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的主控室里,闲杂人员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一位警员翻看12楼监控。
陆均屹是程灵舟的同门师弟,刚刚被调进本厅来。
“有什么发现?”程灵舟单刀直入。
“你看,”他将15:10那一屏暂停,“差不多从这个时间开始,1201房间就被除陈翊之外的人打开过,还不止一个人进去。”
陆均屹按下键盘,屏幕继续滚动……
自上而下的镜头里,场景与人物有着大大小小的畸变,不过不影响看到走廊、1201房间门口的情况。
15点11分,画面里相继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看样子是保洁人员,推着杂物车和拖把扫帚,停在了1201房前,摸索着门禁卡,打开了房门。
正巧这时候,画面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谢凌。
她手里提着一个适中的礼盒纸袋,看到保洁人员正好打开房门,她顺势就跟着推车保洁一起进去了。
看到这,肖越按捺不住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你往后看。”陆均屹有些不耐烦。
不出两三分钟,房间门被再次打开,出来的人却只有谢凌,可手里的礼盒没了。
而后陆均屹便开启了倍速播放,程灵舟盯着右上角那串快速滚动的时间——那个保洁人员,一直没有出来。
而到了15点46分,画面里才出现了他们熟悉的面孔——白音。
她在门口徘徊了几秒,最后终于还是抽出来房卡,打开了1201……
令人玩味的是,从她进入房间后的一个小时内,直到陈翊一行人赶到现场,再次打开房门,都再没有第二人从1201走出来。
“那个保洁人员有问题!我这就去问酒店的安保和客房部,看看是谁假扮的。”
肖越一拍脑门就吼了出来。
“是谁假扮的还用想?”陆均屹翻了个大白眼。
程灵舟望着监控的屏幕,对陆均屹的猜想立刻了然。
就是那个莫名出现在房间的蒋椿。
为了证实这一点,陆均屹特意将走廊其他角度的监控都翻找出来,三个小时之内1201附近的监控,全然未有第四人的身影出现。
程灵舟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白音的陈述属实,那么蒋椿就是早于她进入1201房间里,且白音下午三点前从甜品区回到会场时,蒋椿就已经没再出现过了,所以她很大概率是三点之前溜走的,跟这个监控上的时间,也算吻合。
蒋椿扮成保洁人员,通过门卡权限打开1201,正好可以在房间里伺机而动。
可程灵舟还是提出了质疑:
“说这个人是蒋椿,也不是不能成立。可按照白音的陈述,房间里的第三人,也就是那个推蒋椿下水,拖白音进浴室的凶手,又是怎么进入、逃出的呢?”
肖越听完打了个寒噤,“…对,对啊?”
“还有那个谢凌,她为什么会跟着进1201?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程灵舟从一开始就在意到这个——她只是陈翊的客户经理而已,怎么能随便进他房间呢?
“哦,这个刚刚我问过,”陆均屹说,“她是受了陈翊的嘱托,帮忙去放TR送的伴手礼,下午的音乐会,陈翊走不开,所以临时托她去的。这一点,陈翊和邓微也都口径一致。”
这倒听得程灵舟灵机一动,“这么说,有1201门卡的人,除了陈翊和白音,还有谢凌了?”
“算是吧。这个我也存疑,谢凌就像是陈翊在丽行的秘书似的,事无巨细能帮就帮,所以放伴手礼这行为,在他们看来都很正常。”
“他们?谁们?”
“陈翊和邓微呗,噢,这伴手礼是邓微以TR的名义送的。”
程灵舟又将谢凌和保洁进入房间的那几分钟来回看了几遍。
这俩人倒是狭路相逢,顺带一起进门了,行云流水。保洁装作在打扫,谢凌放了东西就出来,而东西又是邓微给的……
三人依次走出监控室。
“其他那几个人的动线,你们都问清楚了?没什么特别的?”
“邓微说蒋椿三点之前离席,之后就没见过她人了,谢凌不认识死者,跟她没什么交集。”陆均屹简短解释。
一旁的肖越补上,“哦还有小溪……程灵溪也说,她三点之前看到蒋椿从会场出来,神色慌里慌张的,好像去了甜品区,不一会儿又没影儿了。”
目前来看,蒋椿三点之前离席这事是实锤了。
主会场和甜品区的监控,也可以盘一下。
如果白音与陈翊的怀疑为真,那邓微显然是最有嫌疑的,她是否有教唆引导蒋椿,再躲在暗处将她们一网打尽的可能?
