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方既白醒时,林子绯似乎早就走了,栅栏边上的车辙印被露水浸润,已模糊不堪。
池翯净则是一语不发地吃完早饭,尔后十分洁癖地将用过地书桌等物收拾好,走前锁上了房间门。老实说,她有些在意池翯净房间里那台DV,只是自己没有探究旁人**的习惯,想了想,松开握在门把上的手,决定等晚上再和池翯净谈一谈。
只不过等来的不是池翯净,竟然是多日未见的停然。
停然长得秀气,裹着猎猎寒风走来,文弱得仿佛下一脚就要摔倒,方既白文采不太好,无论如何也无法形容这种熟悉的感觉。看着她走近,方既白足足凝望这张脸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怎么来了?池翯净没有和你一起吗?”
停然把一盒糕点讨好似地递过去,随后道:“您不知道吗?今天,社长给池小姐办洗尘宴呢,各界名流都到场,弄得声势浩大。先前许多事情压着,池小姐的身份毕竟还没有广而告之,最近麻烦都了结了,所以就……”
见方既白脸色越来越黑,停然识相地噤声。
半晌才听她凉飕飕地开口:“菏羽姐姐真有能耐,能把一个活人硬生生藏起来这么多年,说不定哪天又蹦出来一个我不知道的大活人呢?”
“您和社长吵架了?”
方既白瞥她一眼,语气平和:“我没胆子和她胡闹,你以为我在说气话吗,我只是在说实话。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忽然来了?”
停然说:“社长说,等下周一,您就会出发,叫我陪您收拾收拾。”
方既白闻言,立刻嘴角一抽,似乎忍耐着什么,脖子上青筋动了动,咬着后槽牙道:“我有手有脚,难道不会自己收拾吗?她是担心我出尔反尔,不去了吧。”
看着她手里的糕点盒子被捏得几乎变形,停然错开眼:“您说喜欢的那一家烘焙坊,我顺路买了一些,要尝尝看吗?”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既白后面,穿过长长的外廊,目光在两人曾经躲避过的逼仄杂物间稍作停留,又无神地挪走,收回时,却见方既白恰好扭头。
“走那么慢做什么,外面好冷。”
她扯住停然的衣袖,把人带到近前,拽着她拐进了一间内室。
地炉里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肆无忌惮地炸开,随着火舌向上升舞,弯曲飘扬,在视线里起伏,仿佛要把人吞并。
“停然,”一声呼唤将她的思绪召回,“你那个朋友,现在还跟着林子绯吗?”
听着她小声咀嚼的声音,停然眉头舒展:“邵玿吗,林小姐好像不太喜欢她,有时四处乱跑,连邵玿也找不着。现在么,她应该还在国外陪林小姐参加活动。”
然而林子绯昨晚半夜已经跑到了这里——方既白闭口不谈这桩事。
“她有和你说过与林子绯有关的事情吗?我想听一听。”
停然突兀地抬眼,望过来,眼里折射出几分思忖:“我只从她那儿听说,林小姐刚入行时颇遭打压,又从不肯动用林董事的关系行方便,是以吃了不少苦,等到近年成名以后,行事就开始有些荒唐,动辄把身边的人气急。至于别的……林小姐她似乎也喜欢女人。”
回想起昨晚,方既白心虚道:“这我知道。”
停然继续道:“所以,常有些捕风捉影的八卦新闻,说林小姐身边女友不断,不过大概都是些小绯闻,公众人物一贯有之。”
“也未必只是捕风捉影吧,”方既白冷笑了一下,摇摇头,“真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听见她嘀咕,停然淡淡扫过去:“您和林小姐有什么渊源吗?”
“嗯?”方既白一时间惊奇地瞥过去,停然却是一脸无知,“原来你不知道……”
停然笑了笑:“我对大小姐的过去,实在知之甚少。”
方既白见她笑,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片刻垂下眼帘:“我的过去?连我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之前总想把忘记的事全都记起来,现在想想,或许忘掉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忘掉没什么不好。”停然语气和缓,由衷地说出这句话,眼里悄悄地浮现出一股向往。
忘掉那段错误的开始,忘掉她曾经纠缠过的人。永远、永远都不要记起来。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话让对面的女人陡然瞪大眼睛,十分警惕地望向她,方既白微微凝眉,“这样看着我干嘛……我是说,我要去一趟南分部,这是菏羽姐姐的安排。”
听完后半句,停然的肩膀才放心地沉了沉,面上则有些尴尬,她挠了挠鼻尖:“我误会了,以为您又……要去很远的地方。”
“但是,如果我想走的话,”没由来地,方既白近乎狡黠,对她一笑,“你会告诉菏羽姐姐吗?”
