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没多久,教室里就空了大半。桌椅归位的轻响渐渐淡去,只剩下夕阳从窗斜切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暖黄。
周巳坐在前桌,面前摊着数学周练卷,笔尖悬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半天没动。她眉头轻轻皱着,看着像被题目难住,实则心思早飘远了,对眼前这些高中内容本就不上心,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发呆。
江宇樾收拾好书包,目光淡淡扫过一圈,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
这是男生居多的理科班,数学拔尖的人不少,女生里也不乏厉害的,但他记忆里,周巳向来不在数学突出的那批人里。看她这副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的模样,他只当是题目卡住了,没多想,起身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周巳直到他站定在桌边,才缓缓回过神,抬头看他。
没有惊慌,没有局促,只是很平淡地抬了下眼,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学。
“不会?”
江宇樾开口,声音清清淡淡,没多余情绪,像随口一问。
“嗯,有点麻烦。”周巳随口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卷子。
江宇樾俯身,视线落在题目上。函数与导数综合,不算偏难,但步骤绕一点。他指尖轻点在题干一处条件上,骨节分明,动作自然又克制。
“这里先求导,判断单调区间,别一上来就硬算。”
说话间,手背不经意擦过她放在卷边的手。
一瞬就分开,两人都只是极轻地顿了顿,谁都没有刻意表现出异样。
周巳“哦”了一声,拿起笔顺着他说的往下写,步子是对的,可明显没怎么走心,字迹潦草,步骤也写得敷衍。江宇樾看在眼里,只当她基础弱、思路没跟上,又伸手指了指草稿纸上一处算错的符号。
“这里符号反了,导数负,函数递减。”
他的讲解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十年后的阅历让他对数学逻辑了如指掌,哪怕是高中的基础题,也讲得通透精准。
指尖几乎碰到她的笔尖,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的味道。
这一次,周巳的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低头改了符号,又随便写了几步,便抬头看向江宇樾:“懂了。”
“嗯。”江宇樾淡淡应着,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他以为自己已经帮她理清了思路,剩下的不过是简单的计算,没必要多言。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周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卷了下笔尾,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浅坑,明明早已理清答案,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写,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些许,却依旧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周巳把笔轻轻搁在卷面上,抬眼看向他,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浅淡的疑惑:“你今天……怎么会主动帮我讲题?”
江宇樾垂眸合上自己的课本,动作平稳,语气清淡:“刚好看见,题不难。”
回答简短,不刻意,不暧昧,却足够让人心头轻轻一动。他没有看她,却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安静,不具侵略性,却带着一丝成年人独有的坦荡。
周巳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低头将卷子收进书包,指尖划过纸页时,声音轻而清晰:“以前很少有人愿意帮我讲题。”
江宇樾的动作顿了半秒,淡淡开口:“以后不会。”
四个字,没有起伏,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收拾吧。”他直起身,语气平淡。
周巳把卷子合上,放进书包,又把那本摊开的数学书仔细收好,起身拍了拍书包肩带。江宇樾看着她的动作,淡淡开口:“顺路,一起走。”
没有铺垫,没有刻意,像是随口提出的邀约。
周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江宇樾走在她侧后方一点,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算疏远,也不至于冒犯。
走到楼梯转角时,晚风穿堂而过,掀起周巳垂在肩前的一缕长发,轻轻拂过江宇樾的小臂。触感轻软如棉,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却没有躲开,只是脚步微微放慢,让她走在内侧,自己顺势靠近栏杆一侧,将外侧来往的人流与她轻轻隔开。
下一步时,周巳脚步轻轻崴了一下,身形微晃。
江宇樾伸手,极快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指尖一触即收,冷静克制。
“小心。”
“谢谢。”
声音很轻,融进晚风里。
到校门口时,人正多,小吃摊的香气混着喧闹飘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抱着篮球朝这边挥手,步子轻快地跑过来。
是陈景言。
他们从初中同校,一路升到同一高中同班,从小一起打闹长大,熟得不能再熟。
“可以啊你江宇樾,”陈景言一走近就笑着撞了下他胳膊,目光在周巳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带着点打趣,“居然放着自己走,跟女同学一块儿放学?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三人本来就是同班,用不着介绍,气氛自然不尴尬。
周巳只是淡淡笑了下,没多插话。
江宇樾淡淡瞥他一眼:“刚好碰到。”
“碰到能跟你一块儿走?”陈景言啧啧两声,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可从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江宇樾没接话,目光随意扫过街边来往的人,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听上去像随口一提。
“前晚我喝酒,后来都说了什么?”
