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过去(上)

“滴滴滴滴——”

凌乱的床铺上,一只手从被角探出来,在枕边四处摸索。纤细的手指终于触到熟悉的肤感手机壳,软软的,微凉。

沈念眯着眼睛按下接听,没看来电显示。

“沈念,今天下午两点半,西城路民政局,证件带好。”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像在通知一场会议。

她没有回答,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枕下。

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体温,窗外天光大亮,不知道几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块乳胶漆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而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

半小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往浴室走。

花洒打开,水还没热,冰凉的水柱砸在肩膀上,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没躲,任由冷水浇透全身,直到呼吸变得急促,意识才真正从混沌中浮上来。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站在落地镜前。

镜面蒙着一层水雾,她伸手抹开一道清晰的缝隙,露出里面那张脸。

快三十岁。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寸一寸地看。眼角没有皱纹,也没有法令纹,皮肤还算紧致。她抬了抬眉毛,额头上立刻现出几道浅浅的抬头纹,又赶紧把眉毛放平。

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睛却没弯。那个笑容停在脸上,像贴错了地方的标签,怎么看怎么别扭。

拉开浴巾,她看见小腹上堆起的软肉。

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指尖按着肚子上的赘肉,按出一个凹陷,手一松,又弹回来。肉还是那些肉,人还是那个人。

浴室的灯光很亮,照得她无处可藏。

沈念。

沈建国给她取这个名字,说是希望她长大后有念想、有盼头,一辈子不空落。刘桂芬在旁边笑,说老沈你酸不酸,一个丫头片子,能念什么。

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襁褓里的她抱得更紧了些。

此刻她看着镜子,忽然想问问那个抱着她的年轻父亲:爸,你当年盼的,就是这个吗?

沈念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十八线小城市,父母都是体制内的职员。不算大富,也不算贫穷,有体面职业的双亲,总能让她在老师面前得到一些小小的优待。

这是她后来才明白的。

小时候不懂。她只知道父亲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可怕。

沈建国的脾气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上一秒还在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语气温和,下一秒就能因为一道算错的数学题摔了手里的茶杯。碎片溅到她脚边,她吓得不敢动,沈建国却已经瞪圆了眼睛,指着她骂:你怎么这么笨?我沈建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她学会了看脸色。父亲进门时眉头有没有皱着,母亲说话时语气是不是小心,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学会了在气压变低的时候躲进房间,学会了在争吵声响起时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学会了在心里默默数数——等这阵过去就好了,等这阵过去就好了。

刘桂芬也教训她。但刘桂芬只在她做错事的时候生气,从不无缘无故找茬。考砸了,刘桂芬骂她;偷看电视被逮住,刘桂芬骂她;和邻居小孩打架,刘桂芬还是骂她。骂完了就完了,该做饭做饭,该织毛衣织毛衣。

所以沈念更爱母亲。

虽然刘桂芬的嘴从不饶人,但刘桂芬的巴掌只落在她犯错的时候。

而沈建国的拳头,落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

外人眼里,沈建国是个好父亲。单位里提起他,都说老沈人厚道,疼老婆疼孩子,从不在外头花天酒地。他确实很少在外头应酬,下了班就回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完了就吃饭,吃完了就进书房,偶尔出来倒杯水。

这样的父亲,有什么不好呢?

沈念说不出哪里不好。她只是从不敢主动和他说话,从不敢在他面前撒娇,从不敢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他视线里。她学会了在他面前缩小自己,像一只受惊的蜗牛,把触角缩回壳里,等着风平浪静。

高中时她迷上了言情小说。

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翻那些发黄的书页。书里的男主角都有深邃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会在女主角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把她护在身后,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桥段,看到能背出来。

她的白马王子在哪里呢?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出现,把她从这死水一样的生活里捞出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书里的女主角都很好看,成绩也都很好。不像她,成绩吊车尾,长相普通,性格闷,没人注意。

高考前沈建国找她谈过一次话。难得地,语气温和。

“念念,爸不给你压力,能考上啥算啥。女孩子嘛,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稳稳当当过日子就行。”

