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骨朵

杨又也奇怪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从小到大,她像是活在一个玻璃罩子中,上下学有人接送,过马路也有保镖寸步不离跟着。她其实很少跟外面的人接触,也不太懂得怎么跟人相处。

在她22年的人生中,接触得最多的就是动物,动物陪伴了她太多的时光,多到她下辈子也想成为一只小猫或者小狗,这样就能听懂它们的语言。

杨又昨晚回去后其实有点后怕,她突然想起张卫叮嘱的“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但昨天晚上的常风特别像她以前遇见的那些流浪狗,一副脏兮兮的可怜样。

这样的内心想法她当然不会跟常风坦白,只问:“你喜欢小狗吗?”

“不喜欢。”常风说:“我以前被狗咬过。”

“好吧。”

“所以你是骑着自行车环游中国吗?”杨又看着他那辆饱经风霜的自行车,不敢置信。

“没想着环游中国。”常风被鸡蛋噎了一下,表情痛苦地说:“走到哪儿就算哪儿。”

“那你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未来的事怎么可能知道,我只知道我一会儿打算睡个午觉,睡醒了再去拉个屎。”

杨又:“……”

常风说话很粗狂,跟他本人一样。

杨又不好意思再问,起身说:“我先走了。”没走两步,她又回头问:“你今晚还睡这儿吗?”

“睡,怎么不睡。”

常风抽了一根烟出来,点烟的动作让杨又想起了陆敬尧,她拧眉看他片刻,然后往家走。

流浪狗见了杨又会摇尾巴,而常风见了杨又只会说:“请我吃饭。”

他表情理直气壮,全然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像讨债的。杨又问:“如果没有遇见我的话,你是不是就要饿死了?”

“那倒也不至于,我身上还有几千块钱。”

“什么?”杨又激动地站起来,“你有钱还好意思花我的钱!”

“这不是你愿意的吗?”常风拿眼睛觑她,仍然毫无愧疚之意,继续啃手上的鸡腿,“你有钱,就当可怜可怜我。”

“你一点都不可怜,我才可怜。”

杨又萎靡蹲下身,闷着不讲话,她后悔没有听张卫的,果然不能轻信任何人。

常风盯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歉:“对不起。”

杨又别开头。

常风说:“我这也是没办法,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太多,那几千块钱我是留着应急的。你放心,等我哪天发达了,一定还你。”

杨又耳根子软,心里的气泄了大半,“你以后别骗人了。”

“那是自然。”

常风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往嘴上揩。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杨又这人单纯得很,还很大方。他这人吧,交朋友看缘分,江湖路上来去自如,但要是遇着大方的,立马就能将路堵了。

“你是大学生?”常风打探。

杨又摇头,“已经毕业了。”

“刚毕业?”

“嗯。”

那就说得通了。

常风猜测杨又家庭条件应该不错,毕业了不工作也有钱花,有钱花就算了,还温柔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真是好命。

他心中像打翻了一缸陈年酸菜,对眼前人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接着便试图划开界限,酸溜溜地开口:“大学生怎么会来接触我这种人。”

“你是哪种人?”杨又真诚发问。

常风冷嗤了声,突然厌烦她的单纯,语气很冲:“我是社会边缘的人,从小就是孤儿,没见过父母,不知道怎么就长大了,就我这样儿的,说好听点是骑行,说难听点就是流浪。”

他看向杨又,“你不怕我吗?一般人见了我都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缠上。”

杨又听他说完后,抓住的重点是“孤儿”两个字,她虽然不是孤儿,但现在也没有父母亲了。

想到这些总是很难过。她问:“你几岁了?”

