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外夕日西沉，不远处的夜色正侵蚀着周遭，冷暖交替之间，包厢内的两人，仿若失语。

陈翊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看到来人的消息，李君昂那恨铁不成钢的劝导，仿佛已在他耳边响起——

“说话啊陈翊！你俩看谁比谁气长是不是？”

陈翊在心里冷笑，回复：“说得轻巧，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出得馊主意？”

“这怎么能说是馊主意呢？不是我帮你放哨，你个缺根筋的都要被魏仲海拉走了好不好？”

那会儿他本想答应与魏仲海同乘摩天轮，还好李君昂机警，指了指白音的方位，看到董天戈的背影几乎盖过了整个她，这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他也顾不上魏仲海把话说完，几乎是撞着他冲了过去，听到董天戈嘴里那些不干不净的说辞，以及那只预备侵犯白音的咸猪手……还好及时。

——

“你……”

“谢谢……”

两人同时开口，打破了空气，陈翊示意白音先说。

“谢谢你刚刚替我解围。”

她语气仍是淡淡，话里却满是感激，也是，刚刚的情形的确唐突。

“他从中午就开始没出息了，一下午眼也没消停过。”

“你是说中午餐桌上你和他那对话吗？”

“你听懂了？”

白音抬眼，眼神里也落了点微妙，“我要是说我听懂了，你会后悔用丰海话怼他吗？”

陈翊一怔，心也跟着乱跳了几分——他记得白音的母亲不是丰海人，她也压根不学家乡话，后来白母去世，自不必说。

“抱歉，那会儿我只是想堵他的嘴，无意冒犯。”

“所以…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白音满眼无辜，但陈翊看出来，那是假装的无辜——只是为了套他的话。

他十分庆幸此刻包厢内光线昏暗，无论是对方的脸还是自己的脸，表情多少是带点模糊的。

陈翊抿了下唇，略抱愧地朝她解释——

“他那会儿的话大概意思是，‘你这身材卖相好，看着秀色可餐’，但原话要更轻浮一些，我要是不怼他，在场没人会怼，所以一时嘴快，怼了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看过。’”

听完这样的翻译，白音沉默了十几秒，才想明白为何董天戈那会儿为何要那般揣测她和陈翊的关系……

“怪不得，他真是满脑子废料，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这么一句话都能脑补到那个程度…就是欠怼，你怼得对。”

“他根本不是丰海人，故意拿腔拿调，之前跟他喝茶的时候，就五次三番瞟简璐，后来看Leon一直对简璐示好，才开始盯上你了。”

解释完，陈翊心下仍有懊悔，如果下午能多护着点白音就好了，那流氓或许不至于这么大胆，不过还好，看白音这架势，这事不至于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该提醒的，他还是忍不住提醒——

“董天戈这种人的做派你也知道了，你的工作少不了奔波，以后对这样的人警醒些，关于外出的穿着，还有……”

他瞥了眼白音的鞋子，“工作不一定要穿高跟鞋，上次的教训还没领教到吗？今天又玩了一天，很累吧？”

谁知白音怔了一瞬，竟然有些戏谑地笑了笑，

“看在您是我甲方，今天又替我解围的份上，小白谨记陈总教诲。”

过去的白音，可绝不会这样与他讲话，更不会与他讲笑话。

包厢外天色渐暗，远处灯塔的光忽明忽暗地照射着，偶有海鸥的阵阵啾鸣穿耳而过，空旷幽静。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补了句：

“其实你今天的穿着没有问题，很好看，不过仅为了工作的话，舒适应该排在好看之前。”

可白音却忍俊不禁，回忆道：“其实我今天是打算穿裤子的，但Leon说可以稍微打扮一下，毕竟要去乐园拍照，对方又是男客户……”

“听他瞎掰！”

陈翊忍不住斥责，可说出口又觉得失礼，立刻找补：

“…我的意思是，Leon有权给你安排工作，但无权干涉工作之外的任何事，何况他性子浮躁，说的话你不必当真。”

“可我倒觉得，Leon这个性挺好的，会来事能撑得住场面，和他这样的人共事，确实能少很多烦恼。这么一想，简璐姐和他谈恋爱，应该会很开心。”

想起今天下午，李君昂对简璐的种种殷勤，又是不厌其烦地配合她们打卡拍照，又是时不时查查攻略告诉她哪里会出片。甚至连下午吃刨冰，都是他主动提议的，但实则是为了满足简璐的私心——她前段时间在公司里就有念叨过网红刨冰。

从前两人还在美国上学时，陈翊就领略过李君昂那一身正中下怀、恰如其分般的“芳心收割机”式撩妹技巧。

不过那时候的李君昂，就是一游戏人生的纨绔子弟，陈翊对他根本没什么羡慕欣赏的姿态，只觉得二人虽然个性迥异，却互补得当，也算是一见如故。

所以陈翊维持本心，做他的“高冷学霸”，心里只有他的学业与事业，无心恋爱，有不少追求者，他也从来不放在心上，所以至今，他从没有过一段感情经历。

但如今，他竟有些羡慕李君昂。若自己性子如他那般，白音是否会对他改观？而他又是否，可以不必这样矛盾？

二人的包厢已升至顶高，窗外夕照消弭，取而代之的则是乐园灯火通明、闪烁靓丽的夜景。

白音拿出手机，对着厢外的夜景拍了一下——手机自带的闪光灯瞬间忽闪了两下。

幽暗狭小的空间里，稍纵即逝的闪烁间，她在拍窗外，而陈翊却用双眼记录下了她在那一瞬的轮廓剪影，若他的眼睛是相机该多好，刚刚那一幕，他就可以永久留存。

“对不起，我忘了关闪光灯。”

