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6、

李泠欢在一年聘期的契约上按了手印。

刘管事也觉得不可思议,直夸她好福气,又把契纸折来收好,仔细叮嘱她:“咱们主家姓檀,单名一个‘癸’字,定下的规矩,府内下人的衣裳鞋袜、洗漱杂项按月发放。你每月三钱银子,逢初十廿十有两日休沐,府里仆从寥少,不养闲人,你既带着孩子,自己各方面都要更加警醒。”

李泠欢应道:“应当的,很应当。”

又奇奇怪怪想……檀鬼,鬼,倒是很别致的名字。

“住处呢,原是给两个人住一间的,你带着孩子,赵嫂子那边自会给你安排,以后在府里安分行事,别多嘴多舌,自然呆得下去。”刘管事说:“还有,主家喜静,你这嗓子……也该少说话。”

李泠欢心说这不是巧了,她正好想当个哑巴。

刘管事嘱咐完,末了却忽然瞥了眼躲在李泠欢身后的孩童,奇怪道:“……不过,你家孩子果真叫兰娘?瞧着倒像个男孩儿。”

李泠欢皮子一紧,笑道:“这不是家里忒穷,她穿的都是我家老大剩下的旧衣裳,穿成男童摸样,我便没有给她梳头发,只当小子糙着养……”

这种事见得多了,穷人家的女儿能活着就不错,谁还管什么衣裳头发。

刘管事隐约露出不忍神色,点点头,叫她下去了。

娘俩分到的是正儿八经一间屋。

虽则十分窄小,陈设也简朴,除了一张床、一只木柜以外没有别的,但比起小渔乡的家,兄弟妯娌孩子五六口挤在一间房里好多了。

不多久,下人院里人李泠欢也认全了。

宅子里的厨娘姓齐,有两个管洒扫浆洗的婆子,一个叫秋婶,一个叫孙妈,院里管事的赵嫂子是个三角眼,瞧着严厉又端肃,但她闺女春杏,正是十六七的年纪,却生的十分白净,是个圆脸杏眼的,在府里做女红,是院里最年轻体面的小娘子。

李泠欢身着破衣烂衫,头裹面巾去见人,冷不丁还把春杏吓了一跳,“去!哪来的腌臜婆子……”

“啧,你这妮子!”赵嫂子赶紧把闺女往身后一拽,安抚似的朝李泠欢看了一眼,跟她说:“冯三娘,主家既然留下了你,自有道理,你的被褥衣裳都去孙妈那边领,从明儿起,你每日三餐前去帮齐娘子打下手,上午下午去秋婶那儿帮衬着浆洗打扫,中间若有什么跑腿递话的活儿,你也一并担着,反正院里人少,什么都搭把手便是。”

这便是院内杂工的活儿了,最累的和最脏的,还有别人不想干的跑腿传话筒。

不过这正和李泠欢心意,不求出头长脸,只要待在这不显眼便好。

李泠欢一概应下。

晚饭是齐娘子操刀,李泠欢便自觉去灶下添火,男女不杂坐,几个妇人围坐着吃饭,你一言我一语地扯闲篇,李泠欢不插嘴,盛了两大碗粥,又拿了两个最大的红薯,端回屋里和孩子一块去吃。

齐娘子斜了她一眼,语气讪讪,“胃口真好。”

李泠欢赔笑,“我家兰娘长身体呢,奔波了好些日子,我也得多吃点才有劲儿干活。”

几个妇人对了个眼色,没人说话,李泠欢知道她们嫌她多吃多占,可却浑不在意——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再说,况且这府内的伙食可真不怎么样,晚食只有主食和腌菜,连个青菜肉渣都找不到。

孩子在屋里等她,适应力非常强,已经能在李泠欢叫他“兰娘”时赶紧应声了。两个人第一回在一起吃饭,挨在小方桌子上,一人一碗粥,中间掰开一个热腾腾的红薯,虽然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醋咸菜,但也觉得可香可甜了。

等晚上去洗沐,又是另一番见识。

主人家甚爱洁净,这里的规矩,下人们三日须洗一次澡,每人两桶净水,院里的浴房内只有一个浴桶,所有人轮换着用。

赵嫂子先让春杏儿洗,再是自己,后面才是其他的妇人。

轮到李泠欢的时候,烧好的净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她无所谓,打穿来之后就没有条件洗过澡,脏些凉些也要洗,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和孩子剥干净,进桶里好一顿搓洗,小兰娘捂着啾啾害羞的不行,李泠欢瞧着直乐,故意在他小脸儿上泼水,两人在桶里闹了一会儿,热的孩子全身都红扑扑的。

孩子皮肤娇嫩,小肚子和小脚丫都可爱的不像话,圆滚滚白嫩嫩,李泠欢抱他出来,两辈子加一块都没有被母亲照顾的缘分,却在一个陌生孩子身上付出了母爱,她自己也觉得稀奇。

夜里,先把孩子哄睡着了,李泠欢掀开衣裳。

身上的疹子发的正盛,被挠破的几个地方结了脓痂。

她寻思着待发了月钱,先去买点去疹止痒的药粉回来,洗澡时泡一泡。

脸上的她倒是不急着治,可这身子是她自己的,半夜痒起来,真恨不得把皮剥了。

第一日上工,李泠欢不忘在几缕头发上抹了白灰,一出门,就忙得像陀螺。

灶上要添火,手上要摘菜洗菜,齐娘子还要支使她搬米搬柴,慢一点就要骂人跺脚,孙妈要她提水涮布,赵嫂子打发她给刘管事去送茶水,给桂生送个什么篓子……她变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累的一整天都在大喘气。

