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闯的指挥下,所有生活用品都搬进休息室,小北沉默寡言,一句话没说,也不正眼看蒋誉珂,而吴起年长两岁,为人处世更老道,问他,“有中文名字吗?”
“蒋誉珂。”
“在中国有家吗?”
“北京。”
看出蒋誉珂一个字不想多说,傲得很,吴起沉默两秒,“北京人啊?看来是真少爷了,得罪不起得罪不起。”说着冷笑两声,经过蒋誉珂身边时用力拍了怕他的肩膀。
无聊的挑衅。
像吴起这样藏不住恶意的人,蒋誉珂把他划分到“低级”那一类别,近几年,他的年纪在增长,他身边的人同样在成长,于是出言讽刺、拳打脚踢这类低级直白的恶意几乎消失殆尽,不过依旧遵循着此消彼长的规律,“笑里藏刀、真假难辨”这样的高级恶意占到上风,蒋誉珂称之为浮华之下“虚假的体面”。
休息室终于只剩他一个,蒋誉珂环视一圈,后退几步坐在床上,热闹散去,身体的疲惫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闭眼倒在床上,白炽灯晃眼,这间屋子大白天也要开灯,垃圾遍地,味道刺鼻,可是无所谓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是在垃圾堆里。
然而耳边不断传来金属敲敲打打的噪音,还有大声的交谈声。
只隔着一扇铁门,隔音效果约等于无,店里来了好几辆摩托车急着修,王师傅在宣布今晚的值班安排,吴起的声音最耳熟,“我不行,我晚上有约会。”
“我昨晚加班了,今天轮不到我吧?”
“我也不行,我发烧了。”
陈闯还在店里没走,“我看你他妈是发骚了!”
一阵哈哈哈笑。陈闯说,“就你!你!你!还有你!都给老子加班!”
“可以啊,闯哥你都发话了,加班我没问题啊。”吴起吊儿郎当,“不过你要给个准信啊,那个外国人要在店里住多久?休息室屁大点地方,四个人住都费劲,别塞人进来了,还他妈是个外国人!”
陈闯“嘿”一声,“外国人怎么了?”
“我爱国,我不喜欢外国人的长相,我看着心情不好,影响我工作,这些理由够不够?”
“少他妈废话,碍着你什么事了?”
王师傅吆喝起来,“干活了干活了!你们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啊?客人在等着看不见啊!”
叮里锒铛,敲敲打打,噪音升级。
那种想让全世界都闭嘴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蒋誉珂从一大堆手提袋里翻出沈培纯送他的地球仪,放在床头,他学着沈培纯的样子,无聊地用手指拨动,整个世界在他面前旋转。
蒋誉珂有片刻恍惚,仿佛他还在纽约,仿佛命运没有对他做出其他安排。
半小时后,蒋誉珂平静地打开休息室的门,在店里一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走出车店。
下午六点多,天已经黑了,寒风往他脸上扑,他抬头,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分不清东南西北。
蒋誉珂没走,就站在店门口的马路边,站着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小北蹲在地上修车,做事不专心,脸上一大块黑色机油,老是往蒋誉珂那边偷瞄,“起哥,他怎么了?”
吴起嗤笑,“我怎么知道?少爷病犯了吧。”
路灯亮起,下雪了,蒋誉珂心里的烦躁总算压下去,抬起手,一片雪花落进他掌心。
店里有专门做饭的阿姨,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给他,“快吃吧,店里都是一群饿狼,你不能太老实,太老实了连一口饭都吃不上!出门在外,不管怎么样都要想办法填饱肚子,这是最基本的,你说是不是?”
蒋誉珂的腿不知道是冻僵了还是站麻了,总之动不了,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你有什么想吃的,阿姨明天给你做!不过他们说你是外国人,你能吃习惯吗?”
店里大部分是十几岁的孩子,姚阿姨在店里做饭,习惯了絮絮叨叨,蒋誉珂没有聊天的心情,随便应付了几句。
至于饭菜,蒋誉珂一口没吃,他没有站在路边、站在雪里吃饭的教养。
转身回到店里,店外乌漆嘛黑,店里亮如白昼,上夜班的几个人蹲在地上修车,脏兮兮,也嘻嘻哈哈。
蒋誉珂拿睡衣去洗手间洗澡,零下的温度,衣服还没脱完,身上已经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匆匆冲了个澡,回到休息室躺进被子里。克服了噪音,又有异味,他用被子蒙住头,视线黑暗,蒋誉珂睁着眼睛发呆。
修车的噪音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多,几个上夜班的人回到休息室,大声说话,听歌,进进出出洗澡,彻底安静下来已经快凌晨三点。
第二天睡到中午十二点多,睁开眼,脑袋晕沉。洗漱完,店里正排队打饭,姚阿姨疑惑,“你们一个个的,今天怎么这么能吃?”
