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二章 冰河铁马

多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偏厢里格外清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乌云珠的侧影——她像一尊冰雕,连烛火的光都似乎绕着她走,不肯在她脸上留下半分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江南的战事,想说扬州的顽抗,想说史可法的宁死不降……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干涩的:“天凉了。”

乌云珠没动。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结了一层薄霜,像扬州城的雪。

他知道她在听,却又知道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关上了,心也关上了。他所有的解释,在她眼里都是苍白的辩白;他所有的功绩,在她心里都成了沾血的罪证。

“乌云珠,”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恨我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像被大火烧过的草原,连灰烬都随风散了。

“王爷,”她开口,声音像冰下的流水,“你该去正堂。大福晋备了庆功酒,侧福晋们等着你。”

她在赶他走。用最客气、最疏远的方式。

多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盛京的雪,她裹着狐裘站在梧梨树下,想起北京的雨,她为他撑伞,指尖不经意碰过他的手背。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此刻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刀。

“我不去,”他固执地站在原地,“我要在这里。”

“为什么?”乌云珠终于问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王爷是要在这里,跟我讲讲扬州城的‘功绩’吗?”

“不是!”他急切地否认,却又语塞。他能说什么?说那些反抗的汉人该死?说屠城是震慑南明余孽的必要手段?这些话,他对着多尔衮、对着顺治皇帝能说得慷慨激昂,对着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失望——那种深入骨髓的、彻底的失望。比恨更冷,比死更绝。

窗外,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像一块冷却的烙铁。

多铎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他摘下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却暖不了他的心。

“乌云珠,”他喃喃道,“你知道吗?攻下扬州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见满城的火光……我忽然想起你。你说,要是你在,会不会骂我疯子?”

乌云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但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她听见了。于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那些人……老人、孩子、女人……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我怕,乌云珠,我怕……”

他堂堂豫亲王,纵横沙场的多铎,居然说他怕。

可在这间偏厢里,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铠甲,都碎成了渣。

乌云珠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悄悄涌动的暗流。

“王爷怕什么?”她问。

“我怕……”多铎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是人,是“你”。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闹、会为他缝补衣裳的乌云珠。

乌云珠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她想起他醉酒后抱着她说“我爱的是你”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带回江南绸缎时眼里的期待,想起他每次出征前,偷偷塞进她手心的那颗糖——那是他从多尔衮的赏赐里偷拿的,他说:“乌云珠,甜的,你爱吃。”

那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瞬间,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住了扬州的血,盖住了南京的火。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了青岚颤抖的声音:“王爷……下令屠城了……”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些雪花一样的回忆,一起关在了门外。

“王爷,”她睁开眼,声音又冷了下去,“夜深了。你该走了。”

多铎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看着她脸上褪去的最后一点血色。他知道,今晚的话,终究是白说了。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乌云珠,”他说,“我会等你。”

等你重新睁开眼,等你重新看见我,等你重新……爱我。

哪怕要等一辈子。

门关上了。

乌云珠坐在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像一道冰冷的线。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很乱。

像冰河下,悄悄涌动的暗流。

这一夜,多铎没有回正堂。

他去了书房,坐在那柄“定国”刀旁,一夜未眠。

乌云珠坐在偏厢,看着那道月光,一夜未眠。

窗外,残月如钩,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挂在豫亲王府的青瓦上,挂在他们之间,那条冰冷的、看不见的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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