沈念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没敢说,她想考远一点,越远越好。

最后她只上了个专科,走了艺考生的捷径。选学校的时候,她故意填了离家最远的那一个。

走的那天沈建国送她到火车站,塞给她一千块钱,说不够再打电话。刘桂芬在旁边抹眼泪,骂她没良心,跑那么远。

她上了火车,看着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了。

大学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第一天就熟络得像认识了很久。她插不上话,只能坐在旁边听。有人约她一起去食堂,她说不饿。有人叫她参加社团招新,她说没兴趣。有人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她说有作业要写。

其实没有作业。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怕说错话,怕被人讨厌,怕太主动了显得巴结,怕太冷淡了显得高傲。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宿舍里,守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钻进游戏世界里。

游戏里她不是沈念。

她叫“念公子”,是帮会里最受欢迎的女玩家。她话多,活泼,会哄人开心,会在别人失意时送上一句安慰,会在团队副本里给大家加油打气。帮主说她是帮会的开心果,团员们都说念公子人真好。

真好。

她对着屏幕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本科升学考试,她没考上。分数线出来那天,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很久。

其实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整个大三她都在玩游戏,书一页没翻,题一道没做。考不上才是正常的。

可她还是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从嘈杂到寂静。

毕业后她在省城漂了一年。

住过隔断间,吃过泡面,被黑中介骗过押金,被无良老板拖欠过工资。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天打印文件、订外卖、收发快递,月薪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回住处的路上遇见几个喝醉的男人。他们跟在她后面,说着下流的话。她不敢跑,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手心全是汗。进了楼道她立刻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喘气。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给刘桂芬打电话,说想回家。

刘桂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来吧。

挂了电话,沈念蹲在出租屋狭小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房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着灯,每一盏灯都照着别人的生活。

她没有灯。

她要回家了。

通过沈建国的关系,她进了市里一家机关单位做临时工。

合同一年一签,没有编制,没有公积金,没有年终奖,月薪两千三。她的工作是整理档案、复印文件、给领导端茶倒水。正式工不想干的活,都是她干。

办公室有七个人,她是唯一一个“临时”的。

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有时候茶水间里会飘出只言片语——“挺老实一姑娘”,“就是学历不太行”……

她装作没听见。

沈建国说,好好干,有机会转正的。刘桂芬说,边干边考,考上了就好了。

她也想考。

买回来一堆书,摆在床头,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可翻着翻着就走神,走神了就拿起手机,拿起手机就放不下。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凌晨一两点。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二十六岁那年,刘桂芬开始催她相亲。

“不小了,”刘桂芬说,“再拖就成老姑娘了。”

“妈——”她拖长了声音抗议,抗议无效。

单位组织的联谊活动,她被刘桂芬按着头去参加。会场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摆着几排圆桌,男女各坐一边,像两个阵营的谈判代表。

她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

一个男人走过来,问她旁边的位置有没有人。

她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五官普通,眼睛不大,皮肤偏黑,嘴唇有点厚。一米九的个子,站那儿像根竹竿。

“没人。”她说。

男人坐下,开始自我介绍。

李杰,二十九岁,本地人,在区里某局上班,有编制。父母在农村,给他全款买了房和车。弟弟读大学,成绩很好,以后比他混得好。父母买了养老保险,不用他养老。

“……我不在意你是临时工,”他说,“我相信你能考上。就算考不上,挣得少点也没事,我能养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语气诚恳得像在宣誓。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只是嗯嗯地点头,时不时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活动结束后,他加了她微信。

回家的路上,刘桂芬问怎么样。她说还行吧。刘桂芬又问加了微信没。她说加了。

刘桂芬满意地点头。

沈念没说的是:她其实没看上他。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单纯的——不喜欢那张脸。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压下去了。

二十六了,她对自己说。有人看上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什么?你凭什么挑?

