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一路拥挤,马车破不开拥挤人群,只得缓行。想来是晴光方好,百姓借此出游玩乐,不少商贩支起摊子做生意。明明去办差大院前在家里用过一盏冷饮,阮绍瑜见着有卖冷淘的小摊,便从荷包里摸了几枚钱出来,捧着粗瓷碗慢慢吃起来。
他垂眸咬着糯米圆子,心头异样挥之不去。
阮绍瑜的父母一年常有**个月羁旅异乡,因此禁中鲜少为鸿王召开生辰宴,大多是按律赏赐礼物,流水似的送进府中。偶有鸿王留居家中,他也不喜大操大办,只带着妻儿入宫去,与母亲兄嫂一起吃顿饭便罢了。
康宁十年,康宁十年……?
阮绍瑜幼时曾在书房里翻到一只宝匣,上镂百种莲花,玉瓷间嵌,精美非常。匣里压着大红庚帖,是父母商议婚期时两头送去禁中合算的八字,写明父亲是康宁八年生。
他绝不会记错。
是誊抄案卷时,出了笔误?阮绍瑜咽下最后一口沙冰,百思不得其解。
朝中文书劄子一律由内尚书拟定誊抄,那群女官自小随御习字,笔墨工整,筛选标准之严苛堪比科举殿试,绝不可能有粗心大意的人混入其中。
就算将文书下传至大宗正司,由内侍誊抄备案时出了错,可阮绍瑜今日翻阅的明明是原件,怎么会有如此明显的笔误?
他将瓷碗送还给摊主,秋鸿多给了几文钱。阮绍瑜支首沉思,百叠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膝头,琢磨着莫凭栏特地追出来说过的话。
康宁帝子嗣单薄,除了中宫所出的两个嫡子,余下嫔御也生育过几个皇子。只是也不知是何原因,那些皇子大多在分府受封后病逝,留下的第三代子孙要么领了闲差去外埠,要么留在淮京花天酒地。
兄弟阋墙?官家除了鸿王,哪来的什么兄弟?
他百思不得其解。
恰好到家,博雅斋的册子和今日的信已经被秋雁搁在了卧房的小桌上。阮绍瑜换了燕居服,宽袍大袖地靠在窗边小榻上翻着看。
近年来燕国迅速崛起,他们境中有铜铁矿,还有北漠支援,军备更新速度令人叹为观止。大雍地处东南,虽有矿产,但产出不丰,支给军械的铜铁都得精打细算,所以康宁年间便有皇商自三国与海外建立商路,专门买卖铜铁。
这皇商就是淮州樊氏。他们从飞南岛举族迁入淮州,有大型船队以供海外贸易,只做铜铁和茶叶生意,是天下商行的领头羊。族中子弟办事豪奢,每每入京上供,就会流连南甜水巷玩关扑,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樊家人说要去定都?真是奇了,燕国建立后一度阻断商路,他们拿着朝廷下发的文书也进不得,怎么这会儿能去了。”阮绍瑜极快翻完了册子,又去摸羊皮纸裹了好几层的信件。
会是什么呢?
拆纸绳的时候,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出现在包裹上,阮绍瑜心头阴云一扫,将蜷曲的绳子一圈一圈整理好。
包裹打开,两枝泛黄的柳条先掉在了阮绍瑜双膝,还带着一段烈日的味道。他抓起柳条翻来覆去地瞧,不知道詹望疏这是什么意思。
信笺是递铺常见的纸,比起家里常用的花笺要粗糙很多,笔触末尾散出毛躁的分叉。阮绍瑜笑着,从头至尾,刻意将读信的时间拉得很长。
阿鱼见信如面。
启程匆忙,忘带纸笔,颠簸两日抵达襄州边境,于递铺写信,阿鱼勿生气。春去夏来,天气骤变,在家不可贪凉。若觉平日无趣,可去家中寻微微一道游玩。我一路平安,不要忧心,待到青州再寄信与你。
又另,赶路太急,柳条抽我耳光两个,先将罪魁祸首随信一同送回淮京,待到下次归家,你帮我上药。
阮绍瑜的指腹贴在落款,看着“阿鉴”两个字,笑得浑身颤抖。
堂堂青州团练被柳条抽了两耳巴,换成谁都要笑掉大牙了。
阮绍瑜抱着信笺,倒在榻上笑个不停,险些把自己呛着。他拖着腿满屋子转,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青瓷花樽,将那柳条插进去,摆在自己看信的桌上。
他简单用了点饭菜,秋雁还给他准备了紫苏熟水,问他要不要等她放到冰盆里拔一拔再用,阮绍瑜笑着说不用了,直接拿来就好。
秋雁端着残羹剩饭,一脸诡异地游荡去厨房。秋鸿正等着和她一起偷偷吃刚从井水里泡了好久的林檎,见她魂不守舍地回来,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秋鸿啊……你说咱家小主子,是不是……”秋雁纠结地说出一个大逆不道的词,“中邪了?”
