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绯水纠拎着一叠文书站在门前,揉捏发麻的眉间,才恍惚想起里边还有另一个人在,于是正了正衣襟,抬脚踏进房间。
岑谷端坐在石桌前,手中提笔握着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大师的字,听到声响,瞬间搁下毛笔,跑到绯水纠身前。
“师尊,你回来啦!”
绯水纠定定注视她几秒,半晌呼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她的脑袋:“用膳了吗?”
“嗯!”岑谷拉她的手来到桌前,手指着拙劣的笔记朝她邀功:“师尊,这是弟子第一次!写字哦!”
晃动的脚,闪烁的眼神,绯水纠眉间一松,嘴角忍不住露出浅笑,拿起这面字假装仔细端详,接着她惊叹道:“哇,真好看。”
岑谷骄傲的挺起胸膛,一歪脑袋朝空白处骄傲的哼了一声,突然又激动的挥舞双手道:“那!那我....”
大门敞开,红日隐去半身,倚在黑山上,目光有意无意往这边望来,可惜终归是掩脸卧着,看得见幼小岑谷期待的眼神,看不清门框里绯水纠的表情。
笑容不复存在,绯水纠顺着岑谷的脑袋目视前方,哪怕空无一物。
心中烦闷终于是找到了理由。
是了,她不愿意教岑谷,抛弃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光看自己,也是不愿的。
从大局上不该这么想,身为宗主受百姓诟病,现在有了一个机会,她想的应当是。
当岑谷迈出第一步,那合欢宗便会在将来某一天彻底脱离世间诟病,堂堂正正的站在人族之首,她绯水纠,终归是没有丝毫天赋的无用之人,但是岑谷不一样,天赋上品是其次,预言才是真。
绯水纠眼睛一眨,过分湿润的眼眶中,倒映出前日从天机阁离开时,阁主在门内手摘星辰。
数以万计的流星霎时从天边飞起,浩渺星空,只一人独立山头,星轨是弧形的,眼球表面也是弧形的,恰似自私的她独占整个夜空。
身体随着第一颗升起的星星逐渐倾斜,快要沉溺时。
屋内传来的声音让她被迫放弃自己的心思,重新回到世间,是阁主的声音,却又不像。
‖万物始一,众生平等,晓至民生人得利,亦是劫,其不肖,难堪重。天有尽,新主吾悦之,一心到底,海破天清‖
夜幕下,耳边风吹起鬓角黑发,望着室内布帘之间隐隐灭灭的星光,茫然过后是一阵如新生儿的懵懂:“恳请阁主解惑。”
“....”阁主垮下肩口中发出轻咳,背对她道:“你走吧。”
眼已经干了,控制不住的又一眨眼,那些倒影也散了。
她余光凝望着岑谷的发旋,从接回岑谷第二日便深埋的情绪汹涌翻腾,绞的她心疼。
她想她是嫉妒的。
她不甘心,面对天才,面对可以振兴宗门的未来宗主,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她不甘心。
绯水纠不想成人之美,她妒忌对方的天命,她愤怒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付出一生,只为那一个目标,现在却被一个人轻松的夺去,她怎么可能不怨?
哪怕现在这人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个毛头小子。
这几日刻意封闭着自己的内心,但一切终要到来,彼时,对方畅想着自己的未来。
而现在她从唇中吐出一句:“新主,是你吧?”
不肖? 我在天的眼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肖?
还是说。
绯水纠刻意无视岑谷的关心,坐到石椅上,撑头敛眉。
天道也觉得,合欢就应该是那副嘴脸?我就应该顺应这个规矩,所以现在的我是违背祖宗,是不肖的?
那一心到底,海破天清又是什么意思? 既然否定我,未来新主的老师,又说什么海破天清....
天道,就那么喜欢戏弄别人吗?
“师尊,你怎么了?”
“嗯? 无事。”
岑谷后怕的牵起她的手,懂事的掩饰刚刚绯水纠的反常:“那师尊,我可以开始引气入体了嘛?”
“当然,”绯水纠眯起眼,微笑道:“引气入体成为真正的修士后,就不能开始胡闹,而且也不能懒惰了。”
“当然咯,我在乡里的时候就是最....”
后面的话,绯水纠已经忘记岑谷说了什么,只记得岑谷引气异常顺利。
这是专门为修士引气入体的地方,瀑布下,她单脚独立在湖中央,屏息凝神,脚下涟漪平稳,双手和自己当初师尊教自己的一样。
五岁时,自己每天学文归来,雷打不动四个时辰,坐在湖中心倾尽全力讨好,却远不如对方对灵的熟悉。
而她岑谷,仅两个时辰,皱紧的眉头紧了又松,最后呼出一口气,便是她两天努力的结果。
绯水纠门下虽然弟子不少,但大弟子出身豪门世家,不过后来家中败落,父母才舍爱托付给自己时,她已经是结丹期。
二弟子更不用说,宗主之女千娇万宠着长大,压根不需要她怎么管。
其余的,大弟子主动揽活看管,瓶颈时自己才会出面指导,这算是她第一次看见,天才和她们这些人的差距。
“哼....”她撇过头,盯着地面的鹅卵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欣慰吧,这应该是。
再抬眼,岑谷身边灵气渐弱。
绯水纠抬起单边胳膊,脑后红带意外散落,跟随那牵引的灵力游走过青草,瀑布,围绕岑谷的旋转数圈后,回到绯水纠手中。
灵气重新汇聚于中央,绯水纠在脑后取一缕青丝分成三份,将红带编进麻花辫。
岑谷身边纯白的灵浮现,转眼便吸收进腹中。
丑时,绯水纠算准时间,已经三个时辰了。
她走在水面上,倾身抱起累的瞌睡的孩子,御剑飞往寝殿。
岑谷在睡梦中,往热源处蹭了蹭。
绯水纠表情不变,又把袖子抬高了些。
灯火阑珊的上方,一块黑黑的空地,这就是她的家,不过现在是她们的。
绯水纠站在萧瑟的院子里定了定神,扭头枫叶在空中飘落又飞起,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
相比桂花,这确实是秋天的另一个代表物了。
绯水纠不太愿意进行过多的联想,那些东西都不如去泡个澡,然后痛痛快快的睡一觉。
岑谷迷迷糊糊的揉揉眼,抱着她的脖子看着熟悉的房子,又啪叽的趴回肩膀上。
直到肩头再次传来平稳的鼾声,她才动身走进房屋。
要说她心里在想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呆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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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那平凡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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