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洇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响起一声“驾”,绿生突然开始狂奔,猛烈而微凉的山岗清风迎面呼啸而过。
一男一女一马从训练场外围迅速经过。
里围立刻有人转移注意力,闻显山看着傅玶年带着女人远去的潇洒背影,深深皱眉。
另一边,马场训练野道。
什么旖旎氛围都不见了。
宋洇只知道双手紧紧抓住缰绳,防止自己颠簸掉下马背,就算这样,她还是记得要确认他说的话。
“小叔,咳……”
一阵风迎面吹进嘴巴,将呼之欲出的腹稿又吹回嗓子眼,宋洇狼狈地夹紧了马肚,引得绿生突然加快了奔跑速度。
傅玶年立刻察觉不对劲,低头一眼发现问题,冷静提醒,“放松点,别夹马背。”
耳边又是热息,宋洇后背不由自主贴上坚硬胸膛,乖乖听话踩好脚蹬。
速度重新回到傅玶年掌控之中。
不知疾驰多久,宋洇耳边的风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眼,发现两人在葱郁山脚下,周围安静无声,绿生驼着两人在原地打转,来时路上的马蹄印只有一条。
“小叔,”宋洇的声音有点抖,“到地方了吗?”
傅玶年沉沉地嗯了一声。
宋洇的心脏重新归位,她缓了几息又问:“您要我帮什么忙呀?”
秋风带来的发丝盈香犹在鼻尖,傅玶年握着缰绳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喉结滚了滚,沉吟:“已经帮完了。”
啊?这么快。
可她什么也没做,宋洇满腹狐疑地转头,“您确定吗?”
男人左掌按住她脑袋顶的头盔将清秀脸蛋转回,自己从马上下来,宋洇不习惯一个人坐在上面,侧了侧身子也想下去,被他拦住,“一会还要回去。”
她想了想,重新坐好。
傅玶年牵着缰绳往回走,声音变得严肃,“今天是我冒犯,说说吧,之前什么事想找我帮忙。”
纵使出发前已经得了他的允诺,但宋洇突然有点吃不准,眼前的这个男人对她多加关照,是因为她是她,还是因为她叫他一声小叔。
他手上拿着砝码,可若天秤一定要倾倒,他会站在她这边,还是傅寻那边犹未可知。
说到底,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若是没想好,可以一周之内告诉我。”傅玶年并不勉强。
宋洇小小地啊了声,像个孩子一样趴在马背上寻他说话,“小叔,您的承诺保质期这么短吗?”
傅玶年不为所动,“过期不候。”
“好吧好吧,”宋洇败下阵来,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们拉个钩盖个章好吗?”
男人像是没听到,头也没回。
真是冷漠。
也对,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开空头支票呢。
想通这点,宋洇仗着人在马上,肆无忌惮地将视线黏住傅玶年背影,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半月没见,她远比自己想得更想他。
傅玶年。
玶年。
好想这样叫他。
-
暮色西斜。
傅玶年右手牵住缰绳,左手拨出去电话,背影宽阔修长,“林叔,清完场了吗?”
“嗯,五分钟后回去,东西记得提前准备好。”
挂断,背后的那道灼热视线依旧存在。
他停住脚步,等了几秒,转身垂眸顺了顺鬃毛,对着马耳说:“老伙计,要回去了。”
绿生听话地眨了眨眼皮。
马背上的人立刻移开胶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旁边绿树。
闻家父女得寸进尺,他找宋洇帮忙本就是权宜之计,若论身份,这个令人误会的角色由谁出演也不该是她。
傅玶年忽视那些目光,翻身上马,稳住心神轻轻夹了夹马腹,控制好合适距离提醒怀里的人,“坐稳了。”
宋洇点了点头,当即进入战斗状态。
不消五分钟,两人一起回到马场。
现场除了林龙元和工作人员,不见他人。
傅玶年率先下马,站到一旁脱黑皮手套,完全没有要将宋洇扶下来的打算。
该走的人走了,戏也不用再唱。
他淡淡吩咐工作人员,“扶宋小姐落地。”自己大步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淡漠冷酷的背影,宋洇没出息地鼻尖一酸,对着工作人员笑笑,“麻烦你了。”
“分内事。”
后者恭敬地伸出手,微微使力,揽着腰将人抱了下来。
宋洇踩了踩地面恢复实感,刚准备说谢谢,工作人员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是一些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您这两天应该能用到。”
她接过,想了想问:“是来这边玩的人都会发吗?”
