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冷。
上海滩的寒意,不是北方那种干冽刺骨的朔风,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霉味的阴冷,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糊在人的脸上、脖颈上,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潮气。
丹桂戏园后台的化妆间里,煤炉烧得通红,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黄浦江上飘过来的、混杂着柴油和腐烂鱼虾的腥臭味。
沈清弦坐在那面缺了半只角的菱花镜前,微微侧首,看着铜盆里那汪尚带余温的水。水面倒映着一盏悬在头顶的、蒙了厚厚一层灰垢的灯泡,昏黄的光影摇曳不定,将他那张敷了铅粉的脸映照得如同庙里供奉的菩萨,庄严,却又空洞。
刚才那出《游园惊梦》,唱得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杜丽娘在台上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台下的那些听众,哪里懂得什么叫“奈何天”,什么叫“伤感怀”。他们听的是腔调,看的是身段,品的是他这一身皮肉里包裹着的、不属于这个操蛋世道的风情。那些脑满肠肥的买办、失势下野的政客、腰缠万贯的青帮大爷,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用那黏腻的目光在他身上刮来刮去,仿佛要用眼神剥开他那层华丽的戏服。
真恶心啊,可是他没办法……
“清弦哥……”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呼唤。是小徒弟阿生,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眼眶通红,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微微发抖。
沈清弦擦脸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拿起一块洁白的棉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干,轻轻敷在眼皮上。铅粉遇水,化作浑浊的细流,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舞台上那份刻意堆砌的媚态,也带走了几分伪装出来的精气神。
“前厅……前厅乱了。” 阿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生怕被门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听跑堂的说,北边的兵打进来了,巡捕房的安南兵跑得一个都不剩。现在门口全是灰布军装,带枪的!领头的说,说要请……请您去唱堂会。”
唱堂会。
这三个字,在如今的上海滩,比鬼故事还要吓人。
几个月前,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督军卢永祥为了争夺这块风水宝地,大打出手,把半个上海打得稀烂。齐燮元的兵败了,跑了;卢永祥的兵胜了,抢了。现在,听说又是北京城里打输了的那位——奉系的张作霖张大帅,派了兵南下,要把上海这块肥肉从皖系和直系的手里抢过去。
乱世人命贱如草。对于这些丘八来说,戏子不过是会喘气的玩意儿,抢回去,高兴了听两声,不高兴了,那就是个撒气的物件。
“知道了。”
沈清弦的声音从棉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听不出丝毫波澜。他放下毛巾,拿起搁在梳妆台边缘的篦子,细细地梳理着头上繁复的头面珠翠。那些点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无数只翠鸟性命换来的华美,如今却像枷锁一样沉重。
“把门关紧,谁也别出去。” 他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抚还是命令。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扇原本就嘎吱作响、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直接踹成了两半。断裂的门板撞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令人更感到牙酸的呻吟。
门口瞬间堵上了三个身穿灰布军装、腿上打着绑腿的丘八。他们头上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是一双双毫无神采、只有凶光的眼睛。领头那个满脸横肉,腮帮子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脖颈,手里那把盒子炮,枪口正对着屋里吓得缩成一团的几个龙套和琴师。
空气瞬间凝固了。煤炉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哟,还没卸完妆呢?”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目光像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沈清弦半裸的背脊和后颈处刮了一圈。戏服的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皮肤,在那群常年风吹日晒的当兵眼里,简直就是一种挑衅。
“沈老板,恭喜你啊。” 刀疤脸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咱们大帅赏脸,刚进城,别的没空,就是先要听你唱两段。收拾收拾,跟咱们走吧。”
这不是请,这是绑。
后台一片死寂。角落里那个唱老生的老琴师,胡子都在哆嗦,想说什么,被沈清弦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很冷,像冰锥子,扎得人心头发虚。老琴师叹了口气,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清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像那些寻常被抢去的女人那样哭天抢地,也没有像某些硬骨头的戏子那样以死相逼。他太懂这个世道了。在这等乱世里,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需要勇气,也更屈辱。
他走到衣架前,从一堆挂着的、绣着金线的华丽行头里,伸出修长的手指,拎出了一件素白色的褶子。这是他私下里最爱穿的便服,布料不算名贵,甚至有些洗得发毛了,但胜在干净、素雅。
他抖开衣服,披在身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去面对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丘八,而是要去赶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戏。
“清弦哥!” 阿生忍不住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去,他们不是好人……师父要是还在,一定不会让你去的……”
提到“师父”两个字,沈清弦整理衣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师父死在两年前的那场兵灾里,为了保护戏班里的几个孩子,被溃兵的流弹打穿了胸口。临死前,师父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清弦,戏是梦,人是劫。梦醒了,劫数也就到了。你只要记住,人在,戏就在。”
是啊,梦醒了,劫数来了。
沈清弦轻轻掰开阿生冻得通红的小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 他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回头,径直向门口走去。
刀疤脸似乎很满意他的配合,嘿嘿笑了两声,侧身让开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势充满了侮辱性。
走出后台,穿过那条堆满了杂物、散发着尿骚味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压抑。
戏园的大堂里,原本摆放茶座的桌椅被砸得东倒西歪,瓜子壳、果皮、碎瓷片铺了一地。舞台上的幕布被扯下来一半,耷拉在台口,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几盏原本挂在梁上的灯笼也被打碎了,只有一盏残破的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投下诡异的红光。
风卷残云般的景象,在他眼里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而在大堂中央,那张原本留给贵宾的八仙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并没有穿军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皮大衣,领口竖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甚至有些阴鸷。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目光透过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凌厉地落在走进来的沈清弦身上。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大帅”?
