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普罗米修斯盗火为人类带来了光明,这是佩德最喜欢的故事。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红色的火焰代表着人类的未来。

后院有一片鲜艳的红玫瑰,少年穿着粗布和马甲,小麦色的皮肤,高大的身躯可怜地蜷缩成一团,手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蹲在花丛中,头上的红发与一群红色玫瑰融为一体透露出和谐的美感。

只有黑沉的夜晚,他才敢摘下草帽,露出他原来的头发。

草地传来窸窸窣窣声,令人作呕的酒味混杂在清新的花香中,少年被狼狈地踹倒在地,惨叫一声。

拉维是个酒鬼,没有工作,整天只知道找佩德拿钱喝酒。

从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脸上依稀能看见与佩德相似的眉眼,他拽着佩德的红发,嘴里吐出恶臭的酒味:“佩德!卢安管家说前天已经发了工资,你敢骗老子!死红发怪物,你是不是想要把你父亲也克死啊!”

佩德挪了挪位置,确保花朵没有被自己弄伤,才推开拉维,抱头将身体缩成一团,像个乌龟一样沉闷地挨着打一声不吭。

拉维不屑地轻笑几声,嘴里吐出的气息愈加恶臭:“你该不会想着存钱买一顶假发吧?真可笑,哪怕没有红头发,你也是个该死的怪物!”

酒鬼打人不会收着力度,他衣服上的血迹与地上污浊的泥土杂糅成了一团,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吃痛一声,忍不住拽住了拉维的手,眼神怨恨地盯着拉维,只要轻轻一推,这个倒霉的酒鬼就会似脆弱的枝叶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在他们国家红色本就是最低贱的存在,而他出生克死了母亲,又克走了父亲的工作,周围不少人因此排挤歧视他。

如若不是他园艺技能不错,管家见他可怜,也不会好心让他留在这里。

拉维干瘪的面容露出狰狞的笑容:“你果然就是个恶魔,害死了你的母亲,又想害死我对不对!你推啊,你害死了我,是要下地狱的。不,像你这样的红发怪物早就应该下地狱了!”

他癫狂地大笑着,佩德深呼一口气,嫌弃地将他甩到了地上:“你尽管大声去闹,要是我没了这份工作,我们两个人都要饿死街头。”

拉维摔在地上,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儿子不知不觉间长得如此高大,不禁产生了些怯意,但仍趾高气扬地站起身扇了佩德一巴掌:“我是你父亲,你敢推我!你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安心,好落实你红发怪物的名头!”

佩德瞬间鼓起的勇气,被那一巴掌扇得七零八落。

“红发怪物,红发怪物,哈哈哈哈。”恍惚间,他又听见了一群小孩围着他的嘲笑声。

他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神色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捂着耳朵。

拉维得意地笑了笑,拽起他的耳朵:“你早点给我钱不就完事了。”

“住手!”卢安管家呵斥着,他身后站着一位贵族小姐。

女士穿着天鹅绒礼服,相貌出众,体态端庄,佩德见此连忙站起身,整理好服装,恭敬地向她行礼:“非常抱歉,是粗鄙不堪的我打扰了您的兴致,请允许我向您谢罪。”

在贵族面前失礼,是仆人最大的过错,甚至可能会被主人赶走。

只要能留在庄园里当绅士的仆人,哪怕是小小的花匠也比每日每夜在工厂里食不果腹地工作要好上许多。

拉维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瞬间醒了神,乖乖地站在佩德身边,生怕惹得贵族有一丝不高兴。

但眼神仍然忍不住地往佩德那边瞟,如果佩德一开始就将钱交给了自己,他也不需要在这里心惊胆战。

跟在女士身后的一个男人,与她面容相似,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微卷的金色头发,浅蓝色的瞳孔,但眼神轻藐,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傲慢,像只美丽的天鹅。

他有着与女士不分上下的美貌,虽然将他比作女性般的美丽是对绅士的失礼,但佩德相信每一个见到他的人应该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若不是他华贵的装扮和相似的面容,或许很多人会认为他是这位女士的情夫。

佩德只敢匆匆扫一眼,又迅速地垂下了脑袋,鞠躬道歉:“非常抱歉,打扰了您们。”

拉维站在旁边,弓着腰谄媚地笑着:“是啊,夫人非常抱歉。”

贵族之间夫人与小姐的打扮是不同的,可拉维这个酒蒙子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差别,看女士年纪偏大就想当然地叫了她夫人。

女士将扇子合起来,露出犀利的眼神:“呵,卢安,亚里斯先生给你的薪资不少,怎么让这种垃圾也混了进来,瞧儿这个可怜的花匠浑身是伤,我记得前些日子凯娜小姐还和我说过,他种的黄玫瑰十分好看。”

拉维吓得直哆嗦,不停地弯腰道歉,可高傲的女士并没有理会,卢安管家将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抱歉,艾西亚小姐。”

艾西亚小姐轻笑几声,打开扇子,步伐优雅,沿着小道走向璀璨的舞会大厅:“我希望这花园的玫瑰明天依旧艳丽。”

“会如您所愿的,艾西亚小姐。”

