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三年冬,朔风凛冽,砭人肌骨。
昨夜刚下了一场大雪,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雪白中,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永宁宫内,一个身形娇小羸弱的少女静卧榻上,双眸紧闭,气息微弱。
一旁宫婢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她的声音中满是懊恼与自责,“娘娘,都怪奴婢不好,没有照顾好小姐,奴婢亲眼瞧见,是昭乐公主将小姐推入水中,平日里,她就时常带头针对小姐。”
“姝儿。”
淑妃坐在床榻边,缓缓摩挲着少女苍白冰冷的脸颊,眉目间难掩沉痛之色。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倘若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哪怕是玉石俱焚,她也要让幕后真凶付出代价。
颜姝只觉喉咙干涩灼痛,头也昏昏沉沉的。
耳畔萦绕着一道温柔熟悉的嗓音,缥缈又真切,是母亲的声音。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母亲了。
记忆中,她的母亲是个性情分外温柔的女子,母亲乃是高门贵女,嫁给武安侯世子后,两人琴瑟和鸣,如同神仙眷侣般令人艳羡,婚后不久就生下了颜姝,一家三口幸福美满,对于颜姝这个独女,夫妻两人自然亦是千娇万宠。
然而,一夕之间,这一切都烟消云散。
承平十二年,边关战火燎原,父亲战死沙场,而母亲在父亲的葬礼上,被前来吊唁的皇上看中,皇上不顾朝臣的非议反对,强行将母亲纳入后宫,封为淑妃。
年仅十三岁的颜姝也跟着进了宫,成了徒有虚名的七公主。
自从踏入深宫那一刻起,便是她人生噩梦的开始。
母亲独得盛宠,遭人嫉恨构陷,皇上听信流言,将母亲打入冷宫,母亲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不久后就香消玉殒。
失去母亲庇护的颜姝,在宫中处境分外艰难,刚及笄不久,她便被天子一纸诏令送往北疆和亲,受尽折辱,含恨惨死。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了漫天风沙的北疆,死在了无尽的屈辱与绝望中。
为何还会听到母亲的声音?
颜姝费力抬眸,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温婉面容,是母亲,此时的母亲,面容红润,丝毫不见病容。
颜姝鼻头酸涩,她一把扑入母亲怀中,哽咽道:“母亲,你还在我身边,真好。”
淑妃亦是红了眼眶,她轻轻拍着颜姝的后背,柔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母亲怎么会离开你,母亲一辈子都会陪着你。”
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令颜姝恍若身在梦中,难道她真的死而复生了?
“小姐,是奴婢无能,没能护住您,才让昭乐公主有机可乘,将你推入池中。”昔日侯府随她一同入宫的贴身婢女小蝶红着眼眶,语声哽咽。
昭乐公主?
颜姝混沌的思绪逐渐清醒,她初入宫闱的那段时日,母亲备受皇上宠爱,这也导致昭乐公主对她嫉恨不已,平日里处处寻衅,百般刁难。
几日前,恰逢太后寿诞,宫中设宴庆贺,颜姝不喜喧闹,便带着小蝶在湖边赏雪,昭乐公主途经此处,一瞧见颜姝,便上前刁难挑衅,句句夹枪带棒。
俗话说,是可忍孰不可忍,颜姝从前也是家里人捧在掌心娇宠的侯府嫡女,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气?
两人发生了争执,推搡间,颜姝不慎跌入了池塘中,冬日的水寒凉刺骨,颜姝受了风寒,发了高热,就此大病了一场。
昭乐公主的生母乃是德妃,德妃的母族如今在朝堂上担任要职,就连皇上也要忌惮三分,依仗这份底气,昭乐公主素来骄横跋扈,视颜姝为眼中钉,肉中刺,屡屡寻衅欺辱。
前世这场落水风波,便是二人恩怨彻底激化的开端,母亲为了替她出头,将此事闹大到皇上面前,皇上为堵悠悠众口,终是惩处了昭乐公主,可到头来,不过是令昭乐公主禁足三月,轻描淡写便揭过此事。
因为此事,母亲得罪了德妃,昭乐公主更是愈发对她恨之入骨,处处刁难,不肯罢休。
没想到,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承平十三年。
彼时母亲尚在人世,她也还没有去北疆和亲,一切都尚有转圜余地。
这一世,她定然要改写前世命运,绝不能重蹈覆辙。
“姝儿,你放心,母亲定要为你讨回公道,绝不让你白白受此委屈。”看着女儿消瘦苍白的面容,淑妃柔声道。
颜姝回过神来,她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母亲,女儿没事,那昭乐公主的生母德妃,其母族势力在朝堂根深蒂固、就连皇上都忌惮三分,我们初来宫廷,势单力薄,如何是她们的对手?女儿恳请母亲,此事就此揭过,切莫再提及追究,眼下硬碰硬,非但讨不来半分公道,反而会彻底得罪德妃,为我们招来无穷祸患,得不偿失。”
经历了前世那般惨痛的遭遇后,她早已学会了隐忍和退让。
顿了顿,颜姝继续说道:“母亲,倘若皇上问起此事,你就说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不必追究,如此一来,皇上反而会觉得亏欠了我们。”
闻言,淑妃心中一时百感交集,酸涩不已。
她的姝儿,进宫之前乃是侯府锦衣玉食、千娇万宠的嫡小姐,她性子倔强,凡事都要争个是非对错。可历经这些变故后,她竟变得这般通透隐忍,简直懂事得令人心疼。
淑妃红了眼眶,哽咽道:“姝儿,是母亲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便身陷这虎狼之地,受尽委屈。”
颜姝顺势依偎进淑妃怀中,轻声安抚:“只要能伴在母亲身侧,姝儿便心满意足了。”
*