后者顿了下,随即扯出礼貌地笑解释:“不是的宋小姐,只有新手才能领到。”
刚刚升起的雀跃火苗瞬间被熄灭,宋洇笑了笑,捏着包没说话。
工作人员将绿生牵回马厩,她往另一个方向去更衣室。
傅玶年已经换回肃正藏青西装,正在门口同林叔讲话,见她回来三言两语将人遣走,神色高深淡漠。
宋洇不想让他等太久,沉默着扭头推开木门。等她换好衣服出来,门外又只剩傅玶年一个人。
“小叔。”
“走吧,林叔在等。”
她点了点头提包跟上,金色夕阳撒满心形白杨树叶,风一吹,像铃铛一样哗哗作响。
两人步伐近乎一致,宋洇悄无声息地慢了几厘米,用余光放肆又克制地偷偷打量身侧挺拔的男人。
另一边,林龙元将车开到道路尽头。
车窗降下,他偏头往窗外瞥了下,瞥到双充满浓情蜜意的杏眼。
林龙元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依旧如此。
-
上了车,宋洇看见她带过来的纸袋被放在中央扶手的财经杂志上,尺寸中等,不过她两三个巴掌大小。
她想起那天和静桃一起在店里定制时,店员让填写收货地址,其实她大可以直接寄到清园,可以省好一顿麻烦。
可她鬼使神差想到生日那晚,他突然出现在废旧工业园区,举伞替她挡住了头顶的风雨,便有了不该有的私心。
她想,找机会一直和他见面。
“我明天临时出差,周末未必回清园,条件想好了可以微信发我。”
傅玶年将平板放在膝盖上方,冷不丁转头叮嘱,却发现小姑娘的视线一直停在黑色纸袋上。
他顺着过去看了眼,先前没注意,是个挺眼熟的高奢品牌,又是定制,想必花了不少钱。
傅玶年微微提高音量,“怎么?后悔了。”
宋洇回神,摇头说不是。
“后悔也没关系,”他善解人意:“你可以用现成的机会抵消。”
宋洇才不傻:“我觉得,还是您的承诺更值钱。”
“还算聪明。”
心底冒上来一点蜂蜜,盖过了上车前的那点失落。宋洇眉眼弯弯,“您刚刚的意思是,我可以主动找您微信聊天吗?”
傅玶年指尖点了点平板边缘金属,回道:“正事可以。”
正事,什么才算正事。
对她来说,和他有关的都算正事。
可宋洇知道他不是,只能撑着下巴点头,“那好吧。”
在生意场谈判,好就是好,好吧就说明万分勉强,傅玶年自然听出了小姑娘的失落,但最近有些事情的发展逐渐不受他的掌控,她年纪小,于情于理,他都该时刻保持分寸和理性。
“和傅寻最近感情怎么样?”傅玶年转移话题。
宋洇不喜欢他这个闲聊,声音淡了下来,“您没问他吗?”
这是出问题了?
傅玶年将平板熄屏幕放进置物柜,语重心长,“二十岁之后,他没和我过谈感情问题。”
二十岁之前倒是谈过一次,那时,他正好心情极差,又要处理傅寻惹出的麻烦,下手没轻没重地揍了对方一顿。
当然,这话显然不适合在此刻谈起。
宋洇想起上次在书房傅寻毕恭毕敬的样子,也不觉得他们的叔侄关系可以亲密到聊这些事。
可她和傅寻哪有什么感情可谈,宋洇尝试说了句:“越来越差。”
她也没说谎,两人的合作关系,可不是越来越差。
不料下一秒,傅玶年一本正经地沉声:“如果,结婚以后他做错了事,傅家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像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宋洇压根没想着自己会和傅寻真的结婚。
她只当这是一颗没用的定心丸,不假思索地笑了下,“谢谢小叔的承诺。”
傅玶年还想说什么,搁在口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助理打来的。
他垂眸接起,目光转向窗外街道,“什么事?”
