眸,轻轻叹气。

他的静默透出寡淡消极的沉闷,李泠欢心思微动,忽而道:“因为今年收莲子的时候,公子还没回家吧?”

香气浮散,檀癸思绪转圜,很突兀地眨了下眼睛。

徽州莲子通常夏季收获,经久晾晒才能得到干仁,他只来了月余,这个时节,是早就过了采莲的时间……

李泠欢又笑,“况且,虽这莲子不是自家的,桂花却是自家的。”

话音入耳,檀癸本有冷感的神色,倏忽似春水潺潺融化,“桂花?”

“当然,不是公子这院里那颗金桂,是奴家下人院前的一颗老桂树,这几日开得正盛,奴家采了好些,铺了个大竹匾,晒干收了好几罐,甜香能存好久呢。公子先尝尝今日的糕,若是喜欢这个味儿,桂花既可以挂在帐中,又可以用来煮茶、调香,还可以入蜜里做糖桂花,留着慢慢吃。”

“只是……”

李泠欢忽然迟疑,眼皮一抬,睇了下他的脸色。

“只是什么?”他不自觉顺着她问下去。

“只是公子每日饮食单子都是定好的,奴家……奴家不敢擅自做主。”

语调迟疑又暗藏试探,好似真的为此苦恼。

檀癸面色柔和,忽而轻笑。

且不说今日的莲子糕,光是那日的小银鱼、蟹子汤,哪一样是单子上有的?她这般说,分明是让他亲自点这个头,以后她再想做什么,也好顺理成章。

帘外,李泠欢听见他轻微笑声,似乎心情放松,便知事情有门。

檀癸莫名想起自己的祖母,她老人家在世时,他也是饮食有数、严苛定量,为了让他多吃多用些,也总爱跟他玩这种小心思。

檀癸思绪柔软,好似有汩汩暖流经过心肺,轻声道:“那以后三不五时,你看着添减便是。”

李泠欢大喜,恨不得在帘外蹦一蹦。

数十日厨房历练,她终于不用再切丝了!

李泠欢仿佛宫女得了圣旨,伺候他用完点心,收拾碗碟要走,刚迈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问到:“公子,奴家明日傍晚能来摘石榴吗?后头就是中秋了。”

时光倥偬,让人始料未及,檀癸不由一愣。

“……好。”

这日傍晚,刘管事求见。

他领了个妇人进来,约莫四十来岁,衣裳齐整干净,一进门便磕了个头,随后垂手低头,问答间句句恭谨,进退有度,刘管事站在一旁,也是神色得意。

檀癸听那妇人答了几句,却忽然抬手,按了按眉骨。

“不必了。”

刘管事一时愣住,那妇人更是惶恐,不住地看刘管事脸色。

“公子,这位孙娘子在别家做了十几年,规矩上从没出过错……”刘管事小心翼翼。

“我说不必了。”檀癸嗓音淡淡,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管事只好把人领走,临出门又折回来,想起冯三娘那副尊容,又宽慰他道:“那……冯三娘那边,还请公子先担待,她虽然粗陋了些,手脚粗苯,不懂规矩,可到底也是认真做事的人,公子嫌她不好,老奴再慢慢寻摸合适的。”

檀癸薄唇轻抿,白皙俊脸冷清如霜,眼眸微挑,忽而想起什么,神色蓦然变得模糊而柔和。

其实她很会说话,偶尔想想,那次酥炸小银鱼味道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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