“你问这个干嘛?”常风下意识回答:“十九。”

杨又很震惊。说实话,常风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大,可能因为一直都在路上,小小年纪就饱经风霜,脸上的痕迹自然比同龄人深一些。

她看向他隐藏在头发后的眼睛说:“我22岁。”

常风没什么反应,而后嘲讽一笑,他说:“你很同情我吧?做个善良的人是不是很爽?满足你的虚荣心?你每天高高在上地施舍点吃的给我,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

杨又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但并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不知道怎么辩驳,她笨拙地解释:“我没有要你的感激。”

“那你要什么?”常风突然拔高音量,他嘁了声,不耐烦地说:“少在我面前装。”

杨又脸上火红一片,有一种被冤枉后的臊得慌,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让他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她喉间发紧,涩涩开口:“我没有装,也没有同情你,我是、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气氛凝滞,不知过了多久,杨又才说:“一开始,我心里确实觉得你很可怜,我给你钱给你带吃的,没有施舍的意思,也没有想着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是本能。”

杨又眼里有了湿意,她吸吸鼻子,难过地说:“我没有想那么多,就是本能地靠近你,因为在这个城市,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可能我比你有钱,但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人怎么能说是同情呢,是互相帮助。”

眼泪簌簌往下掉,杨又哭得克制,憋得鼻尖发红,她向常风道歉:“我不知道我的做法给你带来了难堪,可我不是故意的。”

常风是跌撞着长大的,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他看问题极端而世故,本能地把人性往最阴暗处想。他习惯把人分类贴标签,譬如:最虚伪的人、最残忍的人、最愚蠢的人。

杨又也有一个标签:最能哭的人。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儿能哭成这样,那双眼睛跟个水库似的,不断的往外流淌,淌得他心慌,嘴一张就开始道歉:“你别哭啊,我错了道歉还不成吗?我压根儿就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怕你不给我买吃的,所以才故意说的这些话。”

常风想上前拉她,手伸到一半嫌自己脏又缩了回来,他皱眉低低叹气,问:“要怎样你才不会哭?”

“不知道。”

常风:“……”

“你再哭我就得进局子了。”常风对上一些路过的探究眼神,心虚避开,毕竟人姑娘还真是他给惹哭的,他哀求到:“真别哭了,咱俩这形象差距太大了,我像不法分子,你像被我劫持的人质,待会儿来个见义勇为的大哥,就我这小体格,分分钟完蛋。”

杨又听完他的描述瞬间破涕为笑。

常风松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惹这姑娘了,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他能长这么大很多时候靠的都是女人的善意。小时候会有阿姨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再长大一点,靠的就是嘴皮子,他很会逗女孩儿开心。

能洞察女人的心思,是常风引以为傲的一个本事,他略过杨又扭扭捏捏不好意思抬头的情绪,觍着脸说:“再请我吃顿饭,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去看丹霞啊,来张掖不看丹霞不白来了。”

杨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吃什么?”

常风点的是手抓羊肉。

吃饱喝足后,他开始侃侃而谈,“人生不过三万天,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多没意思啊。自由才可贵。”

杨又点点头,更多的是礼貌附和。

常风凑近一点,眼里闪着光,“你想想看,祖国大好河山这么美,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不一样,你就不好奇?不亲眼去看看,去感受,多遗憾啊!很多人都没勇气干这件事儿,怕这怕那的,我不一样,我什么都不怕。总之啊,我的这趟旅程非常伟大,对吧?”

杨又点头,鼓励他,也有几分认同。

铺垫得差不多了,常风热情邀请,“要不要加入我?”

杨又不敢相信,“你、你要带我一起?”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雀跃,已经开始为旅途忧愁,“可是我不会骑自行车啊。”

“这个嘛……”常风快速眨眼,略微不好意思地说:“你误会了。”

杨又歪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资助一下我这个祖国的花骨朵。”

杨又表情僵住,上下打量面前的人,心想:祖国的花骨朵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完了。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杨又想了想,“那你刚才说‘加入’,我还以为……”

“你不是不会骑自行车嘛。”

杨又也不是傻子,“那我资助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能得到一个好名声。”

“嘁~”

杨又起身去收银台结账,不打算再跟这个江湖骗子纠缠下去。结完账,她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常风立马跟上去,在后面叫她,“杨又,你考虑考虑呗?”

“不考虑。”

杨又斩钉截铁地拒绝,本以为这人会立马翻脸,没想到他居然笑了起来,嘴里还哼起了歌,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诶,你……”

“我不会资助你的。”杨又截断他的话。回头见常风逆光站着,面容模糊。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一阵焦躁,杨又说:“我不会再上当了。”

“嗐,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丹霞。”常风咧开一口大白牙,“听说张掖的丹霞,最是梦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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