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州的十一月什么时候这么冷了。

明明风起的不算大，刮蹭过脸颊带过耳边时都没能听见风声，周围很安静，似乎还能听见路灯下飞舞的小飞虫煽动翅膀的声音。

所以身体为什么这么僵硬呢。

连头都没敢扭一下。

右胳膊被人拽住的那一块地方像被人贴了什么定身符，但夏烬能感觉到，那只握住自己胳膊的手，越来越使劲。

气氛僵持不下，只有那只手在暗暗用力。

车门才开到一半，副驾上待在盒子里的小猫似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又开始叫了起来，突兀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响起。

“做贼么。”林巷嗓子有些发紧，“闯祸了就走？”

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

夏烬终于转过身：“不是……故意的。”

林巷松开手，定定的看着他没说话。

然而夏烬连转身都没敢转，只感觉自己后脑勺某一块被人盯得有些发烫。

“怎么，不认识了，这才几年啊。”林巷看着他也没动，“就认不出我了？老同学。”

最后三个字被他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

夏烬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是好久不见了。”

“嗯。”林巷点点头，等着他说下一句，然而这下一句愣是等了好一会。

“你怎么……”夏烬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会在这？”

“来吃饭。”林巷说，“这餐厅不是挺有名么，来餐厅不吃饭还能干什么。”

夏烬被他的话呛的有些想笑，借着这边光线不是太好，总算是敢看看他的脸了。

下巴尖了点，脸颊的肉也下去了一些，少年时那股稚气早就褪去，眉眼间多了成熟。

不变的是依旧非常好看。

“是和他们吗？”夏烬微微偏了头，朝餐厅透明窗那看了眼，“朋友？”

林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几个舍友正吃的热火朝天，他这个寿星不在场都不知道，不过霍雨晨倒还有点良心，把脸怼在透明窗上看着外面，只是没看见他，又扭头继续吃东西。

有些被逗笑了。

只是这笑转瞬即逝，因为站在跟前的夏烬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说实话，林巷有些不习惯。

电视剧里那些好久不见的男女主怎么就不是这样的。

不都是互相感激涕零，再狠狠的抱住，诉说着这么多年是怎样思念对方，话多的怎么也说不完么。

怎么到了他们这，就不一样了。

他有些不解，又偷瞄了一眼夏烬。

不一样的不止他们之间，还有这个人。

也不太一样了。

夏烬看上去不像是个和自己同龄的人，对比起霍雨晨那几个人，差距就更明显了。

明明还是个上大学的年纪，身上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里的成熟稳重，若不是认识他，连林巷都要以为他已经二十五六了。

有种被岁月蹉跎的痕迹。

林巷有很多个问题涌到了嘴边。

是因为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吗？

离开之后有过的更好一些吗？

交到新的朋友了吗？

有开启新的生活吗？

有……认识到比我还好的人吗？

但是这些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也来不及问了。

夏烬突然被人拽了一把，人踉跄了一下，后背直直磕在了半开着的车门上，门受到撞击也往外弹，他撑了下门把手才站稳。

林巷视线原本放在夏烬身上，眼前突然冒出个女生，个子挺高，但只来得及看清她是个女生。

迎面就砸来了一拳，甚至是对着脸去的。

林巷反应快，身子朝一边歪了歪，那一拳就砸在了左肩上，他轻声“嘶”了一下。

“诶！”夏烬喊了声，左手拉了一把女生的胳膊，“别动手啊。”

林巷视线往下移，看向夏烬抓着女生的手。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女生嗓门挺大，“你和我说，我替你出头！”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夏烬叹了口气，又看着林巷，“还好吗？要不要带你去医院看……”

“是你女朋友吗？”林巷打断他的话。

“对，我就是，怎么着吧。”女生拍了拍胸口说，“看不出来吗……”

“姑奶奶啊，你怎么跑这么快。”许澈才从后面跑了上来，“她在上边看见你在这，以为又咋了，我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

“你先带林桐上去吧。”夏烬把林桐往后拽了拽，拉开了她和林巷的距离，“我晚点上去。”

林巷依然侧着身子，但眼睛却看着林桐，又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夏烬。

“你欺负人算什么啊！还拽人手！”林桐叉着腰说，“夏烬，你和我说，他是不是打你了！”

“走了走了姑奶奶。”许澈捂住林桐的嘴，揽着她肩膀往餐厅里走，“这都要着起来了你还添把火。”

插曲过后，又再一次恢复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林巷扯了个笑看着夏烬：“挺好的，找了个女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夏烬平静的说。

“哦，很要好的女性朋友”林巷懂了似的点点头，又指了指餐厅，“知道了，我要进去了。”

