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人担心他的权势和地位，连一张小小的名片也不肯收下，那她也可以反向利用这点，让对方意识到她和他并不是萍水相逢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洇想，她这次是真的利用他了。

傅玶年没再回应，直接从杯底抽出手，捡起一张干净纸巾按顺序擦了擦被压的每一根手指，就好像刚刚碰到的是脏东西。

宋洇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到底是她没理，于是将玻璃杯放在一旁，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虽然是参加婚礼，但傅玶年的装扮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黑衬衫黑西装，就连领带也是黑色斜条纹，举手投足透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宋洇忍着相处模式落差太大的不适，又从包里取出张名片，这次不是给岳箐的，是给傅玶年的。

不可否认，她是为了引起岳箐的注意。

宋洇递到他面前，还没开口，婚礼现场突然意外闯进来一个男人，生生当着齐景昇的面拉着冷茜往外走，而齐景昇像是愣住了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吓一跳，却下意识记得今天是谁俩的婚礼，自己又是作为谁的伴娘出席。

宋洇猛地站起来想离开座位，下一秒，手腕被人扣住。

她不解低头，和傅玶年对上视线，后者终于屈尊降贵主动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宋洇，别多管闲事。”

她这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比如，为什么新郎没有提前接待宾客，反而婚礼开始前五分钟才先一步来现场，又比如，冷茜被拉着往外走的时候，满眼都是那个男人，没有半点挣扎和哭闹，更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宋洇没再坚持帮忙，而是听话地坐下，“听你的。”

话音落下，禁锢手腕的掌心也适时离开。

余光里，那张被岳箐忽略的名片已经不在原位。

宋洇在这一刻对宋守军的举动理解到巅峰，不管做什么，只要傍上傅家这座高山，在苏城做任何事都会比起点相同的竞争对手多八成胜算。

有那么一刻，她真希望自己曾经不是真心喜欢这个人。

婚礼程序因为新娘子被“劫走”的意外彻底终结，大家在新郎的安排下还是没有浪费这顿饭，过程中，齐景昇安排人手将所有宾客的礼金退还，到宋洇这桌时，是他亲自送的。

宋洇随了一千，和其他人比不够看的，她将红包塞回手包，抬头，发现齐景昇还站在旁边没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还有事？”她问。

齐景昇握着手机点头，“能加你个微信吗？”

五月份开始宋洇便要独立经营浮季，现在恨不得朋友圈全都是人脉，自然来者不拒。

几乎没有犹豫，她拿起摆在桌边的手机，语气轻快，“好呀。”

两人加好友，通过，一气呵成。

无人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傅玶年握着酒杯的指骨白了白。

忙着处理其他事，齐景昇感激地冲她笑了笑，“改天请你吃饭。”

不等她回应，人又走向了其他桌。

虽然不知道吃饭缘由，但宋洇还是心情很好地重新落座，随便吃了几口收起筷子，拎着包去休息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离开酒店时，天空飘了丝丝洋洋的春雨，带着点雾蒙蒙的温柔。

没带伞，她站在走廊下等计程车排队开进来，还没等到，一辆黑色宾利开进来停在眼前，副驾车窗降下，齐景昇探出手。

“宋洇，上来，送你回学校。”

她犹豫了下，“会不会不方便？”

“你下雨打车更不方便，别和我客气了，快上来吧。”齐景昇格外热情。

再推让显得小家子气，宋洇如他所说没客气，迎着雨丝冲出走廊拉开后排座车门，下一瞬，看见了一双大长腿屈在狭窄空间。

她楞了下，显然是没想到傅玶年也在，果断关了门，绕一圈车尾从另一侧上车。

再开门时，宋洇听到了齐景昇埋怨的声音，“你怎么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看见人家不方便还不挪一挪。”

车门拉开一道缝隙，她清晰听到他的回答，“是你突然要让她上来。”

冷漠、疏离，像冰川未融化的积雪。

宋洇顿了下，弯腰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齐景昇从前面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先擦一擦。”

她接过，说了句谢谢。

车缓慢驶离远晶大酒店，齐景昇交代司机，“先去苏美，然后送傅玶年。”

说完，他又回头对着傅玶年，“林叔辞职你一时半会挑不到合适的，不如我让小李先去你上几天班，省得你天天自己开。”

宋洇擦雨丝的手停了下，林叔，辞职了？

傅玶年显然是不想在她面前提这个话题，“不用。”

齐景昇不再多言，转眼来看她，“周六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下意识多问了句，“只有我和你吗？”

“很重要？”

她又问，“公事私事？”

“这次是私事。”

她和他没有私事可聊。

对方这波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洇没直接回答，揉着毛巾飞速思考，而后说：“我问一下静桃的意见。”

齐景昇没料到她这么聪明，愉快地回过头，“好，你尽管问。”

她习惯性地将车引到淮前路，没想到齐景昇来了句，“下雨呢，车上没有多余的伞，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见不得人，小李，直接把车开到东溪宿舍楼下。”

宋洇被见不得人几个字烫了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小李已经应了声好，将导航定位调整得更加精准。

宿舍楼下，春雨更密了些，风也大了起来。

宋洇将风衣外套披在头顶，下车前礼貌道谢，“齐总，”她停了下看向后座沉默寡言的人，“傅总，今天谢谢了。”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车。

齐景昇回头递了把黑伞给傅玶年，“好歹之前照拂过，你下去给人撑一下，别淋湿了回头感冒。”

后者目光淡漠地追随爬阶梯的燕麦色背影，语气冷得要命，“死不了。”

齐景昇啧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仇人。”