轮到蒋誉珂,饭菜都已见底,姚阿姨很尴尬,“阿姨给你煮个面吧。”
蒋誉珂端着一只空碗,耳边都是取笑的声音。吴起说,“他不干活,吃了也白吃。”
感冒还没好,蒋誉珂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热水吃药,吃了药继续蒙头睡觉。
他的床在门口,休息室一直有人故意进出,铁门开开合合,冷风一阵一阵往屋里灌。
蒋誉珂烧得迷迷糊糊,双手撑着坐起身,往身上套了件毛衣继续睡。
下午陈闯来店里,蒋誉珂已经退烧,陈闯这个人闹腾,非要把蒋誉珂从床上闹起来一起打牌。
店里有桌子,桌子下放着火炉,大家都围在桌边,蒋誉珂打了几把,全赢了。
陈闯勾住蒋誉珂的脖子,“你丫的怎么跟沈培纯一样!”
“哪里一样?”
“打牌从来不输!”
围着火炉很暖和,蒋誉珂全身懒洋洋的,“运气好。”
“那你们谁的运气更好?”陈闯问。
陈闯要打电话叫沈培纯过来打牌,蒋誉珂发现自己竟然挺想见到沈培纯。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漫不经心,“喂。”
陈闯是大嗓门,“干嘛呢?来打牌。”
“帮张老师批作业呢。”
“来打牌啊来打牌啊。”
“批作业呢批作业呢。”
“我跟你说,你遇上强敌了,你的骄傲要粉碎了。”
“哦,不过你指哪方面的骄傲?”
这话贱兮兮的,蒋誉珂勾了下唇。
陈闯龇牙咧嘴,不留情面吐槽,“沈培纯,你的脸皮比地上的雪要厚啊,你有多少方面的骄傲啊?还哪方面的骄傲。”
那边轻哼,“我的骄傲多着呢。”
陈闯捏着嗓子,“班长,你超级无敌聪明又帅气,我超级喜欢你。”
“……”
哈哈哈哈哈,陈闯这边的人一阵爆笑。
这句话用来对付沈培纯,一对付一个准。
自从班花何书彬向沈培纯告白后,班主任老黄已经找沈培纯谈了好几次话,让他坚定道心、洁身自好。
沈培纯说我的道心很坚定,要不要我挥刀自宫证明清白?吓得老黄接连开了两次以心理健康为主题的班会。
“笑够了没?”沈培纯冷冷的。
蒋誉珂听着,能想象到他脸上不耐烦的表情。
沈培纯忍无可忍,“到底要干嘛?没事别打扰你沈老师。”
“奥利奥打牌很厉害,想看看你俩谁更厉害呗。”
“肯定是他啊。”
陈闯愣了愣,沈培纯这人争强好胜,主动认输那是犯病。
蒋誉珂也掀起眼皮看向手机,沈培纯说,“他刚到梅仙镇,他有新手保护期。”
蒋誉珂完全理解错误,“梅仙镇,是因为这里有梅花变成的仙子吗?会保护我?”
蒋誉珂把这理解为宗教信仰的一种。
哈哈哈哈,陈闯笑得趴在桌子上,其他人也在笑,包括吴起,蒋誉珂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个笑话。
沈培纯也笑得停不下来,“Elio,你喜欢中国神话啊?”
“中文老师常讲。”
“我不知道神话的真假,但你第一次跟我打牌,我绝对让着你。”
周围的人还在笑,蒋誉珂也跟着笑了,所以,不是梅花仙子要保护他,是沈培纯。
晚上,吴起坐在蒋誉珂床边,“你为什么没跟闯哥告状?”