他拍了拍左肩，刚掠过夏烬面前，就被他喊住。

“林巷。”夏烬嗓音里多了点磁性，和少年时大不相同，“我没有女朋友，这些年……也没再谈过。”

明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林巷却总觉得哪不得劲，眉头都不可闻的皱起来。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林巷没看他，“走了。”

看着林巷渐行渐远的背影，恍惚间让夏烬觉得，一如多年前很多个时刻，他总会小跑着冲上去，一把搂过林巷的肩。

但现在他不会这么做。

也不能这么做。

包厢里很热闹。

林桐见到夏烬从门外走进来，举着酒杯对着他：“姐刚刚替你出头呢，你拦我做什么！”

夏烬笑了笑，用手把她举起的酒杯往下压了压：“不拦着你岂不是要把那炸了？”

“诶，刚刚那是谁啊？”许澈满脸好奇的凑近夏烬，小声的在他耳边说，“看你俩不像是第一次见啊。”

“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后面的话夏烬没说出口。

“烬哥！”陈锦临还没打开包厢门就先大喊了一声。

“你小跟班来了。”许澈调侃的说。

“你没事儿吧！”陈锦临冲进来就抓着夏烬两边胳膊，拉着他左转半圈右转半圈，“刚在厕所就听见林桐嚷嚷着给你出头。”

“诶，没事儿。”夏烬把他手拍开，“你下回练车可别拿我车练了。”

“我拿我车练。”陈锦临毫不在意的说，“你坐我车。”

“真是……”许澈笑了，“不谋财只害命。”

“都聊啥呢，过来喝两口。”林桐举着酒杯喊。

夏烬落座前大致看了眼包厢里的人，到场的都是林桐朋友，但他基本都认识。

只是还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于是他按照习惯在角落里坐下，左边许澈右边陈锦临，背后是开了点小缝的窗，风从缝里往里吹着，正好散散包厢里的热气。

林桐是个豪爽的女生，酒量一点不差，只是喝上头了就容易迷失自我，经常闹出幺蛾子。

“你女朋友？”

林巷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夏烬在桌子下点开手机看了看，聊天界面里置顶的那个聊天，右边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三年半前，他点了进去，又熟练的点开头像，点进朋友圈里。

顶部的小圈圈转了两下就刷新了界面，最新发的朋友圈是五分钟前。

-怎么如此对待寿星

照片里，林巷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头顶戴着的生日帽是被迫的，面前摆着的是个卡通人物蛋糕，左边一个男生比着耶在他脑袋两边，而右边……

是个女生。

夏烬鬼使神差的放大看了看。

挺漂亮的。

和林桐这种看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不同，这女生长相更文静些，连姿势也是，保持着距离坐在林巷右边，只是脑袋微微歪着，偏向林巷。

夏烬看着看着就笑了，又把照片放大，只看着林巷。

刚刚为什么不好好打声招呼呢。

为什么又要躲起来呢。

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就是因为不一样了，所以才不敢。

夏烬摁灭屏幕，不再盯着看。

碗里不知道是谁给他夹的虾，他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剥着壳，放进嘴里时已经有点冷了，但胜在味道不错。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的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备注——徐熙辰。

夏烬瞥了眼，拿起纸巾又一点一点的擦着，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他才摁下接听，举着手机对着林桐做了个“出去一下”的手势。

林桐朝他比了个“OK”。

站在包厢门外，这层楼都是包厢，因此很安静，也能清晰的听见电话那头并不平静。

“怎么……”夏烬没说完的话被那头一声尖锐的玻璃碎地的声音打断。

“能回来一趟吗。”徐熙辰平静的嗓音和背景里的声音形成对比，“妈不知道怎么了。”

夏烬叹了口气：“你不能处理吗？”

“我……”徐熙辰想说的话也被背景里玻璃碗砸到地上的声音打断。

“算了。”夏烬说，“我过去一趟。”

挂完电话他打开包厢门，原本想和林桐说一声，但这人已经喝的六亲不认，所以只和陈锦临说了，走之前夏烬又多点了几道菜。

夏烬下楼时，选了右边的旋转楼梯，不为什么，这边下能看见他。

不出意外的，一楼的人不少，但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坐在透明窗旁的那个身影。

被簇拥着的身影。

就像很多年前，也是生日这天，林巷被亲朋好友围着，爱他的妈妈站在他身边，温柔的笑着看他，镜头也一直在记录着他。

林巷双手合十对着大蛋糕许愿的模样，夏烬还一直记得。

就像现在。

林巷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举在胸前，面前的蛋糕插着蜡烛，火光闪闪晃动，一直晃到夏烬内心深处。

这样的对待，夏烬从来没体会过，但一定很幸福，也一定让人不舍得破坏。

所以又一次，夏烬安静的消失在有关林巷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