可她又是如何进入到房间里的呢?杀掉蒋椿的动机又是什么?或许,蒋椿代替白音成为了邓微的助理这件事,值得深挖。
如果从房卡的角度去反推,还有一个方向,谢凌身上也是存疑的。
她可是亲自递房卡给白音的人,那房卡在她手里的那段时间,她的行动线是否可以帮她洗清嫌疑呢?
还有宋知袅,原本没有直接证据可以佐证她与案件有关,但是她的外套却在现场被发现……
程灵舟刚要走回案发地,忽却被陆均屹一声“师兄”叫停,“你是不是怀疑这三个人里,其中一个是凶手?”
“不对吗?”
“我不否认,但还有一个人,我想你根本没考虑进嫌疑人里去吧?”
这个师弟向来与他的办案观念不同,虽然思路相似,但他总在究因溯果上另辟蹊径,可怕的是,他有时确实会被陆均屹与众不同的角度一矢中的。
“我听说摩天轮那个案子,白音和陈翊也是当事人,而且还聪明地协助了警方破案,这次再见面,师兄是不是像见了老熟人一样亲切?”
“我还没那么自来熟,有屁快放。”
程灵舟听出他话里有话,不耐烦地催促。
“我记得你之前经常说,对于当事人的陈述,不要全盘相信,但你现在的推断,是不是自动剔除掉了‘白音在撒谎’这个前提?如果她的陈述存疑,那么她很显然就是第四个嫌疑人,不是吗?”
陆均屹目光如炬,在昏暗的廊灯下格外莫测。
“泳池里打捞上来蒋椿的手机,里面证实有白音与陈翊的暧昧照片,但是很遗憾,音频没有保存下来,所以她们二人刚进门那会儿,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而在浴室找到白音的手机里,倒是有一段录音,可以佐证二人在泳池边的部分对话。不过录音中途中断,后面是否如白音所讲,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蒙住她头的同时,又把蒋椿推进泳池……这个做法依旧存疑。
况且那段录音里能听出来,白音的真实身份,是慕白前董事长的亲生女儿,如果蒋椿要拿来做文章,那对白音和陈翊本身,还有慕白集团而言,都会掀起来不小舆论风波,蒋椿那会儿话说得那么难听,试问现场的白音怎么会愿意这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呢?”
程灵舟转过脸,与他的视线对峙了两秒,趁气氛还没有冷下去,佯装一笑:“不愧是师弟你,现在对案发现场的敏锐度都赶得上我这警队了。”
“听说你妹妹也卷入其中了?不速战速决的话,你还得避嫌,对吧?”
程灵舟顿感被嘲讽,但对方却气定神闲,头也不回地先他一步跃入现场。
***
“今天午餐后,陈总交代我要一张1201的房卡给白小姐,我就尽快帮他申请了,我在甜品区把房卡给了她,之后,就帮TR的邓总监捎带了礼品,陈总让我直接送去他的房间,我才去的。”
谢凌平静阐述,语气也没什么波澜,程灵舟反问:
“你跟邓微认识吗?”
“不熟,工作上的合作关系而已。TR现在被慕白收购了,中午一起用餐的时候,碰到了陈总,她才知道我是陈总的客户经理,这次来丰海,算是借此由头临时送陈总一个伴手礼。”
“临时?不是本来带的吗?”
谢凌摇头,“不是,那会儿见到陈总她还挺意外的,坐下后不久我就发现她在叫闪送,可能是觉得难得回来,两手空空的不好意思?具体的我也没问,再后来就是让我稍带给陈总。”
“所以你那会儿在甜品区给了白音房卡,而后又去取了邓微的伴手礼,就去了12楼?”
谢凌继续点头。
确认完这个,程灵舟将话题引到了房卡上——
“话说…你们酒店客户经理是不是为了方便给客户做事,都有拿房卡的权限?”
闻此,谢凌的眼神果然一怔,咂了下嘴,不太情愿地解释道:“我们没有权限拿客户房卡,那会儿是我临时申请的。”
“你们酒店的房卡权限是怎么一个管理流程?随便一个客户经理说申请就能申请?”
谢凌脸上爬上了些焦灼的怨怼,但看到程灵舟眼里的凛冽,只能按下情绪,悻悻开口: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整个丽行都知道陈总是我的客人,所以客房部通融了一下,送个顺水人情而已,这样做是有点不合规,但我也没有真的用上。到1201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保洁阿姨要进去,就顺便一起了。”
这倒是对上了监控,那会儿谢凌的确是跟着保洁一起进去的。
“那会儿我看你还跟保洁说了句话?”
