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培训三四天，坐标转换、空间查询、空间分析等大量的知识把我的脑袋填的满满当当 。

也许有我提前做好了理论知识准备的缘故，学习的大部分内容时，接受起来并不十分困难。

只不过培训内容实在过于丰富，想要完全掌握牢记，光靠几个小时的上班时间根本不够，公司每天下班后并不强制要求加班，大家一般完成手头工作离开。

由于同期入职天然的亲切感，我们三个新员工迅速组成了情比金坚的铁三角，互相梳理完当天培训内容，把代码整理好之后再离开。

徐栋出身名校，跟我们一同入职，我们仨之中数他脑子最灵活，我和赵莹莹果断地抱大腿。

嘴硬一点来说，其实我只有一小小点内容需要在徐栋的帮助下理解消化。

赵莹莹跟我已经很熟悉，逐渐暴露说话真诚又戳人心窝子的本性，小姑娘认真看着我道：“哥，没事，你跨专业从事这份工作让人很佩服，更别说你年纪也大了，有时脑力跟不上是很正常的。”

我面上含笑点头，实际内心重伤，她说的是真的，我感觉到脑瓜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灵光。

收拾好东西后打卡下班，周莹莹走在我身侧，跟我一起出了大楼，这丫头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我不明所以，停下脚步等她下文。

周莹莹一边保头部持朝前的姿态不动，一边直拿拐子捅我的老腰，我才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周望森低头似乎发了个消息，而后抬起头往大楼里看，正好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卧槽卧槽！”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丫头爆粗，“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手机震动两下，我拿起瞅一了眼，心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江明夏找回场子的机会来了。

徐栋是个内向的小伙，虽注意到我们停下脚步，但是他并没有凑过来，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我冲赵莹莹自信道：“你信不信我可以直接搭讪帅哥成功？”

赵莹莹看向我的目光里瞬间充满敬佩和希冀，中间还夹杂几分迷茫，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何处不妥来，不过，显然她更害怕我只是打嘴炮，眼珠子一转开始用对我使用激将法：“哥你平时话就不多，应该不敢过去吧？”

话音未落，我就直直朝着周望森在方向走过去，余光里瞥见赵莹莹恨不能挥拳加油相送。

离周望森越来越近，我“不小心”一个踉跄 ，扑到周望森身上，在接近他的一瞬间亲他脖颈。

周望森眼疾手快地接住我，意识到被耍了，直接抓着我的胳膊带我上车。我回头朝赵莹莹使了个眼色，坐进了副驾。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赵莹莹：真的假的？哥！我不信！

赵莹莹：你们肯定认识吧？

赵莹莹：你们认识对吧！哥我看你老实我才信你的！

赵莹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捧着手机飞快地回：我对象

赵莹莹：对象？！！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嗯

赵莹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莹莹：9999999999！！

我矜持地回：谢谢

然后看着手机直乐。

周望森说：“看得什么那么开心？”

我把视线从屏幕收回，打量一下周望森，忽略他的问题，蛮横道：“你以后出去不能穿这么好看！”

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得寸进尺？持宠生娇？周望森表现出越来越多对于我的接受，我也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我注意到周望森唇角逐渐牵起。

回了家，给老妈打了个电话，我跟他们聊了一大堆有的无的，告诉他们一切都好，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十分顺利。

我妈在电话那头把“那就好，妈放心了，那就好，妈放心了”反反复复咀嚼数十遍，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才挂断了电话，最后不忘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累着。

结束通话后，我走到周望森身边，他头也不抬问我：“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道：“哥，我已经完全好了，带我去看看小秋吧。”

周望森正在厨房忙碌，闻言切菜的手一顿，良久，我听到他回，语气不辩情绪：“好，下周末带你去。”

他用力勾了勾唇角，眼中却不见半丝笑意，“去，出去沙发上坐着去，休息一会儿，我做些健脑的食物给你补补。”他努力地揶揄打趣作出轻松的样子，实际上一下就能看出他在强撑着。

我要求他带我去小秋墓前，等同于让他彻底把江明夏和江明秋划分开来，此后，再也不存在可以借一个人缓解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的机会。

这对于他来说过程太过迅速，也太残忍。但就像他现在已经在慢慢接纳我一样，我知道周望森到最后会妥协。

我实在太自私，就只顾考虑自己，可是我，真的很想小秋。

夜晚，我躺在枕上，想到可以去见小秋了，脑海中思绪难平。

小秋离世半年多，我没能参加他的葬礼，甚至没有到过他的墓前，始终都在逃避。

我忍不住担心，小秋会不会怪我？不会，我马上驳斥自己的这个想法，小秋才不会为这些事责怪别人。过一会又考虑到，我该带些什么去看望他，上次说要带盐渍话梅，只是只带它未免有些寒酸，显得他哥我多小气似的，但我知道小秋一定会笑着接过，还不忘说谢谢，想到这，我忍不住微笑。

等去了那里，我该说些什么？要道歉，是的，我好长时间没有去看他，上大学的时候会隔三差五见面，上了班我们也总是约着一个时间回家，相处的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还要说什么？要告诉小秋我很想他，对，小秋容易害羞，不会直接表达感情，那就由我来说……

不知道何时睡着的，到了第二天头脑昏沉。

周望森送我到公司楼下，已经接近上班打卡的时间，我匆匆往办公室赶，忽然被人拉住胳膊。

周望森在我身后，也许是一路小跑，气息有些乱：“你的手机落在车上了。”他把手机递过来，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伸手接过，口中胡乱应付几句：“没有没有，我先上去了啊！”忽然反应过来，催他，“你快走吧，你也迟到了！”

也许是作为管理层有些特权，周望森倒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这时我余光瞥见有一个人也从楼外冲进来，恍惚间似乎可以看见他身后带起的一阵狼烟，对方显然也看见了我，猛地刹住脚步。

那人穿一身半旧的格子衫，架一副黑框眼镜，一头花里胡哨的卷毛，身形有些眼熟。他呆在原处跟我对视几秒，转而向我冲过来，几步路跑得凌乱颠簸，最后以左脚绊右脚华丽收尾。

周望森背对着他，而我头脑昏沉反应迟钝，那人最后一绊正朝我扑来，顺势伸手擒住我的双肩，不待我反应过来便开始用力摇晃：“江明秋！！你这个没良心的！！大半年了！！我给你发这么多消息你都不回，也不联系我！忘了兄弟了是不是？！咱们四年头对头的革命友谊呢?”