得知颜姝已经醒转,皇上派人送来了不少赏赐,以示体恤。
就连德妃娘娘,也遣人送来厚礼,替昭乐公主向她赔礼道歉。
这一世,总算是没有因为此事,同德妃一党彻底撕破脸皮。
至于昭乐公主,前世她的结局,也算不上多好。
前世,不过短短数载光阴,德妃父兄便因为谋逆之罪满门操斩,德妃也被皇上打入冷宫,昔日盛宠煊赫的贵妃娘娘,一夕之间沦为冷宫弃妃,而昭乐公主,也被皇上指婚给了一位性情暴戾的武将,婚后日日饱受苛待折辱。昭乐公主素来性情刚烈、不堪受此磋磨,最终选择服毒,了却一生。
前世,颜姝听闻此事,只觉得分外唏嘘。
万丈荣华,转瞬成空,深宫女子的性命与恩宠,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最是无情帝王家,在君王眼中,哪怕是亲生骨肉,亦不过是权衡朝局,可随意摆布的棋子,更何况她一个继女呢?
*
临近冬至,大雪簌簌。
颜姝孤身一人在梅林赏梅,冬日寒风凛冽如刀,刮得人耳膜脸颊生疼。
暮色垂落,巍峨宫墙隐于苍茫白雪间,朱墙下,红梅灼灼盛放、暗香随风浮动。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周遭静谧无声。
这一刻,俗世喧嚣似乎皆被这一场大雪尽数隔绝,偌大天地,唯剩她一人。
不远处蓦地传来几道尖锐的斥骂声,划破了寂静。
颜姝眼眸微动,循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只见前方墙角处,三皇子领着一众侍从,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少年蜷缩在雪地之中,一身玄色衣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地上鲜血晕染开,恍若一朵朵绽放的艳丽红梅,妖冶刺目。
这个少年,正是平日里不受宠爱的六皇子沈清晏。
虽然早有预料,颜姝却还是震惊于眼前少年的惨状,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喝道:“住手。”
三皇子抬眸瞧见她,不由一怔,转瞬脸上便浮起阴阳怪气的笑意,“哟,这不是我那个七妹妹吗?听闻你前些日子落水重病,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不好好待在宫中静养,反而在这风雪交加的天气,孤身一人来到这偏僻荒芜的宫殿?
颜姝恍若未曾听出他话语中暗藏的嘲讽之意,浅浅一笑,“我连日卧病在床,如今身体好转不少,便来此地赏梅散心,只是不知三皇兄在此做什么?为何要对六皇兄下此重手,父皇前些日子不是才说,皇室手足,当和睦相处,兄友弟恭。”
见颜姝搬出皇帝,三皇子一时语塞,他自知理亏,狠狠瞪她一眼,带着侍从悻悻离去。
待一行人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颜姝方才松开紧攥的手,掌心早已沁满一层冷汗。
前世,她也曾在此撞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然而那个时候的她,初入宫闱,又刚在昭乐公主一事上吃了亏,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选择了冷眼旁观。
而这一世,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颜姝缓步上前,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头:“你没事吧?”
借着暮雪微光,她终于看清楚少年此刻的模样。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唇线薄削,哪怕满身血污,亦难掩骨相中的清秀俊美。
此时的少年,满身血污,犹如野狗一般狼狈不堪。
可颜姝却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奄奄一息、任人欺凌的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前世,颜姝远赴北疆和亲,临死之际,她才知晓,大魏发生了内乱,那位罪妃之子,自小便被皇上厌弃的六皇子,弑父杀兄,最终夺得皇位。
为了改变前世的命运,颜姝别无选择,只能够将希望寄托于这位未来的天子身上。
他是这巍峨宫墙里,唯一能够与皇权抗衡、能替她手刃仇敌,逆天改命之人。
六皇子沈清晏睁开眼看向她。
少年瞳眸极黑,像是打翻了的墨砚,那双幽沉秾黑的眸子里,不见丝毫感情,无悲无喜,淡漠至极。
颜姝沉吟一瞬后,柔声道:“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少年缄默不语,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风雪簌簌,落在两人之间,轻缓无声。
少年睫毛上凝着雪花,眼底尽是凌厉锋芒。
他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颜姝的容颜。
眼前的少女,眼波温润,似潺潺春水流淌,脖颈纤细雪白,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
她想要做什么?
救他?
少年眸中难得流露出几分困惑之色。
这偌大的皇宫之中,竟然有人会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她是当真心地良善,还是别有企图?
望着他一脸戒备的模样,颜姝放缓语气:“六皇兄,我是你皇妹,你的伤势不能拖延,我带你回宫,为你上药,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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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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