“哦是,”谢凌回忆道,“我那会儿说了句‘阿姨要不帮我把这东西捎进去吧?’,但看她支支吾吾,我怕节外生枝,还是决定亲自放进去。”
“那个保洁人员的表现有什么异常吗?”
“…她一直戴着口罩和帽子,可保洁这种打扮很正常,当时没觉得哪不太对。”
“你们一起进去的房间,大概有个两到三分钟,分别做了什么?有交流吗?”
“她做什么我真没留意,反正我把东西放下后就走了。”
“那伴手礼你放在哪了?”程灵舟紧跟着问。
“一般礼品我都帮陈总放在次卧,但想到白小姐下午可能会去,所以就放在了主卧门口的柜子上……噢对了,就是想到这茬儿,我临走时交代那个阿姨,待会儿重点收拾一下次卧的床品,可她也就点点头,没说话,其他什么交流都没了。”
程灵舟望着她气定神闲的眼,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主卧离玄关有些远,现场勘察的时候,确实看到了那个伴手礼的袋子,不过当时都以为这和案子没什么关系,没有仔细留意。
这下可以去留意一下了。
***
“那东西是我交给谢经理的。”
听到警方提到这个点,邓微立刻配合地作出解释,
“今天我是代表TR来谈工作,没想到方经理盛情难却,邀请我们留下吃饭,还顺带邀请我们去看音乐会。我这回来丰海也有几个星期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去见一次陈总,汇报一下TR的近况,没想到午饭时碰巧遇到了,两手空空不好意思,才叫了个闪送。但下午音乐会开场后,陈总一直说脱不开身,才让谢经理直接代他取走的。”
程灵舟问:“是你亲自拿给谢凌的?”
“对啊,在音乐会场门口,我亲自递给她的。”
“是在三点左右吗?”
“我没太注意时间,应该吧。”
“那你当时有注意到蒋椿还在位置上吗?”
听到蒋椿这个名字,邓微的表情五味杂陈,迅速平复了下心绪,怅然开口:
“别提了,我现在真的后悔……回到座位后,我还疑惑怎么蒋椿又没影了,但是音乐会还在进行,方经理一直跟我聊得投机,就也没在意这孩子的去向……我早该问问的,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看着邓微满心懊悔的模样,程灵舟将信将疑——她真的毫不知情吗?
“难道今天一下午,你完全没有关注身旁身后的蒋椿和白音吗?她们可都是你的下属。”
“我知道。可我是她们的上司,又不是监护人,再说两个成年人,谁能想到……一个多小时而已,就发生了这种事?”
程灵舟忖度一番,继续发问:
“据我了解,白音和蒋椿之前因你助理岗位的调换,有过嫌隙,她们两个也是老对头了,对于针对白音的谣言,和蒋椿对她的妒意,你就没想过劝慰吗?”
听到“妒意”两字,邓微稍作屏息,垂眼撇嘴:
“同事之间争风吃醋多少有点,但她们两个因为这事闹成了这样子,也太不值当了……”
“我还听说,蒋椿当时进能TR也是你引荐的,方便知道一下,蒋椿和你的私人关系是什么吗?”
程灵舟丝毫不理会她和稀泥说辞,继续盘问。
可这一问打得邓微一个猝不及防,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轻叹了口气:
“她是我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找工作碰壁,想让我帮帮她,所以刚开始因为她把白音换掉,但TR的人都知道,我一直都欣赏白音,所以这次回丰海让她跟着我谈丽行,也是为了补偿她,没想到让蒋椿误会了。
她这孩子是喜欢做小动作,但平时帮我做事又积极又细心,她们两个原本就适合不同的发展方向,不知道怎么会闹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怪我。警官,你说得对,我早该劝她们的…是我这个上司当得不称职……”
说着说着,邓微竟然泫然欲泣起来,声音也没了最初那气定神闲的味道,甚至还断断续续抽噎着,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
邓微转瞬间哭成了个泪人,不停地将手边的纸巾往眼上送。
眼看这场面,程灵舟一时半会儿也问不下去了。
可赶的早不如来得巧,肖越满脸气馁地跑到他面前——
“舟哥,鑫荣的老总俞南风在外面甩脸子,说要带宋知袅走!音乐会的人现在都还封在楼下,可能都有点情绪,这会儿大陆正拦着呢。”
大陆就是他那师弟的昵称。
闻此,程灵舟一咂嘴,知道这场面他向来应付不了,他勉为其难地站了起来……不过宋知袅现在的确走不了,程灵舟还有事要亲自问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