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昭乾二年,二月十三,天气阴。

今天是穿过来的第九百九十六天,被萧越瑾囚禁的第七天。自打上次逃跑失败后,院内的暗卫又多加了一成,明里暗里到处盯梢。

这样的重重把守下,也不知这次送出的书信究竟有没有被人打开,虽然依着那人的性子,他必不会允许底下人干出偷看信件的事情,但万一呢……】

阮梨低低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搁下笔,将日记合上,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上锁后,又把它安置在妆匣里的最底层,确保不会被别人会发现。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来到榻上的红木小几旁,款款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茶香袅袅,氤氲了她恬淡的眉眼,令她看起来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美得不似真切。阮梨微微吹气,啜饮一口,随后搁了杯子,盯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兀自出神。

“夫人,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您尝尝。”推门进来的小丫鬟春夏见阮梨一副恹恹的样子,忙不迭的将手中的糕点搁置在小几上。

阮梨闻言,卷翘的睫毛如同被惊飞的蝴蝶轻轻颤抖几下,涣散游离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一旁精致的点心上。

她随意拈起小碟中的一块糕点,咬过一小口便将其搁置在小碟上,用巾帕试了试嘴角,淡淡道:“挺好的。”

她语调平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糕点的好坏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只需要做好一个给出好评的工具人,这样,那人便不会为难厨子和丫鬟。

“好了,点心我也食过,撤了吧。”阮梨呷了一口茶,冲淡嘴里那股甜腻感,对一旁的春夏唤道。

春夏见人又要盯着窗外去看,面上有些焦急,连连劝道:“夫人,要不再用些吧,这荷花酥可是殿下特意叮嘱御膳房给您做的。”

他?特意叮嘱?

阮梨回首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兀自摇摇头,轻笑出声,不欲戳穿春夏的谎言。

他那般自尊极强、内心敏感的人又怎么会做出示好求和的举动来?

春夏这小丫鬟连撒谎都不会撒。

她不欲多言扭身过去,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雪来,簌簌雪花从天际飘落像是下起了梨花雨,窗棂边响起轻纱摩挲般的声响,阮梨静静听着,乱糟糟的心绪被抚平了一瞬。

春夏确实是撒了谎,自打那日殿下与夫人不欢而散后,殿下已经许久没有来芰荷院了,更别谈亲口吩咐御膳房做点心。

可她这样做也是为了缓和殿下与夫人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已经冷战七日有余!

若是以往,她们殿下定是舍不得冷淡夫人这么长时间,可这次终究是夫人做的太过,犯下从东宫私自出逃的大错,这才惹得殿下勃然大怒,将她禁足东宫。

七日来,夫人对殿下不闻不问,殿下那边更是没有任何表示。眼瞧着两人就要一直这样冷战下去,这可急坏了她们这群贴身伺候的丫鬟,主子不合,遭罪的最后还是她们这群下人。

所以她才同另一个丫鬟秋冬商议一番,出此下策,寻思着能借这个机会,哄的夫人去给殿下递个话儿,两人重修旧好。

可谁成想,夫人却是这不咸不淡的态度。

春夏耷拉着眉眼从屋内出来,手上还端着刚刚送过去的食盒,她抬头望了眼昏沉沉的天,内心暗暗祈祷,希望殿下今日就能和夫人和好。

另一边,高阔轩敞、低调奢华的书房内,端坐高位的男人放下手中的竹简,揉揉眉心,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她那边……可有什么表示?”

身为太子贴身伺候的太监来福一听,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他忙不迭的的弓腰,斟酌着答道:“回殿下,夫人那边……并没有传来什么话。”

话落,他心中就暗道不妙,小幅度抬起头觑着书案前男人的神色。

果不其然,自家殿下的脸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面上多了几分阴鸷。

“她倒是沉得住气。”萧越瑾冷冷扯着唇角,嗤笑一声,他往后一仰,半靠在后面的紫檀木椅子上,修长瘦削的手指轻轻点着书案,一下两下,静谧的房间里传出轻轻的敲击声。

这么多天不见,她便是一次也没派人来递个话,更没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来福瞧着自家殿下眉眼间压着三分郁气,似是心情极为不虞,连忙干巴巴的递话补救:“殿下,说不准夫人最近也是在忙。”

“忙?她忙着从我身边逃走吗?”萧越瑾冷嗤一声,半敛的眼皮稍稍抬起,如刀子般冷飕飕的视线刮在来福脸上,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嘲讽。

一听这话,来福默默把头埋低,不敢多言。生怕他家殿下一个不高兴,让他今晚就跟他身上的皮分家。

看着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大太监对自己又惧又怕的样子,萧越瑾唇角间的嘲讽意味更浓。

这些人都怕他,怕他暴虐狠戾的手段,怕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唯独那个看似柔弱却格外倔强的女人不怕。可偏偏这么一个不怕他的人,费尽心思用尽手段也要从他身边逃走。

呵,他又怎么会允许呢?