停然瞳孔晃了晃,对于这个简单明白的问题,迟迟不能明白她提问的意图。好一阵,才在方既白的耐心等待中垂下头,睫毛颤了颤,答非所问:“您去哪里,我都会跟着您。”
语罢,见她没有抗拒,试探着,抬手拂去她脸颊沾上的费南雪碎屑。
“为什么?”方既白停顿稍顷,“你喜欢我吗?”
外面起了风,窗框被吹得哐啷作响,室内却了无生趣般安静。停然整个人呆住般,搁在她唇角的手迟迟没有收回去,一双狐狸似的美目瞪得浑圆,十分愕然地看着方既白。
“你喜欢我吗?”
“我……”停然张了张唇,随即咽了口唾沫,连带着心里那点呼之欲出的勇气,重新埋了下去,她说,“您别打趣我了。”
方既白只是神色不明地注视她,很快收回眼,自嘲一样笑了笑:“感情和**,的确是可以分开的东西。”
语罢,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她背影寂寥,尤其今天,整个人透露着实打实的不对劲。停然愣了一秒,即刻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而显然,只要想躲开,方既白轻而易举地让她捞了个空。
“大小姐……”
方既白的声音从楼梯尽头传来:“我刚刚是想说,我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在C市,祝你一切顺利。”
停然已没了声响。方既白隔着门板观察片刻,确认她没有跟在后面走上二楼,稍稍定了一会儿,目光扫向窗台。
池翯净一面说什么会帮自己,一面跑去和池菏羽姐友妹恭,害得她险些信以为真,还将珍贵的童年记忆讲给她听,真是蠢极了。
方既白一边冷笑,一边踩上有些松动的猿头。管不了那么多,横竖池翯净拿着那台DV对自己心虚的模样,足以说明这东西一定与她有关,自己还用得着恪守什么礼仪道德吗?
她左手用力扣在出桁上,半边身体空悬在外,小心翼翼地朝池翯净房间的窗台挪去。两间房屋比邻而居,只是自己这间凹了一块进去,是以要绕过一处方形的凸起,才能抵达。
“噌——”
前脚掌稳稳踩在窗框上,方既白一跃而入。
床榻上,一切齐整规矩,桌上,有条不紊。东西呢?
方既白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端着下巴,一时间毫无头绪,踱来踱去,蹙紧眉头。
片刻,她忽然想起池翯净走前特意整理过的书桌。
“哐当——”甫一拉开抽屉,银白色的DV相机便映入眼帘。方既白飘飘然地一笑,料她也没想到自己跟着雪川学会了翻墙这一招。
她略微端详,机型显然不是最近发布的,通体有些使用痕迹,边缘已经掉漆。点进屏幕左下角的相册,再选中HD选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拇指搭在按键上,她盯着略缩图正中央愣神,一股熟悉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画面抖动,拍摄得毫无章法,只能看得清桌上搁着的漂亮蛋糕,插着根歪歪的蜡烛,四周则一片昏暗,似乎是在没有开灯的室内。
画外音小声地哼着生日歌,哼着哼着,哽咽就盖过了原本的音调。
“啪——”伴随着开关声,画面瞬间明亮起来,一片暖白色,方既白辨认出这是在池菏羽的别墅里,自己那间卧室。
镜头跟着拍摄者的视线一起上移,对准她的脸,拍摄者的手伸进镜头里,意味深长地捏着她下巴抬了抬,就像对待不值钱的东西,要多随意就有多随意。
镜头里的人十分情怯地抿了抿嘴唇:“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吗?”
“又想说什么?”拍摄者的声音似乎也有些不太清醒,随着话音落下,面前的人在屏幕里笑眼熠熠,轻飘飘地说出了她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爱您,真的,无论如何。我一辈子都会,”她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隐藏起放荡的神情,让诺言显得郑重其事,“我一辈子都会爱着您。”
镜头晃了晃,似乎是拍摄者换了只手,冷冰冰的镜头几乎贴近鼻尖,很快又抬高。随后,“啪”的一声轻响,她脸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富含凌辱意味的红痕。往下,是光洁的脖颈、锁骨、肩膀。但视频的女主角对此却毫不在意,只是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想伸手遮住镜头。
“我爱您……”她蠢到以为这样的话会换来垂怜,“我爱你。可以不要拍吗……我害怕……”
想了想,她又巍巍地挪开手,小声道:“对不起,没关系的。怎样……都可以,我爱你。”
6.4下午6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DV相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