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习惯

自那日风波过后,魏姝与崔昭宁二人往来愈发密切,相处间也亲近了不少。

魏姝本就生来体弱,身形单薄孱弱,心性更是澄澈单纯,不谙深宫诡谲人心。

太子崔淙聿素来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压根放心不下她独自踏出东宫半步。

加之此前淑贵妃无端遣人送来物件,这番突如其来的赔礼示好,处处透着蹊跷,也让崔淙聿心底暗自生出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眼下筹谋布局尚在初期,步步皆是玄机,绝非朝夕之间便能尘埃落定。

早前他已然应允赵桓,定会竭力保全魏姝一生安稳,这份承诺暂且要坚守到底,不然也不好牵制住他。

只是他心中藏着别样盘算,此刻手中兵权未能尽数收拢,全盘计划才刚刚铺开,魏姝便是眼下最稳妥的筹码,既能以此牵绊赵桓,亦可间接制衡朝堂淑贵妃和五皇子一派势力,万万不能轻易放手。

而魏姝经上次手臂负伤一事,心底对崔淙聿的依赖愈发深重。

在她眼中,这位温柔护佑自己的太子皇兄,便是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平日里事事都愿意听从他的叮嘱,若非必要之事,便安分守在东宫自己的东偏殿寝殿中,极少外出走动。

这般情形之下,二人相聚反倒大多时候都是崔昭宁亲自移步东宫,前来陪伴魏姝闲话解闷。

但她胆子小,被欺辱惯了,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出门,也怕碰见宫里其他公主皇子,只在傍晚时分才去寻魏姝。

今日崔昭宁一如往常踏入魏姝的寝殿,鼻尖率先萦绕起熟悉的安神香气。

往日里殿中熏香清淡雅致,恰到好处,可今日这香气浓郁厚重,扑面而来。

她目光下意识落在魏姝面庞上,仔细打量片刻,清晰瞧见少女眼底覆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气色瞧着也萎靡了几分,不由得轻声开口问询:“姝儿妹妹,你近来夜里可是寝食难安?今日殿中的安神香,比往日浓烈太多了。”

魏姝闻言,纤细的双手轻轻托着腮帮,眸光悠悠望向窗外庭院景致,困倦地打了个浅浅哈欠,语气里满是倦怠无助。

“自从康郡醒来之后,我便夜夜深陷梦魇,常常夜半时分骤然惊醒,此后便再也无法入眠。汤药熏香皆是无用,如今又入了宫,偌大宫殿空荡荡的,我又害怕,唯有皇兄守在身侧之时,我才能放下满心惶恐,安稳沉入睡梦。”

说起崔淙聿,魏姝眉宇间又染上几分心疼。近来江南突发水患,灾情严峻繁杂,朝堂大小事务堆积如山,崔淙聿终日埋首书房批阅公文,常常伏案忙碌至夜深,有时彻夜不眠,待到天光破晓方才歇上片刻,整个人皆是劳顿疲惫。

偏偏自己屡屡夜半梦魇惊扰,次次都会惊动忙于公务的崔淙聿,害得他本就紧凑的歇息时间,又被一再挤占。

魏姝知晓实情后,心中满是愧疚懊恼,可深夜独处时心底的惊惧又难以自控,终究无法独自安睡。

那日太医章中允前来为她例行诊脉调理身子,魏姝便鼓起勇气,央求他将安神汤药的药量加重几分,只求能稍稍缓解夜夜难眠的苦楚。

章中允为魏姝调养身体有段时日了,素来知晓她梦魇缠身、心神不宁的旧疾,平日里配药时,便会酌情添入静心助眠的药材。

此番见她神情憔悴、饱受失眠折磨,也未曾过多推辞,只是再三细细叮嘱,安神药剂药性舒缓却不宜过量服用,切莫贪多伤身。

起初加大药量后,确实能勉强助她入眠,可时日一久,药效渐渐失去作用,夜夜惊醒的症状再度卷土重来。

无可奈何之下,魏姝只得吩咐贴身侍女砚秋,将殿内安神香也尽数点燃,双管齐下,这才使得寝殿内熏香气息变得格外浓郁。

崔昭宁静静听着魏姝所言,得知崔淙聿夜夜相伴陪她入睡,温婉的眼眸之中,悄然掠过一丝讶异。

太子皇兄身居储君之位,沉稳内敛,行事分寸有度,从未见他对旁人这般体贴入微、事事上心。

这般细致周到的呵护,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但转念一想,倘若当初没有窥见那一幕,此刻的她,定然也会同旁人一般,认定太子皇兄温润谦和、心地仁善,是无可挑剔的储君。

如今魏姝蒙受皇室破格恩典,受封异姓公主。虽然并未录入皇家玉牒,无正统皇室血脉,也并非宗室嫡系亲眷。

但这亲昵程度是否有些过于亲密了。

她暗暗蹙眉思索,目光再度落在身旁一脸天真懵懂的魏姝脸上。

少女心思纯粹直白,全然没有半分多余杂念,年岁尚幼,想来也只是单纯依赖庇护自己的兄长罢了。

况且她如今又失了记忆,还被勒令不得告知她真实事实,也着实是可怜。

思及此处,崔昭宁对魏姝更多了几分同情,暗自自嘲自己心思太过多疑敏感,无端多想了。

“如此看来,皇兄待你最好了。”

-

连日来,崔淙聿全心扑在江南水患的整治事宜上,日日宵衣旰食、伏案至深宵。

朝堂调度、粮款调拨、灾民安置诸事繁杂,他一一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直至暮春时节,江南泛滥的春水终是平复,肆虐许久的水患彻底尘埃落定,压在朝野心头的大石方才落地。

东宫之内,亦是渐归安稳。

此前夜夜纠缠魏姝的梦魇,经章中允细心调药调养,再加上连日静养,已然好转大半,她也不再每每夜半惊悸醒来、冷汗浸衣。

只是数月以来,魏姝早就习惯了皇兄陪她入眠,皇兄身上的味道令她安心。

更漏声声,滴滴答答敲着寂静的夜色,转眼便临近子时。东宫东偏殿魏姝寝殿清宁寂静,殿外晚风穿廊,始终未见崔淙聿身影出现。

魏姝拢着身下柔软的锦被,眉眼间盛满掩不住的落寞,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枕面,轻声看向身侧侍立的砚秋:“砚秋,皇兄今日怎么还不来?”