我的脑袋几乎要被摇散了黄，周望森一把扯开他的手，单只手臂揽住我的肩膀，不悦道：“你做什么？”

格子衫选择性耳聋，看看周望森，再看看护在我肩膀处的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当时实习的时候我就感觉你俩不对劲……”

周望森已然认出来人，反应过来，立刻打断格子衫的话：“你认错人了，他不是江明秋！”

这时我终于辩认出这人——那位体能奇差，登一步台阶要喘三喘的小秋的大学室友，朱维科。

我第一句就想反驳：什么大学四年头对头，那明明是三年半！

不过这太没头没尾了，我解释说：“我是小秋他哥，江明夏。”不忘补上迟到的招呼，“好久不见啊，朱维科同学？”

朱维科呆滞两秒，忽地凑近，镜框几乎要怼上我的脸，还伸出一指欲戳我右侧的脸颊，周望森果断拉着我退后一步避开。

朱维科说：“真的啊，你脸上没有那颗痣。”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我认错了，但是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江明秋，身形很像——那江明秋他人呢？”

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下意识地回避告诉朱维科实情。小秋的葬礼时我在医院，只知道办得很简单，现在看来是没有知会小秋的大学同学。

周望森在此时好心提醒：“朱维科，已经到了上班点了，你不着急？”

朱维科哀嚎一声：“——我的全勤！”几乎要跳脚，但依然不忘初心，“留个联系方式再走，好不容易遇到你，到时候跟我说江明秋在哪里！”

我刚要说号码，周望森拦住我，迅速报出他的手机号。

记了号码，朱维科把手机捅回兜里，简单跟我们打了招呼，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今天迟到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先跟周望森保证自己无恙 ，再简单道别，慢悠悠往办公楼走。

转角遇到了正在等电梯的朱维科。

朱维科：“……”

我：“……”

朱维科一直以来都是跟着小秋一起管我叫哥，现在依然没忘，他说:“哥你也在这里工作？你怎么到这里来工作了？江明秋呢？”

我说：“刚好这里有合适的就过来了，小秋的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朱维科伸手按了11楼，我没动。

朱维科：“哥你也在11楼？”

我：“嗯。”

朱维科：“挺巧。”

到了站，朱维科说了句“我先走了”风风火火冲了出去，转眼就不见人了。等我走到工位前站定，坐我旁边的人呼哧带喘地抬起头来跟我对视。

朱维科：“……”

我：“……”

朱维科扶一扶快跌到下巴上的眼镜，一头卷毛四处乱翘：“哥，这对吗？”

这一副画面完美地与我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瘫坐在半山腰台阶上的朱维科半死不活地扶扶眼镜，顶着一头柔顺的黑发抬脸问：“这么累，这对吗？”

这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发型桀骜了，人却还是这副不争气的样子。

在我工位对面的赵莹莹边用放光的眼睛瞧着我边压低声音提醒：“哥！快坐好！”同时手掌用力下压做个坐下的动作。

我这才察觉到今天的办公室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空气中里该弥漫一股挥之不去的各色早餐气味混杂在一起的乌烟瘴气，再搭配食品包装袋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今天周围却空气清晰，安静如鸡。

就在这时，我听到不远处传来节奏快的钝响，咔哒咔哒一下一下敲击在地板上，下意识循声望去，正巧对上一双如炬的眼睛，我想起当时面试时面对的就是这锐利的双眼。

朱维科伸手扯住我的衣角用力往一下一扽：“疯啦，快坐下！”这小子被吓得连哥都不叫了。

坐下后，手机震动两下，赵莹莹发来信息：这是面试时的经理，哥，你还有印象不？我就说她看着吓人[颤抖]

记得，面试那天，周晴周经理一头短发梳得精致利落，旁边的人管她叫晴姐。她隔着会议室宽大的红木桌与我对视。专业知识的问答阶段已经完美通过，但周经理说话十分不客气：“乍一转换工作领域，有许多新知识需要学习接受，你怎么样跟我保证自己不会半途而废？公司花时间精力培养到时候一场空，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们会冒这样的险？”

我看着她张合的嘴唇，让自己稍稍打直脊背坐得端正，正视她：“口头上做得的保证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也实在翻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条件在您那边做凭据，”我顿了顿，“但是，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就拿刚才的专业知识问答来说，那些内容我都已经掌握了，这稍微能为我今天坐在里提供一点底气，当然，只是一点点。”

我说：“贵公司最终决定不录用我的话，我会去其他公司申请同样的岗位，因为我下定决心想要去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原本已经做好了面试不通过的准备，但第二天我很快就收到了面试通过的通知。

……想当初面试现场我咬牙切齿指天指地表决心，结果转头就迟到，此时我的气势瞬间削弱三份，形象矮了一头。

我快速打字回复赵莹莹：记得，吓人[害怕][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