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
平常的称谓,这次陈翊却听得心乱如麻。
你果然在这?你怎么会在TR?你知道会遇到我吗?
千百种疑问交织在一起,已被缠绕成一股死结的网揪扯在喉咙里,他如哑巴般失语。
“哎!”
李君昂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样?漂亮吧?我们部的颜值担当,首大管理系的应届生,白音。”
“Leon别贫了,”邓微打趣着制止,“陈总,这是我之前的助理,上次在贵司电梯门口打翻了咖啡,实在是有失尊重。今天我安排她先来订位置,刚毕业毛手毛脚的,您别介意。”
原来那天打翻咖啡的小助理,果然是她。
“哦噢,原来是有这么一段渊源呢?”
李君昂一口“原来如此”的语气,“微姐,我们陈总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计较这种事呢?对吧?”
陈翊轻咳两声掩饰:“怪不得,我觉得…有些眼熟。”
不止是他,白音的眼神也在有意无意躲闪、无所适从,可现下,他只能佯装无事,顺着李君昂的推搡,与在场所有人一起欣然落座。
这家餐厅的套间是十分规矩的中式圆桌。
正当他担心李君昂会不会恬不知耻地将白音与他安排在一起时,白音倒是十分自觉,直接坐去了离他最远的位置——这也是二人如今本该有的距离。
用餐过程里,邓微与李君昂高谈阔论着,言语间透露出来,白音原本是邓微的助手,毕业之前就在TR实习。
这次与慕白顺利达成收购案,不久之后,邓微还会回首都总部那边,今后丰海相关的事宜会交由李君昂这行人负责,而白音也会留在丰海,在他手下做事。
而白天开会时那个小助理,就是刚接替了邓微助理的人——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乌龙。
陈翊今天像坐了一整天过山车,每切换一个场景都日月如新,明明下午走进会议室与TR谈判之前,他已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以为打开门,会见到那个久违的人,可推开门的一刹那,预期落空了,他白白提心吊胆了一场。
可正当他将悬在半空的心塞回肚子里时,半路杀出来了一个李君昂,真正的白音在这里出现,见到她的那一秒,心火已化为长在心口的一根倒刺,以至于此刻,每次无意与她的对视,都刮得他刺痒生疼。
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他这几年也习惯了应酬,但今天这场面,着实令他坐立不安。他配合点头,迎合每一段对话,用尽全身解数让自己展现出“事不关己”的淡定。
就这样,一场荒谬又轻松的晚餐,在一片喧哗奉承的热闹中走向尾声。
趁着女士们去洗手间的空档,李君昂揽着陈翊的肩膀,朝停车场各自的座驾走去,他的嘴一直没闲着——
“如何啊?陈总,这份见面礼您可还满意?”
陈翊瞪了他一眼,逼他从实招来。
“说来也巧,当年我回国误打误撞结实了微姐,进了TR,他们看中了我的背景,就开发了一个项目,今年去首都大学校园招聘的时候,结实了你妹妹白音,因为小弟我有幸瞟到过,当年你放在皮夹子里的照片……”
这臭小子居然观察这么仔细?
“她变化还是挺大的,但毕竟气质摆在那,别人都美在人间,她的美啊,说在大气层都不为过啊,陈总的眼光就是不一般…”
见陈翊的眼神下一秒就要放刀子,李君昂只好继续供词:
“她先前只是实习,但微姐却很看重她,听说那叫一个敢拼敢闯,跟外表这娇弱小猫咪的样子反差太大了,你敢信?四十度的天,跟着市场部那群老油条跑渠道,不带喊累的,产出率在实习生里也是妥妥的C位。
我听说了你家当年的事,哥们儿是真挺唏嘘的,所以看到白音现在这样,也是感慨。这些年她应该没少碰壁吧?她工作时的样子,可一点不像个富家千金。”
她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但骨子里却是坚毅的,就算生活不如从前如鱼得水,但至少不会身不由己。显然,他们都小瞧了生活对人的逼迫。
“那她知道我们认识吗?”
“知道,当初我想…想套近乎来着,来了句‘慕白现在的总裁是你哥哥陈翊吧,我们可是大学同学’,结果她那脸啊耷拉得老长,说什么‘我没有这么高贵的哥哥,你想套近乎用不着拿我当幌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我以后就再也没提了……”
闻此,陈翊也不客气地指出:
“你当时想套近乎的人,应该不是她吧?”
“啊呀啊呀,我就没打算瞒你,我正说着呢…是这样,我跟简璐就是在那次首都大学的招聘会上认识的,当时我就…你懂的见色起意,她也算是这一届首大的优秀毕业生,但后来就听说,她要来你身边做助理了。
哥们儿当时心里那个担心啊,我们陈总这么优秀又帅气的多金总裁,你们两个往那一站,也是郎才女貌,再朝夕相处说不定就……”
陈翊一脸无语,“所以你来丰海,就为了追简璐?”
“也不全是。微姐这步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嘛,我当时提到了你,这么大的人脉资源,安排我来丰海那简直是如鱼游水儿啊!若真的能成,岂不是一举两得,哎不对,现在是一举三得了!”