李杰约了她三次,她才同意出去。

第一次她说加班,第二次她说身体不舒服。第三次她实在找不到借口了,答应了。

约会那天,她对着镜子化了很久的妆。描了眉,涂了三色眼影,刷了睫毛膏,最后抹上肉桂色的口红。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脸颊,又理了理,尽可能遮住两侧有点秃的额角。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秀温婉。

她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李杰开车来接她。她没认出来他的车牌,他绕着商场转了两圈才找到她。上车后他抱怨了一句:“你站那儿不动,我找了半天。”

“对不起。”她说。

他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开始找话题聊天。

吃饭的时候,他点的菜,全是肉。她说吃不了这么多,他说没事,吃不完打包。

他说他工作忙,但只要有时间就健身。他说他房子装修好了,家具还没买,以后可以一起去挑。他说他父母都是老实人,好相处,以后不会有婆媳矛盾。

沈念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没停过。

吃完他去结账,她掏出钱包说AA。他按住她的手,说不用的,第一次约会怎么能让女生掏钱。

他的手很大,很热,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动。

回去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她想象中的白马王子,可她也知道,自己等那个白马王子等了二十六年,什么都没等到。

她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吗?没有。

她有拒绝的资本吗?也没有。

那还挑什么呢?

李杰再约她的时候,她答应了。

正式交往之后,她才发现很多不对的地方。

比如他很着急。

约会不到三次,就想带她回家。她拒绝,他就不高兴。吃饭的时候板着脸,说话爱搭不理。过两天又好了,约她出去,再提。

比如他很大男子主义。

吃什么他说了算,去哪儿玩他说了算,连她穿什么他都想说了算。有一次她穿了条裙子出门,他看了半天,说裙子太短,换一条吧。她没换,他一路没说话。

比如他脾气不太好。

开车的时候,有车别他一下,他能骂一路。打电话跟人吵架,声音大得像在吼。有一次她说话没注意,惹他不高兴了,他把手机往副驾一摔,屏幕碎了。

她吓到了,不敢吭声。

但她没分手。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

她怕分了就没有下一个了。怕刘桂芬说“你就是太挑”。怕沈建国叹气。怕回到那种被催着相亲的日子。怕别人问她“那个一米九的呢,怎么分了”。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有一次她和闺蜜在公园散步,李杰打电话来,质问她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他。

她说忙。

他说你忙什么忙,不就是不想理我吗?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家,咱俩就拉倒。

她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了很久。

闺蜜劝她别去。

她去了。

那天下午,在他家里,他强迫了她。

她反抗了,没用。她哭了,没用。她捂着脸,蜷缩在床边,身上疼,心里更疼。事后他看见床单上的血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是第一次吧?”

她给了他一耳光。

他躲得快,只刮到半张脸。他捂着脸看她,眼神复杂。

“你是第一个打我的人。”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发抖。

他凑过来,语气软下来,说以后会对她好。

她信了。

或者说,她假装信了。

之后的几个月,磕磕绊绊。

他继续驯化她,她继续忍受。他要求她下班必须回家,她就回家。他翻她手机,她就让他翻。他说她胖,她就少吃。他说她不会打扮,她就素面朝天。

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起因是一件小事。她已经忘了是什么事,只记得吵了几句,他突然站起来,拿起旁边的电风扇,朝她砸过来。

风扇砸在她肩上,塑料壳碎了,碎片崩了一地。

她愣住了。

童年的记忆翻涌上来——沈建国瞪圆的眼,挥起的手,还有那些无处可逃的恐惧。她以为她已经长大了,以为那些事再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可历史只是换了一个演员,继续上演。

她想走。他不让。

她冷着脸不说话,眼泪一直流。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她给李杰的母亲夏芸打电话,哭着求她帮忙。

夏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孩子,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从小就这样,脾气急,我会教训他的。咱们一起帮他改。

她说:我帮你把他叫回乡下来,你先住着,好好想想。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也不拦你。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

她没有抓住。

她被“帮他改”三个字说服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做那个改变他的人。她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她忘了,改变一个人有多难。难到几乎不可能。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回忆了。

李杰动了一次手,就动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是小事引发,每次他都会道歉,每次她都会原谅。

她像一只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被束缚得越来越紧。

最后一次,她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李杰追到她家里,站在楼下,求她出去谈谈。

沈建国在家,不同意她去。可他的威严早就在那些年的打骂里消磨殆尽。沈念不听他的。

她还是去了。

在沿河的公园里,李杰诚恳得像个好人。他说他错了,他会改,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沈念只是哭。

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要不要赌?