傅玶年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

周五下午，宋洇果然收到了齐景昇发来的消息。

她前两天将事情告诉静桃，两人都只当是玩笑话，没有当真。

宋洇严肃地走到正在帮她拍产品图的桃子旁，将手机直接递给对方看，“桃子，你希望我去见他吗？”

后者瞥了眼屏幕，毫不犹豫地说：“去呀，为什么不去，记得按问题私密程度收费。”

宋洇想了想，“需要我帮你问问他和冷茜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别，千万别，”静桃搁下手里有些年头的二手相机，“我对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宋洇默了一秒，作势要回复拒绝，“那我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不料下一秒手机被人抢过，静桃欲盖弥彰地说：“他可是个大金主，对工作室的发展大有裨益，一顿饭而已，当然要去。”

宋洇重新拿回手机，静桃已经代她和对方约好了时间和餐厅。

是她之前和傅玶年偷偷外食的地点。

宋洇觉得有钱人圈子真的小，偌大苏城，怎么就不能约在其他地方呢。

周六中午，她准时赴约。

和煦初春，店里的装饰和秋冬比更显清新盎然。

和之前不同，这次宋洇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去，报了齐景昇的名字，店员将她引到二楼包间。

背着门的座位已经有人，白衬衫，背影是熟悉的宽厚。

宋洇楞了下，第一时间认出是傅玶年。

她收回踏出一半的脚，低声问店员，“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的，这是齐总定的包间。”

即便内心知道没有错，可宋洇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婚礼那次，她足足做了一个星期的准备，才控制自己不要在傅玶年面前反应过度。

眼下重逢太突然，完全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

宋洇说：“知道了，我先去个洗手间。”

店员贴心指了路。

她往反方向尽头走去，认真洗过手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反而站在走廊窗边吹风。

直到心思静如止水，宋洇打算赴约，正巧在楼梯间碰到了上来的齐景昇。

后者穿着银色西装，扣子解开，一派随性贵公子模样，状态比之前订婚和结婚宴上见到的松弛许多。

她停下脚步等他一起进去。

齐景昇还不知道她已经见到傅玶年的背影，于是加快了爬楼脚步，“来啦。”

宋洇点头，随即又问：“今天还有其他人？”

齐景昇说：“本来没有的，但我和傅玶年点了同一道菜，恰巧老板都是熟人，索性把大家拼在一起了。”

说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怎么，你不想和他坐一桌？”

她摇头，说：“不是。”

“那就好，”齐景昇笑笑，“不然我还要想办法请他先走。”

宋洇默了两秒，“可以吗？”

“什么？”

“把他先请走。”

这下齐景昇不说话了，开个玩笑而已，这姑娘怎么如此当真。

宋洇自然知道这不合适，“我开玩笑的，走吧。”

齐景昇挑了挑眉，抬脚跟上。

再次回到包间，傅玶年还在原来的位置，宋洇想了想，在他斜对面坐下，主动叫了声，“傅总。”

傅玶年淡淡嗯了声，像是已经彻底接受她像别人一样对他尊重又恭敬。

在门外交代店员上菜，齐景昇进来晚了一分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傅玶年旁边位置，和宋洇面对面。

宋洇目不斜视地开门见山，“齐总，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开始问了，这顿饭结束，我不会再接受这样的邀请。”

齐景昇挂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这是她说的？”

“不是，”宋洇说：“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大胆猜测您和冷茜不是世人所想的那种关系，但说到底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插手太多也许适得其反……”

话没说完，一直保持沉默的傅玶年冷不丁开口，“是吗？我看是她根本不喜欢你。”

宋洇睫毛颤了颤，抿了口温水没说话。

齐景昇转头瞥他，“我能不知道吗？只要我乐意，她怎样都行，只要还愿意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这话是说给宋洇听的，她握着杯子，“抱歉齐总，这个我没办法劝她。”

齐景昇神色失望，“这也是她的原话吧。”

宋洇不知始末，不好随便伤人，她没回这句，想了想还是提醒，“齐总，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即便你内心万语千言，只要不是当面表达，真诚总是欠缺不是吗？”

齐景昇陷入沉默，倒是身侧傅玶年冷哼一声，语气嘲讽，“宋小姐真是清醒又聪明，难怪连自己的感情也一样，总是在合适的时机开始，又在合适的时机断干净。”

宋洇何尝不知道是在提她利用他摆脱傅寻一事，可木已成舟，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承受这份不甘。

微妙又尴尬时分，店员叩响包厢门，进来上菜。

家烧黄鱼、海鲜杂烩羹、糖醋小排、松鼠桂鱼和两份炒时蔬，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太过熟悉的菜色，但宋洇分不清到底是谁点的，也许只是口味相似的巧合，也许是餐厅招牌菜，每桌必点的那种。

两个包间合并，齐景昇便将点菜权交给了好友，只因餐厅道道精品，完全不存在踩雷的可能性。

他随口夸了句，“你点得菜色不错。”

刚说完，坐在对面的人突然起身，差点撞翻座椅，宋洇慌忙拉回扶好，心脏差点从胸口飞出去。

齐景昇关心：“没事吧。”

“没事，”宋洇拎起包，略带抱歉地开口，“该说得都说完了，齐总，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齐景昇只觉莫名，却没阻拦，起身，“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

齐景昇总觉得这样不礼貌，是他将人叫出来，眼下倒好，一口没吃就急着走，好像他这顿饭是鸿门宴。

他正准备跟出去送一下，衣摆被人拉住，他低头，是一张冷得像冰窟的脸，连语气也是如出一辙，

“看不出人家讨厌你，不想多留。”

齐景昇才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思前想后像是抓住了点蛛丝马迹，他挥开傅玶年的手坐下，

“我觉得，她是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