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小椿城三面环水,坐落群山之间。

徽州民居白墙黛瓦,沿河而筑,河畔妇人摇橹捣衣,这地方出好纸,也出精细花灯,因着水路四通八达,漕运兴旺,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此靠岸,小小一座城热闹的不像话,码头上更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别管是卖艺的,还是算命打卦的,揽客的、讨饭的,应有尽有。

这日赶上个巧,李泠欢她们的乌蓬小船刚离开,就听得岸上有人高呼。

只见前面江面上驶来一条十分气派的官船,船身巍峨如山,帆影遮天,船工们呼喝号子,把这两条船泊在码头最好的位置。

岸上有人窃窃私语,说这船是从京城来的。

李泠欢被尤五嫂拽着胳膊,顺着人流挤到岸上。

尤五拽的她生紧,只怕到嘴的鸭子扑棱飞了。

正挤着,前头忽然开出一条道来。

几个衙差摸样的汉子横摆长棍,把人群往两边拨,有男子从官船上踱步而下。

这人头戴便帽,垂纱而立,遮住了面容,身着一袭淡月白竹纹大袖锦袍,腰环佩玉,脚蹬革靴,清风朗月般的矜贵气度,一只手搭在身旁小厮手臂上,微微提着下摆,步履从容下了船,他前后簇拥着五六个护卫,各个衣衫齐整,神情肃穆,瞧着是高官府兵的打扮。

人群里有人伸长脖子往后瞧。

只见那男子身后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前一后抬着只木笼。

笼身深色绒布罩着,四角垂细长流苏,里头不知关着什么东西,只听得一阵低低呜咽,有爪子挠在木笼上的“梭梭”声,如同小兽初离旧窝,抬笼小厮脚步不停,面上却十分小心,显然这笼中之物虽小,却是主子心尖上的宝贝东西。

人群里有人嘀咕:

“这是带了只什么宝贝过来?”

“难道是狸奴?据说京里还有人养豹呢!”

“看这阵仗,怕比人还贵重……”

……

李泠欢没心思看贵公子摆款,直线赶紧脱身,可就在一行人经过她面前的档口,不知从哪滚出个东西,骨碌碌停在了脚边。

李泠欢低头一看,是一串珠饰。

珠子像是青玉和玛瑙间杂串成的,碧沉红润,通体用细金线交织,下坠一条双鱼坠子,两尾鱼儿首尾相衔,也不知是什么匠人的手艺,圆融饱满,栩栩如生。

李泠欢弯腰捡起,朝那人喊了一声,“喂——公子,你东西掉了!”

人群嘈杂,她的嗓子又哑,但那边竟还是听到了。

戴纱帽的男子微微侧首。

李泠欢挤过去,把珠子递上,“你的玉佩。”

可那人却并不伸手来接,旁白的小厮瞧见,赶紧伸手来拿,刚要说谢,一抬眼看清了李泠欢的脸,吓得手一哆嗦,珠子差点又滚下去。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红疹子连城片,额上鼓着红包,头发乱糟糟顶在头上,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活像逃荒的夜叉婆,出来吓唬人的!

“多……多谢。”小厮赶紧垂下眼。

“多谢。”男子也淡声道。

李泠欢耳尖一动,虽看不清这人模样,倒能听出他有一把金玉似的好嗓音。

还了东西,尤五揪着她钻出人群,急吼吼道:“你是不是脑子让门夹了,这地方人这么多,那东西要是昧下来少说能换三五十两银子,你还给他干什么?!”

“……不行,我害怕。”李泠欢一扭脸,又是怯生生耷拉眉眼,“东西太贵重了,咱们要是昧下来,人家报官了怎么办?咱们肯定会被人抓住的。”

尤五恨铁不成钢,“你可真是活该受穷的命!”

李泠欢拉着她,“五嫂,我饿了……咱们找地方吃点东西吧。”

俩人顺着码头找到个面摊,要了两碗阳春面,李泠欢主动付钱,多给尤五嫂要了个荷包蛋。

尤五吃的油光满面,掰着手指喋喋不休,“我说,我可是陪你先来了徽州,这住店、吃饭、坐船哪样不要钱?等你那几个小姐妹到了,这钱可得大家一块出。”

李泠欢道:“应该的。”

面吃完了,李泠欢擦擦嘴,“五嫂,趁着天还早,咱们去趟驿馆吧,恐怕我走了这几天,她们已经先给我写信来了。”

吃饱喝醉,尤五本不想动,但想着万一几个妮子真来信了,耽误不得,便赶紧起身了。

到了驿馆,白衣青帽的驿丞翻翻信格。

别说,还真有一封从小渔乡寄来,给李泠欢的信。

尤五眼睛一亮,催着李泠欢快看。

李泠欢嗓子不好,念了两句就咳得不行,尤五又不识字,李泠欢便拿了信出来,在驿馆门口寻了个开蒙小童,许了碗糖水儿,让他来念。

小童认字不全,意思倒也能凑个七八,大概就是几个小姐妹说她们已经攒了些银钱和干粮,只等李泠欢到了徽州给她们个准信,几人便寻机会从家里跑出来投奔她。

李泠欢给了小童两个铜板,尤五喜上眉梢:“赶紧回信!让她们来徽州和我们汇合!”

