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没亮。她往前走了一步,声控灯“啪”地亮了,照出楼梯口站着的人。
是许孟秋。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就站在离她们宿舍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上沾着一点夜里走廊的寒气。看到颜慕回出来,许孟秋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做好了随时被拒绝的准备。
“我…”许孟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不知道该接什么,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我刚好走到这附近。”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大周末的晚上,法学系的宿舍楼离这儿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刚好走到附近。颜慕回看着她,看着她站在灯下那副有些局促的样子,忽然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心酸。
以前,许孟秋从来不需要找借口,只要站在那里,颜慕回就会自己跑过去。现在颜慕回不过去了,许孟秋反而开始学着编这种蹩脚的理由。
颜慕回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转身走开,也没有用冷冰冰的话把她堵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许孟秋面前。
“太晚了,风大。”颜慕回说。声音很平,但没有了之前那种划清界限的冷硬。
许孟秋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过。”颜慕回转了个话头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学校对面的那家书店。你要是没什么事,可以过来。”
许孟秋愣了一下。她看着颜慕回,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颜慕回没有把话说得太透,她只是把一直关着的门,拉开了一道缝。她不会再去拉许孟秋的手了,但她把路指给了许孟秋,看许孟秋愿不愿意自己走进来。
“我要去接热水了。”颜慕回垂下眼
“早点回宿舍,晚上风凉。”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往饮水机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暗下来。她没有回头看许孟秋是什么情愫。
第二天下午三点,学校对面的那莱弗家书店。
颜慕回先到了。她点了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了一本散文集。外面风大,玻璃门一开一合,带进些许冷风。
三点零五分,许孟秋推门进来。她像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颜慕回,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许孟秋拉开椅子坐下,呼吸还有点急。
“没事,我也刚来。”颜慕回抬起头看向她。
许孟秋坐在对面,手指不自觉在桌面上蹭了蹭,整个人有些放不开。从前那副从容松弛的样子不见了,看向颜慕回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她才慢吞吞开口,声音很低。
“慕回……之前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确实不太好。”
她视线微微错开,指尖轻轻抠着桌沿。
“有些事,我自己确实处理得很糟糕。很多时候,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一直迈不开步。”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含糊,但愧疚是真切的。
“好多情绪,都丢给你一个人扛了。”
颜慕回翻书的手停住了。
许孟秋抬眼望过来,眼神很认真,但依旧带着一丝迟疑。
“我不想再继续那样了。也求求你…”
压在心底很久的那块疙瘩,听见这句话,慢慢松开来。颜慕回垂下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漫过喉咙。
过一小会儿,她嘴角浅浅弯了下。
“行,那我看你实际表现。”
从那天书店把话说开之后,两人的关系进了一个极其奇妙又黏糊的阶段。
许孟秋真的像变了个人。她不再让颜慕回去猜,也不再端着那副游刃有余的理智,而是把所有的偏爱和主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明面上。
往日游移不定的试探,彻夜翻搅心绪的暧昧,不再是悬浮于空气里的幻影,尽数落成真切可触的温存。
颜慕回有时候走在路上,看着身旁紧紧贴着自己的人,还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她曾经以为永远捂不热的那块冰,如今正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着,甚至比春天还要暖和。
初春的早上还有点冷,风里带着点没散尽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带着细小的倒刺。颜慕回刚打着哈欠走出宿舍楼,冷风一吹,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下巴深深地埋进衣领里。
一抬眼,就看见许孟秋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等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衣摆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扬,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着脚边刚冒尖的草芽。
听见宿舍楼门帘响动,许孟秋抬起头。看到颜慕回,她原本平静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正是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光。她快步迎了上来,鞋底踩在略微潮湿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天有早课,怕你来不及吃。”许孟秋把手里那个热腾腾的纸袋递给她。
“你大老远从东区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个早饭?”颜慕回接过来,纸袋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暖着掌心。
她打开一看,是她最爱吃的那家鲜肉包,还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汁在嘴里化开,混合着葱花的香气,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全身。
“不行吗?”许孟秋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眼底有细碎的光
不要等到春色漫遍人间,才想起收拾行装奔赴山野。
颜慕回被她逗笑了,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包子掰了一半,塞进许孟秋嘴里。
许孟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挽住了颜慕回的手臂。两人贴得很近,隔着厚厚的外套也能感受到彼此传过来的体温。颜慕回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
已归的倦鸟安心歇息。许孟秋的手臂微微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之前为抓住的,该来弥补。
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往教学楼走。一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颜慕回下意识地想把手臂抽回来,许孟秋却暗暗用了点力气,握得更紧了,甚至大大方方地对着那几个同学点了点头。
颜慕回脸颊发烫,只能低着头,任由她牵着,心里却像被泡在蜜罐里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水。
许孟秋大三的课虽然多,法学系的专业课又总是排得满,加上各种课题组的讨论,她常常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只要有空,她就会去陪颜慕回上大二的公开课。
那个阶梯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渐渐成了她们俩的专属。以前颜慕回总坐在靠边的位置,现在许孟秋总是提前去占座,坐在外侧,把颜慕回挡在里面,在筑起一道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屏障。
颜慕回趴在桌上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许孟秋就在旁边看自己的法学资料,偶尔用笔在书页边缘画上几笔重点。
偶尔颜慕回困了,笔尖在纸上慢下来,字迹开始歪歪扭扭,脑袋一点一点的,就会顺势靠在许孟秋的肩膀上眯一会儿。
许孟秋会立刻放下笔,整个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会小心翼翼地帮颜慕回把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颜慕回的侧脸上,连上面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许孟秋会看着她的睡颜出神,哪怕肩膀酸了,甚至有些发麻,她也绷得笔直,生怕轻微的动静会吵醒她。
有一次颜慕回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发现许孟秋的右手一直悬在半空,替她挡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刺眼阳光,左手还在艰难地翻着书页。
“你手不酸嘛?”