沈清弦的脚步顿了顿,并没有跪下,也没有行礼。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大帅,人带来了。” 刀疤脸在旁边吼了一嗓子,震得人耳膜发颤。
男人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剥开了沈清弦身上那件素白的外袍,直刺他的骨髓。
沈清弦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住了。那种目光里没有**,没有欣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马,一头猎物,或者一件刚刚被他缴获的战利品。
“卸了妆,倒像个读书人。”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还有一股子酒气,“刚才在台上,那股子妖媚劲儿哪儿去了?”
沈清弦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一片破碎的瓷片,那里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
“大帅谬赞。戏是假的,人是真的。卸了妆,自然就没了那股子劲儿。”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传说中的“红角儿”胆子这么大。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往桌上一顿。
“有意思。”
他站起身,身高比沈清弦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是体格上的,更是气势上的。他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混杂着皮衣的膻味,几乎要将沈清弦包裹其中。
“听说你《霸王别姬》唱得最好?” 男人问道。
“尚可。” 沈清弦依旧惜字如金。
“可惜了。” 男人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今天老子没空听戏。改天,在你自己家里唱给我听。”
说完,他不再废话,转身便往外走,丢下一句:“带走。”
外面的冷风一吹,沈清弦打了个寒颤。
戏园后巷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福特,在这个年代的上海滩,这可是稀罕物件,一般只有洋行大班或者顶级买办才坐得起。看来这位“大帅”搜刮财物的本事,确实一流。
两个丘八一左一右“架”着沈清弦,几乎是把他塞进了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绝了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车厢内狭窄逼仄,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混合着刚才那个男人身上残留的烟酒气,令人窒息。
沈清弦被挤在后座的中间,左边是那个刀疤脸,右边,就是那位沉默的“大帅”。
车子猛地蹿了出去,发动机发出轰鸣,将身后那片依旧灯火通明、却已彻底换了天地的丹桂戏园,狠狠地甩进了黑暗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得厉害。沈清弦的身体随着惯性倒向右侧,肩膀不可避免地撞上了男人的手臂。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对方肌肉坚硬得像石头一样。
他立刻绷紧了身体,试图往左侧挪动,拉开距离。
男人并没有借机揩油,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原本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大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搁在了车窗边上。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偶尔路过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便会扫过男人的侧脸。沈清弦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是一张轮廓深刻、甚至可以说有些凶恶的脸。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鼻梁断过,显然是在战场上挨过枪托或者是马刀,留下了一道并不美观凸起。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冷酷。
这人,手上绝对沾过不少血。
沈清弦收回了目光,重新垂落在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常年吊嗓练功、抚琴弄墨养出来的手,那青葱纤细雪白的手在这般娇嫩面前也不过如此。然此刻,这双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
只有疼,才能让人保持清醒。
师父说过,入了这一行,命就不是自己的。可师父没说过,这命被人像牲口一样掳走时,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既然没学过,那就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吧。
车子驶出了杂乱的里弄,速度渐渐加快。路两边的景象也从破败的棚户区变成了整齐的法国梧桐,路灯也变得明亮起来,这是进入了法租界或者是公共租界的范围。看来这位军阀虽然野蛮,但在洋人面前,还得收敛三分。
“陆沉舟。”
身旁忽然传来两个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清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老子叫陆沉舟。” 男人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记住了。以后你的命,归我管。”
陆沉舟。
好名字。沉舟侧畔千帆过。只是不知道,这艘船,是要载他渡河,还是要把他拖进深渊。
沈清弦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作应答。
陆沉舟似乎也不指望他有什么热烈的反应,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再理他。
沈清弦借着路灯的光,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素白的衣领,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没有了油彩的修饰,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情七分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想起了戏台上那把被踩断弦的三弦琴。
那是师父的遗物。
不知道阿生会不会记得把它收好。
如果不小心丢了,或者坏了……
唉……
沈清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车窗外,一座座洋楼别墅在夜色中飞逝而过,灯火辉煌,却透着彻骨的冷漠。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丹桂戏园那个唱戏的沈清弦,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陆沉舟笼子里的一只鸟。
而这上海滩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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