赌他这次说的是真的。

赌自己能改变他。

赌那些可怕的夜晚再也不会回来。

她赌了。

输得一塌糊涂。

交往一年后,双方父母见面。

李杰家说条件不好,能不能不要彩礼。

刘桂芬说行,只要小两口过得好。

李杰家说想在乡下办酒。

刘桂芬不高兴了。

她和沈建国都是体制内的人,要脸。女儿结婚在乡下办酒,传出去像什么话?

最后是刘桂芬和沈建国拿了十万块,给他们在城里办酒、拍婚纱照。

结婚那天,沈念穿着婚纱,戴着李杰花一万块买的钻戒。

化妆师说她今天真漂亮,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笑了,对着镜头,对着满座的宾客,对着她赌上一切的未来。

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会幸福的。

婚后的日子,她不想细数。

数不清的眼泪,数不清的夜晚站在窗前,想跳下去。

数不清的推搡和拉扯,数不清的凌晨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自己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

李杰说她又丑又胖。李杰说她怀不上孩子肯定有病。李杰说她挣那点钱够干什么。

她去看病。跑了好几家医院,做了一堆检查,开了一堆药。

病因都不明确,诊断都是“抵抗力低下”。

她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那种病叫“过不好这一生”。

夏芸也来劝她,说男人嘛,都这样,你让着他点,慢慢就好了。

她笑笑,不说话。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在试图驯服她。知道他们想让她做一个听话的好媳妇。知道他们看上的不是她,是她身后那对体制内的父母,是她这个独生女能带来的好处。

可她就是离不开。

像中了毒。清醒着走向毁灭。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李杰照例回老家去了。

沈念一个人在家待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证件,几本书。那些刘桂芬买的刺绣四件套、羽绒被、新冰箱,她一样没拿。很想她,分不清什么贵什么便宜,费尽力气带了很多便宜货走。

她给两个关系好的同事打电话,恳求他们来帮忙。

他们来了,帮她拎着行李,送她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两年的房子。

没有留恋。

刘桂芬在家。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大包小包地进门,只是平静地问:想好了?

沈念低着头,说:想好了。

那就离吧。刘桂芬说。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沈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刘桂芬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离完婚那天,是沈建国陪她去的。

民政局门口,李杰说了很多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心想:这个人,再和我没关系了。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走出民政局,秋天的阳光刺眼。

“走,回家。”他说。

她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向停车场。

身后,李杰还在原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刘桂芬告诉她,李杰来过家里一趟。

沈建国和刘桂芬接待的他。他还在说沈念不懂事,说她爱网购、爱玩游戏、不给他留面子。

刘桂芬没等他说完就骂了回去。

“我女儿不懂事?她不懂事还能给你买这买那?她不懂事还能忍你这两年?她脸上那些伤,你当我没看见?”

李杰还想说什么,刘桂芬打断他。

“行了,啥也别说了。好聚好散。”

李杰走了。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沈念有什么好拿乔的。没编制,不是天仙。

他以为天底下的父母都和他老家的一样,劝和不劝分,让女人忍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

沈念觉得自己完了。

像是生了一场重病,每天都在腐烂。愧疚、悔恨、不甘,混在一起,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知道解药是什么。

考上编制,稳定下来,让自己站起来。做给所有人看,也做给自己看。

可她看不进去书。

一翻开就烦躁,一烦躁就想玩手机,一玩手机就是几个小时。

她知道自己在走向毁灭。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停下来。

镜子前的女人回过神。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自嘲地笑了一下。

裹紧浴巾,转身出了浴室。

换好衣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拿上手机和那个装着证件的牛皮纸信封,她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普通的女人,走在普通的街上,去做一件普通的事。

去结束第二段早就该死掉的婚姻。

去开始一段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紧了紧外套,往前走,没有回头。

[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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