感受到他的眼神，她以为是闪到了他。

“想拍就拍吧，我不介意。”

他默默垂下眼，眼前却被一束刺眼的橘光大肆侵入——

怎么这次的闪光灯这么亮？

未经他抬眼，“哐当”一声巨响，耳边回荡起金属与钢铁间的闷声躁动。

整个包厢如地震般剧烈晃动起来……

***

傍晚六点五十分。

急促拨入的电话铃声，引得程灵溪一个激灵从沙发跳起，

“哥！你电话！”

程灵舟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打球，妹妹拿着他的手机从客厅里冲了出来，他二话不说接了起来——

“舟哥赶紧！出事了！海滨森林乐园的摩天轮爆炸了！”

来电的是他的徒弟，肖越。

“伤亡情况怎样？我这会儿立刻赶过去！”

“一个包厢爆炸，里面的人当场就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爆破装置，消防队和当地分局已经派人去了！”

“摩天轮上一共有多少人？”

“听说不超过八个。”

“带着弟兄们，赶过去注意安全！我马上到！”

他扔掉手边的球，挂了电话，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出什么事了哥？”

见程灵舟的脸垮了下来，程灵溪也跟着心惊肉跳，

“海滨乐园的摩天轮爆炸了，有人员伤亡，晚上估计回不来了，不用给我留门！”

看着程灵舟匆忙从家里跳出去，她心里陡然升起了一丝阴霾——

海滨森林乐园？摩天轮？

前两天，她本来想约白音出去逛街，但她却回复：

“这周日不太行哎，我得跟Leon去海滨森林乐园那里谈渠道，谈得下来的话我们这个月的业绩就拉满了！”

“海滨森林乐园？一定记得去坐那个摩天轮，听说夜景贼美，记得拍点照片给我！”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手机里，那个白音十几分钟前拍给自己的那张摩天轮夜景……

她真的去了，而且她还正好在摩天轮里面，还给自己拍了照。

她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可惜无人应答。

程灵溪忽然垮在沙发上，眼泪也惊恐而落。

她忽然想到什么，拨通了另一人的电话——

“明彻！阿音她可能出事了！”

***

程灵舟赶到乐园摩天轮下时，警戒线已拉起，周围全是救援疏散人员的身影，警铃与消防铃声交错喧攘，镇得人发颤。

尽管如此，乐园里还是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叽叽喳喳地议论——

“以为周日乐园加放烟花了呢！”

“听说炸死了个人，贼惨！”

“摩天轮那么密闭的空间，从里面爆炸，那人可不死得碎碎的？”

“哎呀快打住！！越说越恐怖！谁能想到大周末得能发生这样的事……”

境界线里的片警催促着：

“哎哎哎！别站在这闲聊了，快疏散离开！”

程灵舟不顾周遭人群的推搡，手臂一甩刑警队长证件，径直拨开警戒线钻了进去，看到肖越便迎过去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人都救出来了吗？”

“五分钟前已经都安全救下了。爆炸时摩天轮受到冲击暂停了，后来启动了应急装置才重新运行，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靠人为救下来了，这一圈人不多，还好只是炸了一个厢……”

“还好只是一个？”

程灵舟一脸阴沉地瞪了徒弟一眼，肖越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表述有失分寸，赶紧改口——

“一个厢被炸毁了，里面的人当场毙命，死者叫董天戈，今年四十六岁，是这家乐园的股东和开发商之一，之所以会乘摩天轮是因为要陪投资人。”

“爆炸原因有在查吗？”

“初步断定，是包厢里的应急装置被动了手脚，可能是人为引爆，具体情况还在排查中，不过火力并没有很大，万幸邻厢里没有人，所以火势蔓延也没有伤及其他，相关包厢还在逐节排查。”

“摩天轮上除了死者的所有人，都平安落地了是吧？都是些什么人啊？”

“慕白集团的总裁和他助理，TR丰海分部的渠道经理和他助理，还有乐园招商的魏经理，这会儿让他们都在救护区域等着了。”

敢情这大周日的，到这玩卧虎藏龙来了？

程灵舟心里吐槽了一句，跟着肖越赶去了现场的救护区域。

这群人此刻正个个面露难色，呆聚在敞开的救护车后。

两个女生披着毛毯，一个满脸担忧地望着站在身边的男生，另一个则像只应激的猫，蜷缩在长椅上，毛毯里面还多披了一件男士西装。

“我叫程灵舟，是负责调查此案的警队，涉及到案情，有些问题需要诸位配合回答，辛苦了！”

程灵舟利索地亮了眼警官证，肖越随后。

听到来人是警察，李君昂最先按捺不住，像是要讨公道，也像是阴阳怪气——“这种事不应该去问乐园的安保吗？留我们这群受害者做什么？”

“请冷静！”

程灵舟不怒自威，他立刻如吃瘪了般熄了火。

“安保的问题我们已有同事去核查，之所以要留各位，是因我们初步怀疑，这是一起蓄意破坏和谋杀。”

听到这“谋杀”这两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露出了警觉的态势。

那个本一脸镇静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朝这边回了下头，另一个柴瘦干瘪的中年人也抖着手指，扶了扶眼镜。

简璐赶紧拉了下他，“Leon你别激动，我们配合警察就好。”

这两人应该是情侣吧？这年头，老板和助理谈恋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程灵舟清了清嗓，还是先搞清楚这几人的身份、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