“哪来的三得?”
“我说,陈翊……”
李君昂忽然将手掌重重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也是今晚第一次,他严肃地叫了陈翊全名——
“实话实说,你当年是喜欢你妹妹白音吧?”
……
“你开什么玩笑?!”
李君昂乘胜追击:“我还不了解你啊?真玩笑你才不屑一顾,只有关于她的玩笑,你哪次不是立马反驳,你难道不知道?反复的否认等于肯定吗?”
陈翊略羞恼,“那也不关你的事。”
“你别嘴硬了,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喜欢又怎么样?我吧,只是出于兄弟间的关心,以前我不理解,但是现在吧,我遇到了简璐……我知道打从心底里喜欢一个人,但又不能和她在一起,贼难受啊,你喜欢她这么多年,要是这次再错过,那真是太可惜了……”
头一次被外人指出软肋,陈翊像是只惊弓之鸟,思绪僵直,头脑混乱。
“没什么可惜的,你也看出来她有多不待见我。”
“陈翊你个榆木脑袋!懂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李君昂急得龇牙咧嘴,恨铁不成钢,
“听说要来丰海跟慕白谈合作,白音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但微姐强势啊,她也没办法,按照原定计划,谈完收购案,她们就该回首都了,但经过打翻咖啡的事,微姐就不满意她了,所以她以后只能留在丰海跟着哥们我混,反正短期之内是回不了首都的,所以你看,这不是明摆着在给你冰释前嫌铺路嘛?你怎么不开窍啊!”
听了这些,陈翊眼神松动,嘴上依旧不作声。
“我可替你小子记着呢,你因为当年家里的事,对她岂止是‘有点’愧疚啊?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在费城泡吧,喝醉了天天在那说胡话‘老子宁可不当这总裁,也不能失去白音!’‘如果她回来,老子把总裁给她当’……”
说着说着就演了起来,浮夸地模仿当年他那最没出息的模样,陈翊见状,立马放下人前那副体面威严的气场,朝他重拳出击——“你给我闭嘴!”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疯闹间,邓微她们正朝着他们缓缓走来,两人立刻恢复如常,今晚李君昂饮了酒,所以叫了代驾,此刻,他率先拉开后车门,绅士地请女同事们上车……
可后座最多坐下三人,剩下的位置,简璐理所应当地推给白音,可她却道:
“你坐吧简璐姐,我家就在这附近,走两步就到了。”
闻此,李君昂不动声色地朝陈翊去了个眼色。
“你这么快就租好房了?”邓微从车里探出脑袋问。
白音点头。
“看这天气,像是要下雨了,”她朝天空瞅了一眼,轻描淡写地提醒,“你这会儿就回吧,省得淋雨。”
陈翊也抬头望了望天,这乌云团集,劲风拂面的架势,的确是暴雨的前兆,夏天的雨,总是任性地来去自如。
“我载你吧?”
陈翊下意识拦住了她的去路,可对方直接拒绝:
“不必,我跟您不顺路。”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毫无起伏,言罢便加快了步伐,朝与他相反的方向去了。
李君昂上车前,刻意走到陈翊身边,拍了拍肩膀与他道别:
“那哥们儿,今天就先到这,以后合作愉快!”
陈翊回过头,也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谁知对方竟一脸坏笑地在他耳边念了句:
“Damsel in distress,一会儿记得带把伞。”
随着所有人分道扬镳,陈翊也回到了驾驶座,可并没有启动引擎,只是心有余味地瞄了眼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
李君昂的那会儿的话,正像蚊蝇般在耳边回旋着——
“你当年是喜欢她吧?”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在一起,贼难受啊”
“这不是明摆着在给你冰释前嫌铺路嘛?”
可他跟白音之间的隔阂,难道仅仅是这所谓的“没有血缘”的亲,和“离家四年”的嫌吗?
今晚这场面如此尴尬,她会不会认为自己与李君昂、邓微他们一起,是故意使她难堪?刚一工作,岗位就被调换,不被经理待见,留在了最不想留的城市,今晚在餐桌上被新助理打趣……
或许最让她羞耻的,是与他这个非亲非故的哥哥狭路相逢,却还要遮遮掩掩,假装奉承。
过去的她虽寡言淡然,但骨子里又是多么孤傲,面对这些事,她又该如何甘心?如何去待见他,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始作俑者呢?
就算她今后留在丰海又怎样?难道她就会接受自己,接受当年的一切吗?
