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京禁军重整,兵部上了劄子,求请军中以弓弩技巧为训练侧重。殿前司与皇城司大多擅长刀剑,若论弓弩,当以青州詹氏为首。
是以旨意方下,日日在京中陪着妹妹游玩的詹望疏便到军营里去指点禁军了。
恰逢初十,阮绍瑜要入东宫带孩子。阮绍璋自开年来便替父监国,紫宸殿与东宫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小殿下虽有保姆在侧照顾,还有苗太后关怀,到底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痴缠得厉害。
从东閣门入宫,阮绍瑜与眼圈乌青的太子殿下撞了个正着。阮绍璋见堂弟来了,连忙把躲在背后、攥紧袍摆的辰儿一把抓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阮绍瑜怀里。
他拉着阮绍瑜的手,像见着了救命恩人:“阿鱼,快把这小崽子带走吧!办差大院里全是没看完的劄子,我现在满脑门子官司啊……崔大相公还能辞官,我这个做太子的何时能辞官呢!”
辰儿肉嘟嘟的嘴唇吐出个泡泡,对着自家爹爹笑得没心没肺。
阮绍瑜失笑出声:“你劝劝官家和圣人,趁着年轻再生个儿子。”
“苍天,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阮绍璋想起堆积如山的劄子就头疼,“快,快,我叫人点一队羽林军随行,你带着辰儿去空明池玩吧。”
一大一小两个人被忙碌的太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打着包踹去了空明池,看来今日休想再抓他带孩子了。
辰儿从小养在东宫,身娇体弱,连紧挨着西閣门的银钩苑都少让他去。这回直接踹到了空明池,看来瑞气千条、从容不迫的太子殿下也被亲儿子搞得受不了了。
春日正好,贵眷们爱玩,在池边组织雅集诗会,马球场上欢呼不断。东宫小殿下出行,打理空明池事务的内侍便将二人引入远离尘沙的帷帐,热茶点心上得极快。
阮绍瑜先让保姆给辰儿喂了些点心,弯下腰拉住小孩的手,掀开帷帐,带他站到侧畔看比赛。
上月襄州来信,说农田有灾,恐误春耕,求请禁中下拨银两赈济农户。只是年初青州战事初歇,国库空虚,太子便应下崔大相公的法子,由淮京贵胄捐献善款。
淮京是富贵乡,贵胄不经战事灾疫,不知疾苦,便借着筹款的由头四处玩乐。别说是马球赛,就是捶丸、蹴鞠,也因此开设许多场赌局。好在他们还算大方,半个月过去,筹集银钱几万贯,足够赈灾。
春日暖阳和煦,左腿的酸痛也消失不见了。阮绍瑜蹲身下来,搂着辰儿的肩,给他指着场上往来飞跃的木球。
大雍风气开放,马球赛通常是男女分队,互相抗衡。此时女队已领先一球,为首的正是前京西路布政使司家的二娘子。
这场彩头是一对白瓷磨喝乐,给小孩子们玩儿的东西。东宫里的玩具都堆成山了,小孩儿都喜新厌旧,辰儿也盯着桌案上的磨喝乐,眼底都是渴望。
场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阮绍瑜抬眼望去,便见到一匹枣红神骏离弦而出,马背上的人身着朱红,一跃而起,于高空反手击球,那木球就跟铁弹子一样飞速撞入对方的木门。
辰儿拍手鼓掌,又蹦又跳,阮绍瑜差点按不住他。好容易制住皮猴子,场上胜负已分,男队获胜。开国公夫人痴迷马球,连忙提裙上前,亲自给胜者簪花送彩。
他也喜欢打马球的。
兴许是今日天气太好,阮绍瑜居然也开始追忆过去。他虽懒怠走动,但因为爹爹擅长击鞠,自己也心生喜爱,狠下了一番苦功。十一岁时他们几个孩子骑着鸿王专门找来的小马驹,驰骋在空明池草场之上,每个人都玩得满头大汗。
可惜现在不能骑马了。
辰儿拉扯着他的衣袖,阮绍瑜恍然回神。只见头簪鸢尾的人单手持缰,调转马头,周身荡漾着日光,捧着那对儿磨喝乐向阮绍瑜这边走。
“怎么是……”
那人下马,规规矩矩地给辰儿行礼,随后弯下腰,给辰儿看他手中的瓷娃娃。其实这娃娃画得并不细致,五官都有些晕开了,可身上的衣服格外精巧,不知道是谁家小娘子闺中做着玩儿的。
辰儿见了很喜欢,那人便笑着将彩头赠给东宫小殿下。
保姆曾是太子妃的仆从,处事极有分寸。在帷帐之后见到詹望疏,便推测他与阮绍瑜有话要说。是以赶紧走到小殿下身边去,说要把他领回去玩儿。
“羽林军就在帷帐之外,你看好小殿下,不要随意出去。”阮绍瑜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辰儿乖,等舅舅回来,带你去找爹爹。”
辰儿新得了玩具,爹爹什么的早就抛到脑后了。他由保姆带了回去,阮绍瑜冲羽林军领班点点头,后者连忙拱手行礼,一队人马将帷帐看得密不透风。
詹望疏其实很衬鲜明的朱红色。
阮绍瑜看他片刻,偏过头去。他唇上的伤有点太招摇了,詹望疏也不知道遮掩,愣是带着伤先去禁军大营待了一早上,又来空明池边打了两场球,像是要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他詹望疏唇上这点风流伤是嗣王殿下的赏。
“池畔雅集已散,我扶你上马,带你转转吧。”詹望疏伸出手来,髻边鸢尾在风中抖动花瓣。
不该答应的。
阮绍瑜被他抱上马鞍,低垂着头。
都怪这朵花。
***
詹望疏的马叫作赤韫,通体枣红,肩高四尺六寸,如今九岁,又经战场厮杀,正值当年。
一路穿花分柳,池面波光粼粼,马蹄踏遍杨絮,詹望疏牵着缰绳,缓步带着人在池边游逛。阮绍瑜许多年不骑马,刚开始还有点怵,担忧这战马性子烈,冷不丁给他甩下去。
可是他试着摸了摸赤韫的鬃毛,马没闹腾,还温顺地打了两个响鼻,步伐比方才更平缓。
“别怕,他还记得你呢。”詹望疏摘下箭囊上的帷帽,抬手就罩在阮绍瑜头上,“这是你父亲送给我的那一匹。”
阮绍瑜一愣,又抚着赤韫的耳朵:“……你把他一直带在身边,出征时也带着吗?”
