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和小雨沿着土路走了很久。
一路上问了五六个人,指的路都不一样。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叽里咕噜说一堆,两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小雨走得脚疼,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沈念姐,咱是不是找不着了?”
沈念四处看了看,前面有个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再走走,到那个坡上看看。”
两人爬上去,站在坡顶往下望。
远处有一片矮房子,围着一圈栅栏,应该就是哈布力家。但沈念的目光没落在房子上。
她落在房子旁边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影,站在一条干涸的小河沟旁边。隔着这么远,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高的,直的,旁边有两匹马。
两匹马。
沈念心里动了一下。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牵着两匹马。
“小雨,”她拉住小雨的袖子,“你自己先去,我想在周围走走。”
小雨愣了一下:“你不跟我进去?”
“一会儿你出来的时候叫我。”沈念说,“就在这儿等着。”
小雨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的身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但她没多问,点点头,自己往那排房子走去。
沈念等她走远,才慢慢往那个身影靠近。
***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
阿曼太站在小河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截枯树枝,正无意识地搅着沟底的水。水很浅,混着泥,被他搅得更浑了。
今天没有太阳,天是灰白的。他戴着那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身上穿着一件夹克,夹克里面露出衬衫的领子,衬衫里面好像还套了一件T恤。裤子是普通的牛仔裤,裤脚沾着泥点子。
他整个人看起来闷闷的,像这天气一样。
沈念踩到枯树叶,发出咔嚓一声。
阿曼太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念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搅那摊浑水。
沈念站在那儿,忽然有点紧张。
她想了想,摘下面巾。
“你好。”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方一点,“我叫沈念。我们上次在林姐的小卖部见过。”
阿曼太又抬起头。
这回他看了她久一点。
“你好。”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不太习惯开口。
然后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大概是一个笑。
“你上次好奇怪。”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就怕他不说话。能搭话就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半个手臂远的地方。
“我有点过敏。”她说,“所以在外面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阿曼太点点头,没说话。
沈念指了指那两匹马:“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遛马。”他说。
沈念看向那两匹马。
一匹很普通,栗色的,身上套着马鞍。另一匹没有马鞍,只有一根缰绳,但看起来更高大,线条更流畅,毛色也更亮。
“这两匹马怎么不一样?”她问。
阿曼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指着那匹高大的马,语气明显活泛起来:“这是多力,我们马场的明日之星。”
“马场?”
“嗯。”他走到那匹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是我们那儿最好的种马配的。跑得快,耐力也好,现在腿伤了,在康复期。”
他说着,手在马身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温柔。
“等它好了,”他说,“明年要带它去比赛。”
沈念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光。
那种光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冒出来,把整个人都点亮了。他的眼睛本来就很深,像草原上的夜,现在那夜里好像点起了篝火。
沈念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疲惫、低沉、封闭。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看见另一个他。
“马场?”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可你现在……在这儿?”
阿曼太脸上的光暗了一点。
“我舅舅这儿缺人。”他说,“他家牧场没人放牧,我妈让我来帮忙。”
沈念不太明白。
阿曼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表哥……去年冬天喝醉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冻死在路上了。”
沈念愣住了。
“他走了以后,我舅舅的小儿子在外面不回来,我舅舅又不愿意请外人,自己硬撑着。”他顿了顿,“我妈看不下去,让我先来帮着忙。”
沈念张了张嘴“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阿曼太摇摇头。
“没关系。”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有点凉。小河沟里的水被吹皱了,倒映着灰白的天。
沈念正想找点话来说,阿曼太忽然开口了。
“你呢?”他看着沈念,“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沈念没直接回答,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曼太想了想,说:“本地人不会干啃馕。”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正在啃馕 。
“还有呢?”
“也没有这么白。”他说,“也不长你这个样子。”
沈念看着他。
“我是什么样子?”
阿曼太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像我在省城读书的时候,那些汉语女同学。”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
“你去省城读过书?”
“嗯。初中毕业以后,家里说省城教育资源好,让我去那边读高中。”
沈念暗自惊讶。
教育资源——这个词从这儿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阿曼太的父母,比她想象的要开明得多。
但她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并不高兴。
“你怎么不高兴?”她问,“省城不好吗?”
阿曼太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好复杂。”他说。
就这一句。没再多解释。
沈念想了想,没再追问。
他们才第二次见面。有些话,不该问得太深。
她转过头,开始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我是来工作的。”她说,“给一个保护站跑数据,每天去各个采集点,记一些东西。”
阿曼太看着她:“采集点?”
