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出口，沈培纯在0.01秒之内感到后悔。

这地球仪哪来的来着？沈培纯赶紧回忆，似乎是张老师某个比赛的奖品，又或者是某位朋友的赠礼。

他大概是闯祸了。

“谢谢。”蒋誉珂垂眸说，“我很喜欢。”

沈培纯哈哈几声，“不用……谢。”

这破天气，随着暴风雪一起来的是流感，诊室里从原来的四张病床增加到六张，而且很快满员，病人和家属是真的多，挤一起都不冷了。

沈培纯听得最多的就是“小伙子，收收腿，挡道了”，靠，沈培纯烦躁，他腿长还有错了？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优点，知道不？

不一会儿，旁边病床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来了个吱哇乱叫的小学生，扯着嗓子哭喊尖叫，家长举起巴掌吓唬，“再哭我揍你啊！”

小学生更来劲了，像呜呜呜的火警警报器。家长一直在吓唬，可那个巴掌就是落不下去，看得沈培纯那个着急啊，五官皱在一起。

蒋誉珂想，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复杂的表情？真够惊奇的。

沈培纯用手挡住嘴巴，凑到蒋誉珂耳边，“你们美国小孩也这样吗？”

蒋誉珂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耳语，敷衍说，“全世界的小孩应该都这样吧。”

“啧，也是，白雪王子、黄雪王子、黑雪王子，小时候都他妈会有爱哭的童年啊！”沈培纯一顿吐槽，想起什么，凑到蒋誉珂眼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蒋誉珂沉默片刻，“白雪王子是在说我？”

“我靠，你的中文理解能力这么强！”沈培纯惊叹。

“谢谢黄雪王子的夸奖。”

“靠，陈闯的语文试卷只能考六十分，你绝对能考他的两倍，沈老师说的！”

“多谢沈老师抬爱。”

“我靠！你连‘抬爱’都知道！”

蒋誉珂把这种无聊的对话进行到底，“我是个外国人，不是外星人。”

沈培纯愣了愣，突然捂着肚子爆笑。

小学生的哭声停止了那么几秒，然后哭得更大声，一时之间，诊室里笑声、哭声交织，跟比赛似的。

真的特别吵。

蒋誉珂眼神沉静，脸上病恹恹的。

沈培纯把地球仪继续拿过来不停地用手指拨动，球体高速转动，转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掏出耳机，“你有手机吗？一起打游戏啊，哦，想起来了，你没有。”

“我找人帮你弄一个，你是离家出走的吧？有了手机赶紧主动联系家里人，要过年了，赶快回家吧。你知道过年是什么意思吗？中国最大的两个节日，除夕、春节连在一起，这是大团圆的日子，天南地北的人都要回家，包括你这种离家出走不想回家的小孩。”

沈培纯想的很简单，挂完水，先领着人去吃饭，然后给他找部手机，最后找辆车把人送回家。

蒋誉珂点头，观察起沈培纯。

沈培纯的外表无疑赏心悦目，和他纽约那些金发碧眼的朋友不一样，沈培纯是黑的头发黑的眼睛，有点像外公挂在书房的水墨画。

他的外公李希德是美籍华人，虽然两任妻子都是美国纯种血统的财阀千金，但外公的子女后代全部精通中文。

“誉珂”这个中文名字就是外公取的，还有“斯虹”，他的母亲李斯虹。

护士进来查房，家属一拥而上，七嘴八舌，“护士，先看我的！先看我的！”

“别挤来挤去！喊不听就别看病了！”护士大声维持秩序，“那个男的！挤你妈呢！”

“哐当”一声，有人挤到了蒋誉珂病床边，沈培纯低头打游戏，不在意地挪了挪腿，嘟囔着，“腿长可不是我的错哦。”

男女老少，哭闹不休，秩序凌乱，蒋誉珂身处其中，突然生出一种空间扭曲的荒诞感。

一个月前他跟母亲李斯虹从纽约到北京认亲，刚到北京的时候，家里也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很闹腾。

挂完四瓶水，陈闯到了，穿着黑色羽绒服，肩头有雪花，提着大包小包，“奥利奥弟弟，哥给你买了衣服，我跟你说，这都是哥精心挑选的，相信哥的眼光，你穿上肯定像模特一样好看！”

沈培纯无语，“是Elio！大哥，奥利奥是饼干！”

“读起来不是一样吗？”

“Elio！能一样吗？”

“奥利奥！”

“Elio！”

“奥利奥！”

“……”

蒋誉珂穿着诊所里起球的、分不出原本颜色的拖鞋去厕所换衣服，一路上吸引了不少注意，他是中美混血，五官比大多数中国人更精致深邃，但头发是黑色的。

“奥利奥！”一个护士和他打招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蒋誉珂挤出一个笑。

“奥利奥，你好可爱呀！”奥利奥脸上的婴儿肥好萌好萌，难怪网上会有那种妈妈粉！

走进厕所，厕所虽然称不上脏乱差，但也不干净，镜子上污渍点点，蒋誉珂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月，恍如隔世。