他问得轻,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穿越这件事太过荒诞,他谁都不能信,唯一能试探的,只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他在赌——赌陈景言是不是也一起过来了。
陈景言闻言立刻笑出声,一脸“你可算问了”的表情。
江宇樾心头一紧。
“还说呢,叔叔阿姨又出差把你一个人扔家里,你心里不舒服就偷偷喝多了,拉着我念叨半天,说什么没人管你、没意思,我还以为你睡一觉就忘了。”
前晚喝醉……是因为爸妈出差?
这件事,是十年前的少年心事,他穿越回来之后,早就彻底不记得了。
一瞬间,他几乎要认定——
陈景言也穿越了。
不然怎么会清楚记得这场他自己都忘了的醉酒?
他眼底微沉,声音依旧平稳,不露半点异样:“我还说什么了?”
陈景言挠挠头,回想了一下,笑得更乐了:“还能说啥,少年人心事呗,说下次再也不喝了,说家里空荡荡的烦,乱七八糟一堆,我都没认真听。怎么,真断片啦?”
后面一连串的话,全是十年前当天的细碎情绪,没有半句超越这个年纪的内容,语气神态也是彻头彻尾的高中生模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江宇樾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下来。
乌龙。
只是一场乌龙。
陈景言没有穿越,他记得,只是因为那就是几天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而他自己,因为穿越带来的记忆断层,把这场少年人的醉酒发泄彻底忘了。
确认了。
眼前这个人,是他从小认识、可靠又稳妥的陈景言,没有被替换,没有一起穿越。
是他在这个时空里,唯一能放心的人。
“没什么。”江宇樾面色恢复如常,淡淡一句带过,“忘了而已。”
陈景言啧啧两声,拍他肩膀:“行了行了,不就爸妈出差嘛,多大点事,实在不行来我家住,我妈还念叨你呢。”
旁边的周巳安静听着,没插嘴,只是目光轻轻在两人之间掠过。
她听不出什么深层隐情,只当是普通朋友间的闲聊。
陈景言挑了挑眉,看向周巳,语气自然熟稔:“周巳,他这人平时冷得像块冰,你别被他吓到,他其实就是不会说话。”
周巳轻轻笑了笑:“没有,他讲得很清楚。”
江宇樾走在两人身侧,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声音淡而稳:“走了。”
三人顺着人行道慢慢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染成浅紫。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巳看了眼前面的岔路口,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了。”
陈景言挥挥手:“拜拜,明天见。”
江宇樾只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极淡地停留了一瞬:“嗯。”
周巳转身离开,背影安静清瘦,渐渐融入傍晚的人流里。
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陈景言才撞了撞江宇樾的胳膊,挤眉弄眼。
“老实说,你是不是对周巳有意思?”
江宇樾侧头看他,语气平静,没有掩饰,也没有多说。
“以后会多跟她接触。”
不是热烈直白的宣告,只是一句冷静的陈述。
像法医在记录证物,像在给自己定下一条必须执行的路线。
陈景言眼睛一亮,立刻懂了,拍着胸脯保证:“行,兄弟懂!你这人闷葫芦一个,不会来事,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保证不拖后腿。”
江宇樾没应声,只是微微抬眼,望向周巳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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