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般的茫然与委屈。早已习惯的陪伴骤然缺席,空荡荡的寝殿让她心底又悄悄浮起一丝慌乱。

砚秋看着自家公主怅然若失的模样,连忙温声宽慰:“公主别急,太子殿下刚了结江南水患的大事,朝中积压公务定然极多,此刻想必还在书房批阅卷宗,许是耽搁了,过会儿定然会来看您。”

闻言,魏姝垂眸静默片刻,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知晓皇兄辛苦,却抵不过心底的惦念与依赖。与其在殿中枯坐等候、满心焦灼,不如亲自去寻他。

暮春深夜,晚风依旧带着丝丝侵人的凉意。魏姝怕染了风寒,起身取了件素色软缎披风拢在肩头,便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崔淙聿执笔垂眸,正凝神批阅案前堆积如山的公文,眉眼覆着一层清冷疏离。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闯入,他笔尖倏然一顿,缓缓抬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不悦。

他的书房素来是禁地,最忌旁人随意打扰,即便是东宫侍女护卫,也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立在门外值守的裂影心头一紧,当即上前垂首请罪,声音恭谨惶恐:“殿下恕罪,属下早已告知公主,殿下处理公务不喜人打扰,只是公主执意前来,属下阻拦不住。”

裂影这一句请罪,让魏姝瞬间心头一紧。

她怕自己的任性连累旁人,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仰着白皙小巧的脸庞,急急开口辩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皇兄,不怪裂影,半点都不怪他。是我等不及,执意要来寻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眸光澄澈,带着几分忐忑不安,轻轻问道:“皇兄,你是不是生气了?”

烛火映着她柔软白皙的脸庞,一双杏眼湿漉漉的,满是依赖与惶恐,像只惴惴不安的狸奴。

崔淙聿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骤然翻涌的戾气瞬间被悄然抚平。他抬手轻按眉心,将眼底所有的不悦尽数压下,屏退了裂影与其他人。

书房只剩二人相对,他眼底的清冷尽数化作温润柔和,语气轻柔无奈:“傻姝儿,皇兄怎会怪你。你肯来寻孤,孤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夜深露重,你身子偏弱,该回殿中安歇才是。”

他话音未落,魏姝已然提着裙摆上前,熟练地褪下绣鞋,轻巧挪到他身侧的软榻上坐下,乖乖靠在他肩头。

她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衣料,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独有的依赖:“没有皇兄陪着,我睡不着,寝殿空空的,我怕。”

崔淙聿看着她黏人乖巧的模样,终究是无奈轻叹,再也说不出半句驱赶的话语,只得由着她。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叠在窗纸上,温柔缱绻。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缓缓流淌。

身侧有熟悉的温度与气息,魏姝心头所有的焦灼与不安尽数散去,困意缓缓袭来,不多时,便软软趴伏在崔淙聿的膝头,呼吸绵长,安然熟睡。

两年时光匆匆而过,西北敌军再度进犯,崔淙聿觉得这恰好是个绝好的机会,如今魏姝虽在他手中,但是要想日后被众将士信服,还是得亲自上阵才行。

于是自请奔赴战场,共同抵御外敌。

况且,这次同去西北的还有五皇子,估计是看从魏姝那里无法下手,于是便打起了和他相同的主意。

临行前,魏姝哭得梨花带雨的,就是不肯让崔淙聿离开。

她一把抱住崔淙聿的胳膊,边哭边说:“皇兄,我舍不得你离开,我不想你走,你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呀。”

崔淙聿摸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姝儿,此去路途遥远,路上颠簸,你身子本就娇弱,不能这般胡闹。”

“皇兄答应你,每半个月就给你寄信回来,好不好?”

魏姝仍旧在哭,撒娇抱住他,声音闷闷的:“我不要。”

一旁围观的林许之无奈扶额,小声提醒,“时辰快到了,五皇子他们都快到城门了,咱们……”

魏姝闻言,从崔淙聿的怀里抬起眼狠狠瞪了一眼林许之。

林许之讪讪移开视线,不再开口。

崔淙聿似乎有点装不下去仁善温润的皇兄形象,语气严肃,将魏姝拉开,“姝儿,听话,孤将裂影留下保护你,若是你有什么事要找孤,也可告诉他,他会帮你带到。”

“你要是觉得东宫寂寥,夜里不敢独自入眠,可以将昭宁接来与你同住,亦或是你去她的宁霞殿。”

“皇兄此番是奉皇命而去,三个月后就回来了,不可胡闹。你要听话,乖乖在东宫等着皇兄回来,知道吗?”

魏姝只得点头答应。

三个月后,崔淙聿才得胜回朝。

也是经此一事,除了少数衷心魏氏一族的将领和赵桓之外,西北军中大部分兵权已被崔淙聿收入麾下,将领也替换成了他自己的人。

如今魏姝在他手里,相信不日便可彻底掌控西北军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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