提着换下来的衣服，从走廊穿过，两边的诊室全都一模一样，掉绿漆的木门，黑色的铁架子病床，以及人满为患、吵闹不休。

来中国后，他发现中国有很多建筑是一比一复制的，扎堆在一块，像山里的蘑菇，一窝一窝。

经过窗边，窗外的建筑低矮老旧，他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比不上纽约，也比不上北京，是个落后的地方，而魔幻的是，他现在正站在这片落后的土地上。

蒋誉珂在窗边站了会儿，有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更清醒。

转身回病房，走到一半，闹哄哄的人群把走廊给堵死了，刚才那个叫他“奥利奥”的护士朝他招手，“奥利奥弟弟，来，你跟我走这边。”

护士带着他从药房里穿过去，蒋誉珂跟在她身后，听见她抱怨，“这些人就喜欢凑热闹，设置个Vip病房有什么好围观的。”

护士突然扭头，惊奇地盯着他的脸，“咦！VIP诊室里接待的那个病人，她妈妈也是外国人！和你长得好像啊！”

蒋誉珂愣了愣，回头看向那个闹哄哄的VIP病房，病房里的人那么熟悉，蒋誉珂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回到诊室，陈闯在逗小学生，“我要告诉你的老师和同学，说你是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你根本不是男子汉！”小学生哇一下哭得更凶了。

“你傻逼吧，我都不这么逗郭喜喜了。”沈培纯无语。

蒋誉珂走进去，沈培纯见到他，立马穿好羽绒服，显然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多呆了，“走吧，饿死了！去吃饭！”

说着，把地球仪递过来，“给你，这个东西还能照明，你晚上放在床头。”

陈闯睁大眼睛，“我靠，这不是张老师那个宝贝，呜呜——”

陈闯话没说话，被沈培纯一把捂住了嘴。

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从上车起，陈闯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朝沈培纯挤眉弄眼，快看微信消息！快看微信消息！

【陈闯：那不是张老师的宝贝地球仪吗？】

【149班班长沈培纯：你看错了。】

【陈闯：再给你一次机会。】

【149班班长沈培纯：Elio挺喜欢的。】

【陈闯：我也喜欢，你怎么不送我？】

【149班班长沈培纯：你分得清南北半球吗？】

【陈闯：恶心，作为班长，带头歧视差生。】

【149班班长沈培纯：闯哥，有自知之明，是你唯一的优点。】

陈闯回了个“滚犊子”的表情包，屏幕上一头牛在滚，接着两头牛在滚，三头牛在滚……

好无聊啊这个人。

沈培纯收起手机，打字手冷。

吃饭的地方在陈闯家楼下，就在新华书店旁边，是一家夫妻档小店，叫“幸福餐馆”，厨师是老板，服务员是老板娘，夫妻俩很勤劳，一日三餐都开门。

陈闯这头猪是个起床困难户，沈培纯经常在店里一边吃早餐一边等陈闯上学，一来二去跟老板娘熟了，每次老板娘都会给他抹零头。

现在过了饭点，沈培纯点了三碗面，双手插在兜里不愿意抽出来，用脚拉开一条凳子让蒋誉珂坐。

蒋誉珂在店里扫视一圈，墙角堆满南瓜冬瓜和瓶瓶罐罐的辣椒酱，店里只有五六张木桌子，桌面一层不可忽视的油光。

“面来咯！坐好别烫到！”面端上来，老板娘问，“小帅哥，你是混血吧？”

蒋誉珂点头，下一秒，他的脸被摸了一把，蒋誉珂身体僵住，摸他的这只手手指粗糙，袖口有饭菜的油烟味。

“我闺蜜有个小女儿，阿姨介绍给你认识认识？”老板娘哈哈笑，“到时候你要跟着喊我干妈的哦！”

沈培纯和陈闯笑疯了，老板娘闺蜜的小女儿，他们认识，今年才两三岁吧？吃饭还流口水呢！

老板娘没别的爱好，就爱听帅哥喊她干妈！一中老师找她谈过话，让她不要给早恋的高中生创造环境，老板娘浑身冒着粉红泡泡，高喊口号，“我不支持早恋，我支持真爱！真爱无敌！”

听着耳边的笑声，趁人不注意，蒋誉珂狠狠在脸上搓了一把。

沈培纯拿起筷子，帮蒋誉珂挑走碗里的辣椒，“忘记跟老板娘说一碗不要辣椒了。”

陈闯挠头，“我也忘了。”

蒋誉珂说，“我能吃辣。”

沈培纯伸出食指摇了摇，“nonono，你生着病呢，吃清淡点。”

又问，“你会用筷子吗？”

“我会。”蒋誉珂拿起筷子，忍着烦躁，一口一口吃面，面是什么味道？他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