“傅总,波士顿分公司传来消息,咱们之前一直接触的赛沃医疗今天下午和闻总团队联系后,收购资金要求再高十三个点,并且拒绝谈判。”
“老狐狸,”傅玶年说:“明天下午的飞机改到早会之后,另外,随时准备启动备选计划。”
“收到,我马上办。”
闻显山倒是手快,刚见他身边出现了女人,便用这种办法提醒,闻傅两家姻亲和敌人,只能选一个。
挂断电话,男人阖眼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这幕落在宋洇眼里,是他疲惫放松的表现。
她想,高位如傅玶年,也会有让他困扰的事情吗?
这么一比,她和傅寻那点事,好像突然也变得没那么棘手。
为了和傅玶年在车上多待一会,宋洇照旧跟着一起回了清园。
到时已经天黑,傅玶年提前交代小厨房留了饭,让她跟着一起吃点,吃到一半,西院突然派人来叫她,说是阮峥有急事要见。
宋洇应了声好,说:“等会就去。”
传信那人也不催,退到门边,视线却时不时寻过来提醒她快点。
宋洇心烦意乱地搁下筷子,还没来得及起身,傅玶年冷声叫住她,“天大的事也等吃饱饭。”
门边的人将头缩了回去。
宋洇默了两秒重新拿好木筷,“谢谢小叔。”
傅玶年夹了筷凉血清热的清拌马兰头,“小事。”
其实阮峥很少在儿子不在的情况下单独找她,是以一时半会宋洇想不通能有什么急事。
她也清楚,最初阮峥并不满意突然出现的她,毕竟在那之前,能和傅寻相亲的对象,都是苏城排得上名号的权贵之女,当然,现在应该也一样。
可这几年,傅寻身边始终只有一个她,也许是看得多了,阮峥也拿儿子没办法,只能顺势而为。
宋洇不想在取消婚约之前闹出幺蛾子,兴趣索然地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小叔,我吃饱了,您慢慢用。”
傅玶年淡淡嗯了声,目光在人走后掠过那盘动的最多的糖醋小排上。
-
宋洇到的时候,傅璋正在院内独自赏月品茶。
他比傅玶年大了二十岁,如今正是知命之年,性格温雅,待人和煦,可以说是整个清园最轻松自由的人。
“叔叔,您回来了。”宋洇不能视而不见,路过凉亭时停下叫人。
“小洇来了,”傅璋笑呵呵地邀请她坐下,“一起喝点。”
“不了叔叔,”宋洇解释,“阮阿姨在书房等我。”
傅璋十分了解妻子,当即不再勉强,“这样啊,那你快去,她等急了脾气可不太好。”
宋洇笑了笑,朝灯火通明的堂里走去,没过两分钟,她熟门熟路地敲响雕花隔扇门,推开进去看向书桌后的人,
“阿姨,您找我有事。”
西院的书房和傅玶年那边的有点不一样,一半中式布置傅璋用,中间屏风隔开另一半,则是更加符合现代人办公的书桌、书柜和人体工学椅,阮峥用。
两人就算同时在,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只能听到些许动静。
阮峥穿着亚麻色家居服从电脑后面抬头,她的眉眼好像生来凌厉,随着年月变长并不见柔和迹象。
没有寒暄开场,阮峥拿起早已备在一旁的东西递到空中,宋洇上前两步接过。
是一张联程机票。
明天一早从临市机场出发飞广城,再转机两趟到,南非。
宋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小寻生病了,你飞过去照顾他。”阮峥说。
生病了?她怎么不知道。
宋洇蹙眉:“阿姨,我学校最近有事。”
阮峥挑了挑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转账回单,“先过来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收款人:宋守军。
收款金额:一百八十万。
脑子里“嗡”地有根弦断了,宋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情,”阮峥背靠座椅,双手环在胸前,连气势都高傲了几分,“玶年拒了你父亲的那个项目,我投了。”
“不过我也没指望有什么回报,一百八十万,换你去南非照顾我儿子两天,这不过分吧。”
宋洇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书房的,只是觉得身上颤抖得厉害,掌心的机票像锋利的刀刃,边缘将虎口皮肤割得生疼。
她硬生生忍到竹院门前的凉亭上,给宋守军打电话,直到因无人接听挂断。
宋洇又给成红打,结果也一样。
她无意识松开攥紧的指尖,手机和薄薄的机票一起从腿边滑落,即将落地前,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弯腰接进宽厚掌心。
宋洇闻到镇定安神的白檀香气,本能转身寻求温暖。
她扑进傅玶年的坚硬胸膛,死命抓住那根垂顺的领带,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意识混乱之时,她说,
“小叔,你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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