站在艾西亚身后的普勒余光扫了佩德一眼。

灰扑扑又脏兮兮,但长得还算顺眼,比罗恩·亚里斯子爵庄园里其他的仆人要好看许多,就是胆小又窝囊,还是个下垂眼,看上去像喜欢缩在壳里的乌龟。

他最厌恶这种模样,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直接从佩德身边走过,大步流星地跟在艾西亚身后,不满道:“姐姐,这不过是个愚蠢的花匠罢了。”

佩德听闻尴尬地用手摸着衣角,粗糙的布料和饱经风霜的手相互缠绕,无不是在说明着他是一个卑微肮脏的怪物。

罗恩子爵快步跟上艾西亚赔着笑,路过佩德时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惜佩德天生窝囊一直垂着头,丝毫没有注意到主人不满的眼神。

管家见此不妙,连忙呵斥佩德:“你这几天就去马厩吧。”

佩德瞬间变了脸色,但不好说什么,只好乖乖应是。

不列颠国的气候常年阴冷,仆人没有什么保暖的服装,不仅要长期待在室外擦拭马具,还要给马铲粪便。其次马厩离城堡远,哪怕到了餐点,也很难迅速收到通知,导致错过餐点。

在庄园里,一般都是犯错的仆人才会被派去马厩。

清晨,佩德换上衣服,雾蒙蒙的天空,四周散着薄雾,刮着冷风,他哆嗦着身子,搂紧了薄薄的衣衫,走向马厩。

他熟练地翻出工具,找到一个稍微挡风的地方,就着刺骨的冷水洗刷马具。

“你还挺熟练?”一个低沉的男生响起,让一直专注的佩德吓了一个趔趄,差点整个身子埋在冷水盆里。

普勒刚骑完马回来,脸上挂着几颗汗珠,身穿黑色的长款披风,金色的纽扣与他的金发相得益彰,马甲将他的身材勾勒得十分诱人,宽肩窄腰,修长的双腿,阴冷的薄雾在他的衬托之下,变成了天使下凡的雾气。

与他这种常年干粗活的健壮有所不同,普勒的身材显然是通过常年有所规划的锻炼所形成的精壮。

他一时之间,不禁入了迷,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站起身给普勒行礼:“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你很熟练?”

佩德嘿嘿地笑了几声,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嗯,这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下一秒,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慌慌忙忙地摆手解释道:“我不是因为惩罚天天擦拭马具学会的,我是好心帮那些人才熟练的。”

普勒眯着眼,狐疑道:“好心?”

佩德似被戳破了心思,羞愧地垂下脑袋,手又开始做着重复性动作,马具都快被他擦得发亮。

有些仆人经常威胁他帮自己擦马具,久而久之,他也就熟能生巧。

后来是管家发现了这些事情,严惩了那些人,他才幸免于难。

普勒皱着眉,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

佩德偷偷地抬头瞄了普勒一眼,普勒的眼神与那时候管家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大概他们也觉得自己很差吧。

他是如此的肮脏卑劣,没有人会喜欢自己,他不合群,是异类,是怪物,就像他的红发一样。

可他喜欢自己的红发,因为红发也没有人喜欢。

普勒啧了一声,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把马牵回去。拜你主人所赐,它前些日子才受了惊,如果你不想死在马蹄之下,最好精心对待。”

佩德擦干净手,乖乖地走到普勒身边,毫无怨言,小心翼翼地牵着马,走进马厩。

普勒当即沉下了脸,转身离开。

等佩德弄好那匹马回来,就是一个仆人坐在那里洗马具。

“索科,你怎么在这里?”

索科幽怨地瞪着他:“普勒先生说,那匹小马可能会把你踩死,所以最好找另外一个人接替你这份工作,然后卢安管家就找来了我。”

佩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索科冷哼一声:“你这种红发怪物,肯定是像那些女巫一样使用了巫术,才惹来那些贵族前仆后继地帮你。最好藏好你的道具,如果被我发现,我一定告发你。”

“那匹马怎么就长了眼睛没把你踩死呢,我什么事情都没犯,却要跑来顶替你洗东西,真是晦气。”

佩德沉下脸,握紧了拳手,死死地盯着他,可瞬间又卸了力,手指绞紧衣角:“对不起,我们一起弄吧。”

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试过反抗,可换来的是父亲无情地殴打和辱骂:“你是不是想我和你一起丢脸,成为你这个怪物的父亲已经很丢脸了,你还要动手?是不是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恶魔生下的怪物!”

从此他的心就似吸满冷水的海绵又冷又沉,找不到出口,只牢牢地堵在他的胸口。

每天像个乌龟,畏手畏脚地躲在自己的壳里。

那瞬间的暖意,就像是不列颠国一晃而过的明媚天气。

他手中清洗马具的动作未停,冷水刺骨,索科不依不饶地骂着,丝毫忘记了他上个月才威胁佩德帮他洗马具的事情。

佩德也不在意将他的辱骂声当作马蹄声。

短暂出现的普勒宛如荒唐一梦,如今才是他的现实,或许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么好心的贵族了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