晌午时去吃饭,还被刘管事的看见,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你往后出院子把面巾戴着,叫主家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李泠欢忙的脑袋都大了,都没反应过来刘管事这话有什么不对,只是一副大窘的样子,“是,奴家忘了,以后一定戴…一定戴。”

好容易熬到傍晚,今日的伙食不错,起码有一锅猪油烩菘菜,她给自己和孩子盛好饭菜,往外一走,又惹了齐娘子不顺眼,“赵嫂子,不是我说,咱们这儿可没哪个像她这样的,活儿没干多少,饭量倒是不小。”

赵嫂子瞧见这饭食就不想吃,撇撇嘴,也不给齐娘子好脸子,“能吃是福,你管她呢。”

李泠欢也笑眯眯的,“嫂子说的是,我明儿一定再多干些活儿,把福气挣回来。”

赵嫂子哼笑一声,没再理她。

但其实,赵嫂子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真遇上事从不推诿,善于正面硬刚。

过了没几日,有天午后,李泠欢在后院帮着秋婶搓洗被单,忽然听见后角门一阵嘈杂,赵嫂子的嗓门本就亮堂,这一开腔跟敲锣似的。

“什么生面孔,又什么小娘子带着男童的?”赵嫂子叉着腰,指着门外挑担子的货郎就骂,“你睁大眼睛瞧瞧,这院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哪门子的小娘子?你莫不是个拐子,借着卖玩意儿的名头来踩点的吧?”满院里,可只有她姑娘春杏能称得上一句小娘子。

“嫂子您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呸!”赵嫂子啐道:“你一个走街串巷的,问人家院里住着什么人,安的什么心?我可告诉你,我们这是正经官宦家的宅子,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仔细你的皮!快滚!”

货郎吓得挑起担子就跑,秋婶听得直竖大拇指。

“你听听,赵嫂子这嘴刀子似的,也就她能治的住这些人。”

李泠欢跟着笑一笑,手心里却捏了一把冷汗。

好在自己更名换姓,虚报二十岁高龄,连带孩子也成了小丫头,不然这一下可就难说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再没人敢来打听,李泠欢也把下人院里几个人的脾性摸了个底朝天。

齐娘子看着凶,嘴又坏,但其实是个直肠子,做膳食的时候从来不避讳别人,恨不得让李泠欢处处都帮她办好;秋婶挨在私底下嚼人,满嘴八卦说个不停,哪家长那家短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孙妈市里面最精明的,偷懒不少,活儿却也挑不出错处,说人只说好,是个油滑人;而管事的赵嫂子是个体面人,只是爱耍点微风,性格泼辣些,人却是不错的。

春杏儿……那就更简单了,一个被亲娘护的太好,又有些姿色手艺的小姑娘,有目之所及所有人都比她低一等的幻觉。

至于外院的男管事和小厮,李泠欢也见了个七七八八,混了个眼熟。

府邸结构简单,约摸就是几个空旷不住人的院落,包裹着主人家起居的“兰泽园”。

说起这个花园,真是神秘莫测,除了饭点的时候齐娘子能进去摆饭伺候,寅时的时候秋妈和孙妈能进去扫尘,其余的时间,所有仆妇统统不许进。

而檀家主本人,也想被封印在了那园子里。

李泠欢来这里做工已经多日,别说见着他,就连他出园子的消息都没听过。

可就这么一个跟外面断了联系的人,下院的妇人们一提起来,全都是兴致勃勃。

“听桂生说,咱们主家以前可是殿试及第的人物,御前都露过脸的。”

“那他眼睛是怎么回事,现在就……”

“谁知道呢,怕是遭了什么重病吧,我上回进去送饭的时候,远远往里一看,就见家主坐在廊下,脸上蒙着白绫,那小风一吹,白绫呼呼悠悠飘起来,跟纸人似的……”

“哎呀,快别说了,瘆得慌!”

“我还听刘管事跟前的人说,主家来咱们这儿之前,在京城已经病了半年了,脑子也落了毛病,时不时就头痛,据说还曾抽搐过呢……”

“那眼睛呢,到底能不能治?”

“能治还来咱们这穷乡僻壤躲着?八成没治了。”

“那还挑剔成这个样子,也不怕把人都得罪光了。”

“嘘,作死啊你!”

……

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对老板有不满。

这种时候,李泠欢从来不插嘴。

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些妇人们嘴里说的,和那天月门后的人,好像有点对不上号。

日子久了,妇人们便都觉得这冯三女是个没嘴儿的葫芦,自然也懒得多搭理她,李泠欢乐得自在,不用谨防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便被有心人留心。

可变故来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晌午,李泠欢还在打扫厨房,前头刚给主家送饭食去的齐娘子,突然耷拉着脸,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声不吭回了屋里,把门摔得一声巨响。

不一会儿,齐娘子便背着一个大包袱,拎着自己全部身家,气冲冲地走了。

一院子仆妇面面相觑,连赵嫂子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刘管事姗姗来迟,面露急色,朝她们说:“齐娘子惹了主家不痛快,已然被辞了,你们谁是厨房打下手的,还不快去前头顶上,主家还等着人伺候呢!”

李泠欢后颈一凉,觉察不妙。

果然,院里下人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趟浑水,目光齐刷刷看向李泠欢。

李泠欢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刘管事的。

气的刘管事皱眉瞪眼,哪里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赶忙喊道:“冯三娘,你还不快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