思绪像一颗浸了水的海绵,疑窦反复从海绵里挤压出来,水一般迸发,无法停滞。
他必须停止思考关于她的一切。
啪嗒啪嗒……
雨水终于降落了,仿若他如麻的思绪,滴滴坠落,又拧巴着相融,流淌在车窗上……
随着一声夏雷的轰鸣,雷电忽闪了两下,适才还拖泥带水的雨滴,此刻化作暴雨哗然而坠——冲刷掉了他眼前车窗上所有的顾虑。
下一秒,他伸手拖开副驾的储物格,快速抽出那把几乎都没怎么用过的伞,另一只手扯开驾驶座的车门,整个人毫无保留地闯入了雨幕里,顺着刚刚目送白音离开的方向行进……
雨势汹汹,人行道两侧的雨水如积满了的水潭,下水管道快要吞吐不下,像是即将溺水的无助孩童。
她应该不会走远。
可下一个岔路口,他还是恍然了。
老城区道路狭窄,梧桐茂密,他张望四周,看到路口的老鞋匠还在梧桐树下,门店不大,屋檐处刚好遮蔽风雨,嘴里用丰海话啰嗦着:
“这雨可真是大哦,谁淋嘛谁倒霉噢!”
“您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穿黑色连衣裙、背着帆布包?”
鞋匠大爷伸手指了个方向,“那小姑娘鞋子都坏掉了,跑得噶快!”
闻此,陈翊立刻冲向那个方向,暴雨如注,这本不宽敞的街道被拥堵鸣笛的车辆填满,堵得水泄不通,幸好他刚刚没开车,否则这会儿还不知道要怎样。
终于,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树下躲雨,人被淋得透湿……
“阿音?!”
对方显然听到了这声呼喊,可她却即刻转身,再次冲进雨里!
也许是这场湍急的雨给了他勇气,也许是她的逃避激起了他的义无反顾,陈翊迈着大步穿过了满是车流的小马路,近乎命令的口吻朝她喊——
“白音!站住!”
可对方倔强又踉跄地行至人行道边缘——她的凉鞋带全然坏掉了。
前面路口的信号灯变绿,车辆即刻疾驰加速,眼看处在边缘的白音歪歪扭扭,时刻就要倒进马路里,陈翊瞬间跨过去,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拖到伞下,自己则立刻背过身去,挡下来那疾驰而往的车辆溅过来的积水——
“小心!”
上一秒还各自狼狈的二人,此刻已经共同躲在伞下。
此刻的白音,像极了一只暴风雨里无家可归的猫,眼神惊慌错愕,头发湿透,没了晚餐时的精致光泽,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陈翊的指尖触到她手肘的皮肤,身体里透出来汩汩凉意,甚至还在发抖——虽然是夏天,但被这么凶猛的雨水一淋,总归遭不住。
“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你送。”
她别过脸,并不看他。
“走吧,别逞强。”
“我说了不要!”
“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今晚干嘛还要来?!”
伴着伞外哗啦啦的雨声,陈翊被她三番两次的拒绝,搅和得急躁起来,气话不自觉脱口而出。
“这是我的工作,我没有选择。而TR除了仰仗慕白,也没有选择。你是想看我这些年落魄潦倒的模样吗?那你已经看到了,满意了吗陈总?!”
白音也吼得不甘示弱,尽管她的理,也不过是在掩饰发泄。
哗啦啦的雨水,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不知过了多少秒,陈翊主动开口,问了句:“脚疼吗?”
白音顿时懵了,顺着他的视线找去——是她早被磨破发红的脚踝。
“…还好。”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此刻站到你身边,只是不想你再淋雨,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你的遭遇幸灾乐祸,你可以不领情,但至少别曲解我的关心。”
话掷地有声地落在伞里,白音眼中愤恨的光缓缓淡了下来,她才注意到,陈翊被浸湿的前襟与袖口,皮鞋和裤脚也被淋得不成模样,贴在鬓角被半濡湿的碎发,无不宣示着他的狼狈,哪里有今晚在餐桌上一半光鲜笔挺?
她幽幽解释,语气软了不少:“我家就在前面,两步路就到了,不用你送。”
“鞋子都这样了,还能走吗?”
闻此,白音索性将鞋子脱了下来,两只纤细白嫩的脚就这样赤条条地踩在石板上,抬头坚定表示:
“大不了慢慢走回去,我一个独居女生,不想向外人透露具体地址,这么解释,可以接受吗?”
面对这么条例清晰的理由,他再找借口下去确实不礼貌了,吞咽了几番无奈后,陈翊将伞轻轻推到白音手里,直到确认对方握紧伞柄,他才道——
“这把伞你拿好,走慢点,小心石子。”
说完,他倾身走出这把遮蔽倾盆大雨的伞,重新踏入雨幕。
淋一场雨,把他的心火扑灭吧,顺便冲刷掉那张已团成死结的网!
那晚到家时,母亲陈菁云被狼狈不堪的儿子吓了一跳,一边张罗方姨给他拿换洗的睡衣,一边碎碎嚷嚷着埋怨:
“哎呀怎么回事,我记得有给你车上放过一把备用伞的啊?”
第二天,当李君昂听说了陈翊“英雄救美未遂”的经历时,他再次愤然捶胸,咒骂着他这好兄弟的榆木脑袋:
“陈翊你是不是块木头啊?!她鞋都坏了,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在雨里走回家?!她刚把伞撑好,你就一个公主抱上去不好吗?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浪费了一次多好的机会?”
他半晌才回:“那样不是很无理吗?”
对此,李君昂只能发出一个大拇指,顺带一句:
“活该你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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