萧越瑾敛了面上的讥讽,慢慢坐直身体,意味不明的扬了扬唇角,淡声吩咐:“告诉芰荷院,今日照旧不必备孤的膳。”

“夫人,殿下刚才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晚不回来了。”秋冬立在阮梨身侧,小声传达着殿下的旨意。

阮梨淡淡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便搁下手中的绣品,吩咐道:“那便传膳吧。”

说着,她便起身去铜盆前净手,似是对那人的行踪毫不关心。

秋冬瞧着娉娉袅袅的背影,唇瓣嗫嚅几下,想劝她的一番话卡在喉间,又默默咽了下去。

这顿晚膳吃得极快。

阮梨本就身子弱,胃口不大,用了小半碗饭就搁了筷,不再吃了,让她们把晚膳撤掉。

秋冬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的膳食,又看了看她家夫人纤细瘦弱的身子,无奈地叹口气,默默照做。

晚膳过后,阮梨便坐在铜镜前,任由春夏拆着她头上的发钗。

春夏是个闷不住的性子,见阮梨整日怏怏不乐便绞尽脑汁同她说着笑话,试图逗她开心。

不知哪个说的有趣,逗得阮梨冷淡了几日的脸上漾出一抹浅笑。

烛光娓娓,盈盈的暖色打在她温柔恬静的脸上,让她本就精致的五官愈发显得娟秀动人。

春夏一时看得有些痴,脸颊不自觉红了起来,耳根子也泛起烫意,如同喝了小酒一般,她脑袋晕乎乎的,险些把刚拆下的发簪又插了回去。还是进门的秋冬扯了扯她的胳膊,才不至于让她在夫人面前丢脸。

眼见自己如此没出息,她连忙把卸下的金钗塞到秋冬手上,躲到一旁半蹲着,双手扇风,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不怪身份尊贵、俊美无双的太子殿下对夫人如此着迷,用尽手段也要把人拘在这东宫里。旁的不说,就这一笑,试问天底下哪个男人能顶得住?

春夏拍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回想着夫人那快要把人魂都勾走的笑颜,觉得自己去外面需要冷静一番。

透过铜镜,阮梨注意到刚才还十分欢快的小丫鬟此刻正背对着她蹲在角落,不由得偏头看去,语气略带迟疑问道:“春夏,你这是怎么了?”

这会儿听到阮梨的声音,春夏就如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在对上她略带疑惑的视线,立马红着脸直摇头道:“夫人,奴婢没怎么,奴婢、奴婢就是想起来还没去拿您今晚沐浴的香胰子。”

她结结巴巴说完后就迅速朝阮梨福了福身,风风火火往门外跑去,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秋冬一脸没眼看的摇摇头,手上给阮梨卸着妆面的同时还不忘小声给她解释春夏的反常。

听着秋冬的解释,阮梨不由得失笑一声,任由春夏躲出去了,换成秋冬去准备今晚的沐浴。

秋冬是知晓自家夫人沐浴不喜欢身旁有人伺候这个规矩的,因此只是把好牛奶花瓣香胰子等东西备好,便独自出了房间并带好门。

水汽漫漫,蒸腾着光洁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白皙的身体泛上些许绯红。在热水的熨烫下,阮梨缓缓闭上双眼,任凭大脑放空。

飘忽的思绪自在游离,不经意间,她就想起自己意外穿到这个世界时的时候。

她穿来时恰逢天子祭天大典,朝中重臣皆要离家陪圣上沐浴斋戒三日,原身母亲嫌一家五口父子三人都要离家,便带原身下江南去外祖家省亲。

路途遥远,原身底子又弱,不到半途便发起了高烧。

一连三日的高烧将原主硬生生烧成昏迷,让这个身体醒来时里面换了个芯子。

原身母亲被她高烧昏迷一事吓得不轻,对苏醒后的她日夜照顾,衣不解带。

原定省亲半月就归家,却愣是因为她的身体,在江南多待了大半年才赶回京城。

想到那个温婉贤惠的女人,阮梨心中微微刺痛。

她敛回思绪,从浴桶慢慢出来,拿布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等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唤秋冬进来。

冬日皮肤干燥,阮梨洗完澡后坐在宽大的红木雕花床上,任由秋冬给她绞干头发,自己则涂着护肤用的香膏。等头发干的差不多了,阮梨才停了手,把香膏盒放在床头柜子里,对秋冬温声叮嘱道:“时间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秋冬低低应了声,把床帐掩好,又把蜡烛熄了后便退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阮梨感觉到身后有一具高大的身体贴了上来。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颈侧,熟悉的龙涎香将她包裹。

阮梨身体僵了僵,迟钝的思绪像是生锈的齿轮,卡了半天才缓缓转动。

半晌,她嗓音有些发涩的开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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