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在单人病房里闷了小半个月。
自从池菏羽来过以后,停然就不怎么单独再来,方既白向雪川打听,得到的回复是她暂时回了C市。方既白于是询问自己能不能早些出院,雪川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顺带将停然留下的一盒糕点全部带走。
其实雪川也不常来,医院和基金会的工作令她不得不两头跑,许多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方既白伤势大好之后的某天晚上,正巧撞见她趴在桌上小憩的模样。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方既白实在是很无聊,但雪川就是不松口。
无奈之下,她只好打给池翯净。电话号码是从兰亭那儿要来的,接到池翯净办公室,对方听完,只是淡淡应下,方既白原本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雪川没多久就出现在她病房门口。
直到上了她的车,雪川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方既白问:“我出院了,你了却一桩事,不是很好吗?”
雪川抬手将空调温度调高,另只手握着方向盘过弯,叹了口气:“你身体好起来当然是好事,但池菏羽把你丢给她那妹妹,能算好事吗?”
方既白被这个“丢”字刺了一下,唇角僵硬了几秒:“你和她不是老同学吗,为什么好像不喜欢她?”
“我不是不喜欢她,”雪川轻声道,“我只是可惜,连她也变成这种冷血无情的模样,她小时候虽然也少言寡语,但尚不至于和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媲美’呢。要我说,三上真是个‘魔窟’。”
方既白说:“那你为什么希望我掺和进去?”
雪川道:“这不只是我的希望,而是从你出生的第一秒就注定的事。”
方既白苦涩地笑了笑,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摇摇头:“注定要搅动风云的人,是源摇吧。如果没有出意外,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到D市的。”
雪川却说:“既白,你说错了,如果你真的能偏安一隅,你母亲生前为什么要为你约定婚事呢?这件事,我想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她早料到你有朝一日会回到D市,第二么,则是……”
雪川没来由地笑了两声,不再继续说下去。方既白顿了顿,顺着她的未尽之语猜下去,答案其实十分浅显。
婚约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是财产利益与人身利益交织的结果。对于三上而言,没理由向一个小小的基金会攫取财产,那么实则只有后者可供商榷。于是,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份婚约仅仅是出自对方既白未来的保护。
人生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涌现在她心中的念头却仅仅只有茫然。
“虽然现在说为时过早,但是既白,”车驶上盘山公路,雪川的声音随之显得有些空灵,“和我结婚,对你来说不是唯一的选择,却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拿到你母亲留下的信托遗产,从此以后让池菏羽在你面前低头走路。”
方既白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闻言只是下意识摇摇头,很快转移话题道:“前面好像快到了?对了,雪川,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
雪川并不介意她的回避:“没关系,那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一直都这么忙吗?”方既白笑了笑,“那么,我以后一定小心,再不要受伤了,免得又给你添麻烦。”
白色轿车在小径入口处缓缓停下,在方既白推开车门以前,雪川向她伸出手,习惯性地,替她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她眼中似有隐忧,但还是十分娇软地对方既白歪歪头,勾唇道:“你能平安无虞,对我来说自然很好。不过,我对既白你的期待不仅于此,知道吗?”
“什么?”
“你要是相信我就好了,”她轻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
方既白无奈地放任她上下动作,握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指松了松,问:“难道我从前就不信你吗?如果不信,怎么会和你一起谋划逃出去呢?”
雪川表情短暂地落寞几秒:“那对你来说只是交易而已。既白,你要是永远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你从前对我都没有几分好脸色的。”
交易?她拿什么和雪川做交易了?
然而看着雪川不怎么愉快的脸色,方既白只好不去探寻这个问题,转而安慰她道:“我知道我这些年言谈举止都很荒唐,以后不会了。就算哪一天把所有事情都记起来,也绝不会对你有半点不好,我发誓,行吗?”