“嗯,就是牧民家里。”沈念说,“拿着仪器去,记完了就走。”
阿曼太点点头,忽然问:“你是童工吗?”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不是不是,”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成年了,真的。”
阿曼太看着她笑,嘴角又扯了一下。
沈念来了兴致,开始给他讲自己的糗事。
讲她第一次跑点就迷路,在岔路口转了半个小时。讲她听不懂本地话,跟人比划了半天,人家给她端来一盆洗脚水。讲她被狗追过,被牛瞪过,被羊群堵在路上动不了。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阿曼太听着,偶尔嘴角动一下,偶尔看她一眼。
讲完了,沈念叹了口气。
“这儿什么都好,”她说,“就是有点孤独。”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特别喜欢去林姐的小卖部。那儿人多,有小雨,还有那些大婶,叽叽喳喳的,热闹。”
阿曼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什么。
沈念看见了那一点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今天跟你聊天很开心。”
阿曼太没说话。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她问。
阿曼太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像草原上的夜。但现在那夜里,有一点光。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念笑了。
他也笑了。
两人站在那条干涸的小河沟边上,对着笑。
---
一阵嘈杂忽然传来。
沈念回头,看见小雨从那个院子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
阿曼太也听见了什么,往那边看了一眼。
“舅舅叫我。”他说。
沈念点点头:“小雨也叫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有人叫我。”
说完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阿曼太走到那匹带马鞍的马旁边,翻身上去。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沈念。
“要不要一起过去?”他伸出手。
沈念看着那只手。
宽大,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和他第一次拉她上车的时候一样。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她握住那只手。
手心有老茧,硬硬的,但很暖。他握得很紧,一使劲,就把她拉上了马。
沈念坐在他身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马跑起来了。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
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是因为马跑得太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
但很快就到了。
阿曼太勒住马,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扶她。
她握住他的手,跳下来。
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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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往院子里走。
小雨一看见沈念就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沈念姐你去哪儿了!”她小声说,“刚才吓死我了!”
沈念拍拍她,没来得及说话。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哈布力大叔脸色严肃,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善的中年人——是□□,那个村支书。
哈布力看见阿曼太,立刻说了一串本地话,语气有点急。
阿曼太听完,点点头,转身又走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疑惑。
□□走过来,用普通话对她们说:“哈布力让我翻译几句话。”
小雨紧张地点点头。
□□说:“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钱他儿子欠的,他认。”
小雨愣住了。
“但他现在没有这么多现钱。”□□继续说,“他要用一头骆驼来抵账。”
沈念吃了一惊。
她悄悄拉了拉小雨的袖子,小声说:“一头骆驼可不止几千块,这样不太好吧?”
小雨也吓到了,连忙摆手:“骆驼太贵了,我们不要,以后有钱再还就行。”
□□把她们的话翻译给哈布力。
哈布力听完,摇摇头,又说了一串。
□□翻译:“他坚持要抵。他说,他儿子走了,这笔账不能一直欠着。你们就收下吧。”
小雨还想说什么,沈念拉了拉她。
“那就收下吧。”她小声说。
小雨看看她,又看看哈布力,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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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阵骚动。
阿曼太牵着一头骆驼从后面走出来。
那骆驼高高的,驼峰挺立,皮毛是深棕色的,走得不紧不慢。它被牵到院子中央,停下来,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众人。
哈布力走过去,接过绳子,转身递给小雨。
小雨接过绳子,愣愣地看着那头骆驼,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终于挤出一句。
哈布力点点头,没说话。
众人开始散去。
小雨拉着沈念往外走。沈念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阿曼太还站在原地。
其他人都往屋子里走了,只有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沈念心里一动。
她拉住小雨:“等我一下。”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回到阿曼太面前。
阿曼太看着她跑过来,有点疑惑。
沈念站在他面前,有点喘。
“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她问。
阿曼太愣了一下。
“我不会骑马,”她继续说,“你能教我吗?我经常在小卖部,林姐那儿。”
阿曼太看着她。
她没戴面巾,脸跑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小河沟边上,她眉飞色舞讲那些糗事的样子。
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
“好。”他说。
沈念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她重新戴上面巾,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了。
阿曼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跑得很快。
跑远了,又回头挥了挥手。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挥手。
他只记得那抹笑,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亮得晃眼。
***
回去的路上,小雨一直问个不停。
“沈念姐,你刚才跑回去干什么?”
“认识个新朋友。”沈念说。
“新朋友?那个牵骆驼的?”
“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刚才。”
小雨看看她,有点不信,但也没再问。
“对了,”沈念问她,“刚才里面怎么回事?”
小雨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叽叽喳喳讲起来。
讲她进去以后怎么被带到帐篷里,怎么被一群大婶围着问,怎么解释自己是来要账的。讲哈布力大叔脸色多难看,讲库拉西流着泪不说话,讲那些大婶七嘴八舌。
讲到最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都后悔来了。”她说,“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沈念听着,没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小卖部。
林姐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们回来,又看见小雨手里牵着的骆驼,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骆驼。”小雨说,“哈布力大叔抵账的。”
林姐围着骆驼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一趟。”
“去干嘛?”
“去道歉。”林姐说,“你这一趟,伤着老朋友的心了。”
小雨愣住了。
林姐看着她,叹了口气。
“咱们在这儿开店,靠的就是这些老邻居。钱可以慢慢要,情分不能断。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咱们有咱们的规矩。”
小雨低下头,嗯了一声。
林姐拍拍她的肩膀,又看看那头骆驼,忽然笑了。
“不过这骆驼……是真不错。”
沈念在旁边看着这母女俩,也笑了。
天色不早了,她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跟林姐和小雨道别,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被阿曼太握过的手。
手心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还有他手心的老茧,硬硬的,硌得人有点痒。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心口。
心还在跳,比平时快一点。
沈念忽然笑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金色,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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