“不是你说的吗?”蒋誉珂摘掉耳机,眼睛像两颗玻璃球,平静无害地看着吴起,“告状是丢脸的事。”
吴起没说话,起身走了,他今晚不用上夜班,准备去跟女朋友约会。
吴起暗自纳闷,奇了怪了,这个外国人,这个北京少爷,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像一颗软柿子,他们都这么排挤他了,他居然还能在这呆下去,还不赶紧滚。
后面几天,蒋誉珂把噪音克服了,感冒也彻底好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熬过来了,就有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店里客流量大,每天都很热闹,火炉烧得旺,暖意洋洋,每个进店的人自带一阵寒意,于是蒋誉珂找到了活干,他负责去把门关上。
这是从没体验过的生活,一整天坐在沙发上不挪窝,不上课不社交,不干正事,就看看手机,等着吃饭。
陈闯高呼“知己”,和蒋誉珂相见恨晚,人生嘛,不就是混吃等死。
再次见到沈培纯,已经是一周之后。
沈培纯冒雪走进店里,牛仔裤羽绒服,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半遮眼睛,是个酷哥。
蒋誉珂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两人对视,沈培纯挑眉,一开口就暴露了热心市民的本质,“哟,看起来适应得不错啊。”
蒋誉珂扔给他一个砂糖橘,沈培纯接住,坐到他身边,橘子皮被剥开,清新的香味在空气里挥发。
“纽约也下雪吗?”沈培纯问。
“下雪,甚至气温比这还低,不过室内是恒温的。”
沈培纯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少爷,生活四季如春。”
蒋誉珂给沈培纯介绍纽约,也介绍北京,这个季节,都下着大雪。
沈培纯问,纽约人下雪干嘛呢?蒋誉珂回答呆在家里,那北京人呢?也呆在家里。
沈培纯啧一声,那跟我们梅仙镇有什么区别?蒋誉珂裹着火炉上的小被子,埋头笑,就是没区别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身前是暖洋洋的火炉,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两个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人,竟然意外的合拍。
沈培纯掏啊掏,从兜里掏出一个悠悠球,“玩过吗?”
蒋誉珂歪头,笑看沈培纯,“幼儿园的孩子哭闹不休,需要玩具哄,那我呢?你为什么哄我?”
沈培纯也反应过来,随手撩了几把刘海,摇摇头,“不知道啊。”第一眼见到蒋誉珂,摸到他脸上的婴儿肥,就有这个念头了。
说完,两个人互相看着,笑起来。
下午,陈闯到店,看到沈培纯的毛线帽,“看得见路吗请问?门口那个雪坑,不是你眼瞎栽里面了吧?”
沈培纯竖起中指,“你懂个屁,这是帅哥出门的装造。”
陈闯到了,一群人在店里下飞行棋,沈培纯不愧是游戏高手,聪明有思路,是常胜将军。店里有比沈培纯年纪大的,这声“纯哥”也叫得心服口服。
一群人吵吵闹闹,蒋誉珂安静地坐在沈培纯身边,耳边充斥着“纯哥牛逼”,沈培纯把手肘搭在他肩上,脑袋凑到他眼前,“和哥一队,哥带你起飞!杀遍桌游无敌手!”
看着沈培纯神采飞扬的脸,蒋誉珂觉得这个无聊低智的游戏似乎也有了那么几分乐趣。玩游戏,果然队友很重要。
玩了一下午,陈闯一次没赢,杀红了眼,沈培纯说“不玩了”,站起身,“雪停了,去骑车。”
陈闯还在记仇,冷哼,“这么冷的天找罪受,你自己去吧,没人陪你。”
沈培纯低头看蒋誉珂,什么也没说,但蒋誉珂读懂了他的眼神,伸了个懒腰,“我陪你啊。”
“奥利奥!”陈闯痛心疾首,“叛徒把把输!”
沈培纯的鬼火很酷,黑绿色,沈培纯坐在车上,双脚撑地,牛仔裤包裹的两条腿长得很显眼,“我就是骑车的时候捡到你的,不过,你为什么会倒在路边?”
蒋誉珂回想那天,“司机怕我没钱付车费,抢了我的银行卡和手机,把我扔在路边。”
“靠,无良司机啊。”沈培纯问,“你怕不怕?”
蒋誉珂实话实说,“不知道,冻麻木了。”
坐上沈培纯的后座,沈培纯说,“你把手放我衣服口袋里。”
蒋誉珂听话照做,只是这样,就像抱住了沈培纯的腰。蒋誉珂侧头,看见远山之巅的白雪,“我们去哪?”
沈培纯的声音从头盔底下传出来,“带你吃西餐,带你开小灶,这才几天啊,你看你瘦了多少,下巴都尖了。”
肉嘟嘟的婴儿肥都快没了,搞得像店里虐待儿童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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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P】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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