李泠欢却犯了难:“五嫂,这寄信要写住处,咱们不若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尤五神色一时犹豫。

住店肯定要登记,她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不喜留痕,更不想李泠欢留下信息多生事端。

李泠欢看出她的心思,道:“没事,五嫂,我能用我嫂子的文书蒙混过关。”

尤五打量她,“你嫂子快四十了,你只是丑,并不是老。”

李泠欢带她拐到路边一个小巷,从包袱里拿出个纸包,抓了一把白灰往自己的头发和鬓角抹了几缕,红砖块砸碎了就是土红色的粉末,也一并抹在脸上,去买来快灰扑扑的粗布遮住头和半张脸,背也佝偻起来。

原主本就做惯了粗活,一双手粗糙皲裂,与三四十的村妇无异。

尤五上下一看,竟真有那么点样子。

两人便去了城西偏僻处的一家小客栈,小二起初还有些疑心,要查验李泠欢户籍册子,结果尤五把腰一叉,泼辣劲儿上来了,“怎么着,打量着你姑奶奶好性儿,住个店还要查祖宗十八代?我嫂子这头发都花白了,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还能骗你不成?!”

她指着李泠欢的花白鬓角,“你瞧瞧,你瞧瞧!”

后面的波斯商人等得不耐烦,用异国土话骂骂咧咧,吹胡子瞪眼,小二被骂的晕头转向,也懒得管了,稀里糊涂给她们登记了一间房。

有了住处,李泠欢当日便寄去了回信。

“她们回信要等几天?”尤五问。

“驿丞说,来回少说要三天。”李泠欢哑着嗓子。

二人便先在此落脚。

起初尤五看她看的紧,生怕李泠欢生出别样心肠,谁知这没出息的,竟是一步也离不开人,出门便唤她同去,出恭也要她陪着,便是去买个炊饼也巴巴儿拉她一处挑拣,只说拿不准哪样馅儿好吃,最磨人的还要说李泠欢一日往驿馆跑十来遭,每回都要她一起。

那驿馆在城南,下处却在城西,往返一回便要大半个时辰,尤五头一日便跑出一脚泡来,次日咬着牙又去;到第三日,李泠欢照例又来叫她,尤五便往床上一倒,凭她千言万语,只是不动了。

尤五也冤——她若是个聪明伶俐、吃苦耐劳的,谁乐意干拐子的营生?

李泠欢噘嘴,哭丧着脸:“可是五嫂,我一个人害怕……”

“大白天的你怕什么?”尤五烦得不行,“快去快回!”

李泠欢不情不愿耷拉脑袋,磨磨蹭蹭出了门。

门一关上,李泠欢裹好头巾,把从客栈小二处买来的一把安神香点好,小心翼翼插在了窗缝里,不紧不慢往码头方向走去。

早在逃跑之前,她就写好了冒充的信件,提前寄到了徽州驿站,可她当时手上没钱,只寄了那一封,所以必须在尤五嫂起疑之前,先下手为强。

当然,她现在就可以溜之大吉,但李泠欢咽不下这口气。

她若就这么走了,不给尤五一点教训尝尝,这黑心肠的婆娘肯定还会盯上其他姑娘。

码头还是嘈杂不堪的老样子,李泠欢随便找了处墙根坐下。

旁边不远处就有卖儿卖女的,买主上前像挑牲口一样细细查看,看好了,若是被卖的人老实跟着,便一同去到下一个人贩摊前挑选,若是不从,反抗的厉害,那买主身后的彪形大汉便扯着孩子女人捆绑好,先扔在原地,等挑好了其他的再用牛车来搬。

帮着绑人的大汉靠人头算钱,绑几个就会朝买主要多少报酬。

李泠欢观摩着一套套生意,从路旁折了颗草,大喇喇插在发间,抱着膝盖往墙根一蹲,头巾半遮着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半张疹子脸。

周围不是卖儿卖女青春年少的,就是卖婆娘卖壮丁能生能干的,看李泠欢的眼神都不对了。

.

客栈里,尤五一觉睡得死沉,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李泠欢扯着嘶哑的嗓子:“五嫂!五嫂!”

尤五猛地睁开眼,天竟然已经黑了,心中暗道不好,这妮子怎么现在才回来,还好人没有跑了……她赶忙跳下床,骂骂咧咧去开门,“你今天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亏得我一直等你,到现在连饭都没吃!”

“消消气,”李泠欢笑道:“五嫂,我这不是忙着给你去接人嘛!”

“接人?”尤五一下睡意全消,“她们来了?这么快,我还怕她们不来了呢!”

“来了来了,就在下面等着你呢,说想先见见你。”李泠欢笑的更开心了。

尤五慌张套上鞋,理理头发:“怎么好让客人等着,我这就来,哎呦,真是等了好几天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开门,门刚拉开半扇,还没等她看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一双蒲扇似的大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衣领。

尤五呼吸一窒,眼前一黑,麻袋当头套了下来。

李泠欢道:“好五嫂,我替你寻了个好人家,这就带你去过好日子!”

尤五被狡着脖颈,叫都叫不出来。

横肉汉子一看人扭得厉害,一个手刀砍下,尤五嫂登时便没了动静。

李泠欢冷眼看着,佝偻身子,朝这汉子一拜,从袖中数出三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有劳壮士,帮我把她带到码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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