“当然带着,好几次是赤韫撞进玄西的队伍,把我驮回来的。”詹望疏总觉得四处都是想要窥探阮绍瑜的视线,心里烦闷,不留神扯痛了马,马狠狠顶了下他的肩。
这哪像是征战沙场的好伙伴,我看倒像是相爱相杀呢。阮绍瑜默默地想着。
“我今日上办差大院,听着个消息。”詹望疏忽得开口,语气担忧,“台谏上了劄子,想让太子将你放去王府官,掌管皇族子弟督导培养。”
阮绍瑜说:“我哪儿督导得起龙子凤孙?身上担着罪臣子的名头呢,本就行为有异,怎么给族中子弟做表率。台谏也是疯了才整出这些事儿。”
“王府官不受大宗正司和宗正寺辖制,虽然也是个虚衔,但好在没有四周掣肘。况且官家子嗣不丰,各殿娘子这几年诞下的也都是公主,旁支亦是人口稀少。先头是你爹爹挂着王府官的职,如今给你,倒也说得过去。”
马尾摇动,扫走纠缠的杨花。
阮绍瑜叹口气:“那姐夫还不如把我扔去大宗正司。好歹也是个从一品王爵,没人敢叫我处理事务,我才能高高兴兴地混皇粮不是?”
“不要去。”詹望疏驻足,“不要去那里。”
大雍初立,太宗皇帝为复兴阮氏宗族,新设大宗正司,掌管宗室相关事务。不要说是婚丧嫁娶,但凡阁中官员出身宗室,升迁调派也全部由大宗正司做主,六部也不能插手。
只是皇族子嗣凋零,这十来年中大宗正司已经名存实亡,上一次发挥职能还是天明十三年的鸿王谋逆案。自此天明帝裁剪大宗正司职能,现在主要负责处理外埠宗司的申请上奏。
那可不是个好差事,摊上了,就镇日里一团乱麻,想休息都不成。
阮绍瑜身体虚衰,最忌讳劳心劳力。
“台谏也不一定真心想将我放出来做事,再说吧。”阮绍瑜手闲不住,给赤韫编了几个丑丑的辫子,“辰儿不能在外玩太久,送我回去吧。”
海林县主今日带着詹望微赴宴去了,家里无人,詹望疏回去也没意思。将阮绍瑜送回小殿下的帐子,眼见着羽林军将他们送走,这才打马回了城外禁军大营。
不带孩子就是神清气爽,太子殿下已经从办差大院回东宫了,还好好洗了个澡,正坐在窗边点茶。
马球场上沙土飞扬,辰儿白净的小脸上也沾了灰,由保姆带到偏殿洗脸洗手。小孩子精神头儿太大,仅是半天功夫,阮绍瑜也累得喘不动气。殿中无人,便毫无风度地瘫在椅上。
“下月你准备上差吧。”太子才不放过亲堂弟,“台谏要我放你去王府官,我没答应,所以崔大相公让你去大宗正司。”
想什么来什么。阮绍瑜额角青筋直跳:“物尽其用不是竭力压榨。哥哥啊,你是不是忙疯了?”
乳沫咬盏,太子把茶推给阮绍瑜:“前头的宗司长官年逾七十,不好再让人做事了。七月后蒙凌郡主要出嫁,宗司里头没人管着不行。其他宗室都遥领武职,时不时外派,就你还闲着,你不干谁干?”
“官家也能同意?”阮绍瑜轻嗤一声。
阮绍璋对自己那个痴迷于寻仙问道的亲爹也没什么好脸色,更别说这段时日他亲爹还让他母亲四处寻找继太子妃。
他心头早住进去一个人,没有旁的地方给别人住。
“他同意了。”阮绍璋喝了口茶,面色冷峻,“是破妄道人说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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