颜慕回心疼地去拉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腕都有些僵了。
“还好。”许孟秋甩了甩手腕
“在看书就没在意。”
周末的时候,两人去市中心逛街。许孟秋走在街上,会轻轻挽着颜慕回的手臂,把她护在马路内侧,自己走在外侧挡着车流。
那天,两人去看了一场新上映的文艺片。电影讲的是一对恋人因为现实的种种原因,分居两地,最后无疾而终的故事。
散场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街边的广告牌呼呼作响。颜慕回的眼睛还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许孟秋牵着她的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怎么还看哭了?”许孟秋笑着问,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温柔。
“没哭,就是风太吹眼睛了。”颜慕回嘴硬,把脸别过去,吸了吸鼻子。
许孟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敞开自己的大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大衣里还带着许孟秋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郁金花香。
许孟秋徐徐摸摸颜慕回的发尾,呼吸声闷闷地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响
“你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的。颜慕回,你会得到属于你的归宿。”
颜慕回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那一声声像是在安抚她心里的不安,把电影结局带来的酸涩一点点驱散。
“那这份归宿,又会落在谁身上。”
“嗯…你心里最为惦念的那个人,是谁。”
“人总容易困在固有的念想里,答案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视而不见。你说是吧,许孟秋。”
“是是是,我快笨死了。”
两人并排走在街边的梧桐树下。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颜慕回偏过头,看着许孟秋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许孟秋,你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许孟秋想了想,目光落在颜慕回的脸上,轻声说:“秋天吧。”
“因为跟你很有缘?”
“算是吧。”许孟秋低声应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不过,还有另一层意义。”
颜慕回微微仰起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空。路灯的光晕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飘了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又很快化成了水。
“下雪了。”颜慕回停了下来,轻声说。
许孟秋也跟着停下,仰起头。
那是今年的初雪,细碎的雪花在橘黄色的路灯下打着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欢呼着拿出手机拍照,只有她们俩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慕回。”许孟秋忽然叫了她一声。
颜慕回转过头。
许孟秋拿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漫天飞雪的街道,还有站在雪里的颜慕回。她按下了录像键。
镜头里,颜慕回穿着白色的呢子大衣,鼻尖冻得有点红,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一下镜头,伸出手想挡,后来索性站定了,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沉寂的凛冬,被缓缓点亮。
许孟秋看着屏幕里的她,又抬起头看了看真真切切站在面前的颜慕回,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收起手机,走到颜慕回身侧,一只手挡在颜慕回的头顶。
“别再丢下我嘛。我的幸福要再快点。”
许孟秋看着她,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誓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好呀。”颜慕回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去了一家温暖的餐厅吃饭。外面飘着雪,餐厅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许孟秋坐在对面,把剥好的虾放进颜慕回的盘子里,动作熟练又自然。颜慕回低头吃着,偶尔抬头跟许孟秋说几句话,两人相视而笑。
os:“人海辗转起落,我这一辈子,便定于她身上。”
她甚至开始偷偷规划她们的以后,等她大四出去实习了,就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不用太大,一室一厅就行。白天各自上课,晚上一起做饭。她们可以养一只猫,胖乎乎的金渐层,每天在阳台上晒太阳。许孟秋下班回来,她们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许孟秋的主动和温柔,给了颜慕回莫大的底气。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未来,再此时已经清清楚楚、稳稳当当地摆在她们面前了。一直牵着的手 怎么舍得松开呢。
许孟秋被屏幕的光映着,那里面似乎藏着某种异常专注的神采。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边缘,半天没有动一下,连颜慕回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颜慕回拿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
许孟秋的手指极快地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没什么。”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顺手又夹了一块肉放进颜慕回碗里
“给你夹点鱼籽。”
颜慕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对了。”许孟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快放假了,你新年大概什么时候有空呢?”
“新年?”
颜慕回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应该都有空吧,怎么了?”
“肯定是想约你出来嘛。”
“好啊。”颜慕回笑了笑,不再多想。
吃完饭,两人裹紧衣服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雪下得大了一些,颜慕回把手揣在许孟秋的大衣口袋里,指尖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她们一路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耳边是踩在薄雪上细碎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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