雪川表情沉顿了一下,发出声轻笑,只是催促她:“好了,快去吧。”
穿过漫长的林间小道,尽头便是恢弘的宅邸。
方既白大伤初愈,走上这么一段崎岖的路,还是忍不住气喘起来。
宅邸内外安静如斯,似乎没人在,方既白独自踩上二楼,挑了上回住的房间,打了个哈欠,倚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回想起最近的种种事件。
首先是池翯净的微妙立场。她似乎与亲姐姐并不全然相合,还说什么要帮自己,真假难辨。
其次是雪川前后的说辞,内里逻辑很难说通。如若她推断得不错,池菏羽如今真的十分提防自己,那么自然不会希望她结婚、拿到股权了,可池菏羽对婚约一事显然并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
不过,归根结底,方既白只是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相信池菏羽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罢了。
想着想着,她竟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室内已然一片黑暗。外头“咚咚”地传来响动,方既白盯着天花板,迷糊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门。
“吱呀——”
一张神清骨秀的面庞出现在门后,池翯净略微低头:“您来得真早,吃过晚饭了吗?”
方既白出神地盯她一会儿,半晌才恢复神智般摇摇头。
池翯净了然:“我买了些吃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还有,这儿没什么日用品,我也去添置了一些,请您跟我来?”
方既白揉了揉眼睛,跟在她后头。
池翯净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与方既白的房间几乎只有一墙之隔,但廊道回环,结构上有些复杂,瞧着并不相近。
她推开门,让方既白先进。
房间里亮着灯,门口搁着张屏风,上头画着不知什么志怪图,瞧着模样颇为瘆人,和某人一贯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腹诽结束,方既白瞥见桌上摆着的食盒,眼睛很不争气地亮了亮。天知道她最近吃的都是些什么清汤寡水?
总之,她只是轻咳两声,很快便诚实地进食起来。
池翯净在一旁翻动书籍,方既白偷偷瞟了瞟,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在看什么?”
池翯净将书脊立起来给她看:“‘国文学习必备初级语法大全’。”
方既白虚了虚眼睛,对着那封面上两个幼稚的卡通小人,嘴角微抽,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
“你今年多大了?哈哈哈哈!”手里的筷子被撂在桌上,“这不是国小必读书目么!你怎么看这个?哈哈哈哈!”
她笑得愈发不可收拾,脑子一将这卡通小人书与池翯净那张木头脸搁在一块,整个人就跟被点了笑穴似的,简直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池翯净默默把书脊放下去。
方既白一时新奇,好不容易抓住这人的笑柄,哪里肯罢休,不依不挠地撑起身子,伸手想将她藏下去的书给抬起来。池翯净侧身躲开,方既白书没捞着,倒是扯住两张纸。
“嗯?”她低头查看,念出声,“八月十七日,晴,中午让自己进食沙拉,我认真地思考,必须用筷子吃,或者用叉子?最后两个都用,洒了一桌子……八月二十日,雪川突然来,说了十个分钟的话,她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听懂……”
方既白声音越念越抖,到最后,肩膀耸动,捏着纸笑倒在蒲团上。
“天哪,池翯净,”她惊异地笑个没完,声音如同摇铃铛般萦绕,“这是你的——日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池翯净说:“……那是早前的,我现在已经不这样了。”
方既白压根儿不管她的辩解,还是笑不可仰:“啊哈哈,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她词穷,停下来歪头想了好一会儿,片刻攥着纸道:“哎呀,真可爱,你是国小生吗?小净妹妹?哈哈哈哈!”
池翯净终于忍无可忍,耳垂早已在她连绵的笑声中蔓上薄红,伸手把那两页纸抢回来,重新卡进书里。
“既白小姐!”
方既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干嘛?”
池翯净扭头,面部肌肉僵硬地动了动,片刻道:“您别取笑我了。”
“你成天只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你是块木头呢?”方既白扬扬眉,仿佛下一秒又要忍俊不禁,“生气啦?这又有什么,你不知道,我刚到D市来时,说话老是带着方言腔调,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池翯净抬眸,就见方既白明媚的笑脸上眉梢抽动,忽然浮现出几分苦涩。她接着道:“那时候,还是林子绯整天陪我说话呢。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总之,我不是在取笑你。”
池翯净合上书:“我知道了,既白小姐。”
“又‘小姐’、‘小姐’,不要再这样叫了,你不觉得很别扭吗?我老早就想说了。”
“所有人都这样叫,如果独独我例外,会为您招来非议。”
“你……”方既白没辙地瘪瘪嘴,眼神在这人恢复如初的平静表情上逡巡,片刻,竟忽然来劲了,一拍桌子,“从今天开始,不许叫‘小姐’,不许用敬语!”
周一18:0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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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语法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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