秋鸿懒得搭理她,自己吃果子去了。
***
戌时三刻,允厘殿灯火熄灭,祁筠揉着酸痛的脖颈向外走。近来事务多,就算裴尘和苏鸣熹已经将大多数劄子处理好,要交给祁筠来看的还是剩下不少。
燕国虽说是徐启宁登上九重阙,但按他原本的意思,是要祁筠来坐这个位置的。可二娘子一想到要早起坐朝,就干脆地把位置给了自家夫君,说什么也不想卯时爬起来听朝臣吵架。
燕翼殿前,徐启宁提着灯等祁筠回来睡觉,脖子伸得老长,像是祁筠再不出现就要杀去抢人了。祁筠嘴角一勾,三步并两步扑进徐启宁怀里,四周的宫人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我肩膀疼,腰也疼,手腕也疼。”祁筠方得了亲吻,痴缠在他怀里撒娇,“你给我揉揉。”
徐启宁比她年长六岁,从小就惯着她,简直可以说是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上房揭瓦他都陪着去。一听她说腰疼,连忙把她摁到榻上给她揉。
“……雍国那边一切顺利,那位嗣王已经入仕了。”祁筠迷迷糊糊地说着,“我已经让鸣熹拟制文书了,待到五月,咱们一道去瞧瞧雍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徐启宁白日里去军营查看军备,此刻抱着妻子也有点困了:“都听你的。”
祁筠往他怀里贴了贴:“还是先让阿尘找个借口去雍国转一圈,探探路。”
两个人小声交谈片刻,头挨在一块儿睡着了。女官们熄了灯,留了三四个人在外守夜,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祁筠曾为随嫁女官,在漠北一住好些年。当年王庭厮杀不休,她带着求救的信件,孤身从王庭一路逃到迎晖关,没成想遇着暴雪,差点冻死在草野里。
迎晖关常有精通岐黄的修习之人云游,鸿王就是为了拜访一位隐居的医者,请他去给天明帝看病。
所以他在风雪里碰到了马上要昏死的祁筠。
鸿王连忙带着她进入迎晖关。看守城门的兵士都是青翎军的人,早就熟悉了祁筠的面孔,看到她浑身青白,差点吓出毛病,狂奔着把徐启宁喊了过来。
若不是鸿王及时出手相助,不仅祁筠要丢掉性命,青翎军也不能及时出兵前去营救远嫁的郡主。
他们夫妇都非常感激鸿王,曾提出要千金相送,却被他以举手之劳的名义拒绝了。是以徐启宁成事后,两人安顿好了家里,想要一同去雍国拜访救命恩人,这才知道鸿王竟以谋逆的罪名被杀了。
家里只剩下一个十来岁的幼子。
祁筠派出玄燕卫去查,得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她心碎。她是见不得孩子受伤的人,堂堂女君在燕翼殿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都要让欺负阮绍瑜的人全都死了干净。
如果救命之恩没办法还给那个心善的人,就让我们尽数还给他还存活于世的、唯一的孩子吧。
手段不光彩也罢,强人所难也罢,要让他为自己的父母亲人翻案,不能让他一辈子背负恶名、白受苦楚。
辰时三刻,祁筠才起身,徐启宁已经回来了。两人用了早膳,头对头贴一块商量着事情。
“淮州樊氏的信我已经看过了。既然他们想借光从中获利,那就让他们去弄。”祁筠吃了几口就说不吃了,被徐启宁抓回来塞点心,“好了我真吃不下了……话说回来,派去马市闹腾事儿的那队人回来了吗?”
徐启宁给她倒茶:“回来了,痕迹擦得干净,雍国那群人能找出证据来,我就跟你姓。”
“早就跟我姓了。”祁筠笑出声来,“嗣王殿下是个天资聪颖,虽说前两年被软禁,还能想出法子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现下又入仕,咱们这点动作,瞒不过他的。”
瞒不过就瞒不过吧。祁筠心情愉悦地想着。本来就是为了让他狠下心来才花心思做这件事,只要他在乎的那个小团练不出事,一切都会走向最好的结局。
那个小团练……
祁筠叹了口气,迎着徐启宁关切的目光,微微蹙眉。
但愿,不会再有人伤害到那个小团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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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索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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