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逗留,宋洇退房回到苏城。
平台账号下留言越来越多,全都是在期待收货,可她知道与流量同时到来的还有考验,一着不慎,工作室口碑便将直转急下。
她不能将事业当成儿戏。
行李箱立在脚边,宋洇站在傅氏集团大厦一楼接待处,低头握笔在预约本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末了,她顺口问到:“大概什么时间能排到?”
前台接过纸笔扫了眼,“预约到时间会有人提前通知您的。”
宋洇当然知道这是客套话,可眼下除了等似乎别无他法,关系只有在不变僵时才叫关系,否则只能算作蒙尘的蛛网。
他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就连傅寻和齐景昇也帮不上忙。
她笑笑,心里却不抱期待,“谢谢。”
宋洇现在才知道,若是被他刻意排除在世界之外,她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对方。
两天后,她和静桃在隔壁城市找到一家合适的珠宝工坊,里面有六位经验老道的工匠,却因为接不到订单面临失业,见到她们很是热情。
宋洇仔细看过工坊陈列的作品,也许是因为审美更迭太快,好多款式已经不符合当下潮流,但依旧能从细节中看出功底。
单独付了打样费,宋洇留下来配合对方确认细节,静桃则回了苏城管理工作室发货以及售后工作。
打磨一周,样品出炉,达到宋洇心里预期,她立刻与对方签了分单合同。
签完,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可以短租的民宿住下,每天都可以到工坊盯着进度和质量。
很快,宋洇与工坊的工人关系变得熟络,其中一个叫叶馨兰的主管阿姨对她的认真负责更是赞誉有加,偶尔也会问她一些私人问题。
一来二去,叶馨兰得知她是单身,竟然念着要给她介绍男朋友。
旁边的人听了哈哈大笑,“小宋,你可千万别答应,她那个外甥可不是什么好人。”
“去去去,”叶馨兰将人赶走,“休息完了还不去干活。”
大家散去,宋洇也笑了下,“阿姨,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叶馨兰以为她受到刚刚那群人的影响,还是真心相劝,“那些婆子都是胡说的,我那个外甥身材好,个子高,脸也有几分姿色,还是在外地开公司,年纪也才三十出头,小宋,你给阿姨个面子,今晚就站在墙角根见一见,我保你满意得不得了。”
宋洇租的民宿与叶馨兰家正好只隔了一个胡同口,站在门外的香樟树下,便能看到她家院里情形。
约莫是对方夸得厉害,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倒是想看看,姿色能不能超过那个人。
天色已黑,胡同口亮着盏老式吊灯,暗黄光线吸引了不少飞虫环绕。
洗过澡,宋洇套上长裙,手里握着一瓣西瓜,竟然真的站到树下。
没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劈开夜色缓慢停在了隔壁院前,车头是普通的星辉标,品味低调务实。
宋洇正这么想着,驾驶座的门打开,先下来一双踩着牛津皮鞋的长腿,黑色裤脚,再往上,是那个她约了大半个月也没接到电话通知约上面的人。
这世界真是奇怪,有时大有时小,想见的时候见不到,快忘记的时候又将人送到面前。
宋洇就这么静静站在树下,她是怎么也没想过,叶阿姨口中的外甥居然是傅玶年。
她觉得叶阿姨有一点说得不对,他的脸可不是有点姿色。
对方完全忽视了周遭,连眼神也没有分给她一个,径直往院里走去,让宋洇的心脏感受到了一点不舒服。
真的只有一点,就像西瓜汁溅脏了浅色裙摆。
她只想回去洗干净,晒干,又是一条干净的长裙。
宋洇在香樟树下站了许久,打死两只蚊子,手脚起了六个包也没等到傅玶年再出来,于是只能选择先回去睡觉。
另一边,叶家。
叶馨兰没像往年一样拉着外甥往客厅去,而是挡在门口问:“见过隔壁小宋没?”
傅玶年:“没有。”
叶馨兰拍了下他的小臂,“你这个臭小子,明天我非得和你妈狠狠告状不可。”
傅玶年平和地嗯了声,“如果您觉得开心,告一百遍都行,只要她真的能听到。”
这话叶馨兰从他回国就开始说,说到现在也没成真,活人要是烧香许愿就能成真,那小卖部的香指不定得卖到天价。
她叹了口气,“小宋是个好姑娘,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那不是正好,”傅玶年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泛冷,“我和姓宋的也没可能。”
叶馨兰只当他又说胡话,“算了算了,两墙之隔,要是有缘分你们早晚能见上,不聊这个了,这次打算待几天?”
两人一起往客厅走。
他回:“明天下午就走。”
“又这么急?”
“嗯,后天一早有会议。”
叶馨兰不悦道:“我看傅昌延也没什么本事嘛,公司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这么早退休坐吃等死啊。”
她说话没有禁忌,傅玶年神色却毫无变化。
甚至早年间,连他也是这么想的。
姨甥俩一起用过晚餐,傅玶年主动揽下刷碗职责,这栋房子有些年头,家中的设施也比较古朴,没几样现代化电器,却处处温馨简洁。
叶馨兰丈夫去世,儿女独立后都在外地闯荡,一年到头也就长假回来那么两次。
是以虽逢姐姐忌日,但她还是很开心,晚上不小心多做了几道菜,完全超出了肠胃负担,傅玶年站在水池边,吹着外面吹进窗户的热风,耐心地收拾完上楼。
第二天清晨,他见到了叶馨兰口中的小宋。
对方穿着短袖牛仔裤,扎了个马尾,斜跨小包,双手紧握自行车龙头,一脚踩地一脚踩踏板,直直地从他面前下坡路过,迎着风,像一只自由的蝴蝶。
如果他之前觉得自己带她上山、禁止合作、避而不见是为过分的话,那现在看到她轻松笑意,只觉得还是不够。
时间过去那么久,他还是心有不甘。
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今天是宋洇待在工坊的最后一天,一来学校那边的假期已经用完,二来这边的工序和质量已经稳定,后面她只需要过来定期验货就行。
等她将最近一批货发往苏城,回工坊喝水,才发现叶馨兰上午没有来。
宋洇放下水杯,随口问了句,“叶阿姨请假了吗?”
“今天是她姐姐的忌日,馨兰每年都会请假陪外甥去扫墓。”
“说起来,她姐姐也是个苦命人。”
“是啊,光有钱了,没心思也没命花。”
众人唏嘘。
宋洇瞬间反应过来傅玶年昨夜出现在这座城市的理由。
原来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说起来,宋洇先前和傅家有交集的那两年,从未听人提过与他母亲有关的任何事情,照片、物件、过往通通没有,甚至,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太清楚。
他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过。
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宋洇和大家说过再见,决定回民宿和叶馨兰也说一下这件事,不管她和傅玶年的关系怎样,这段时间她受到的照顾是真的。
宋洇将自行车停在民宿门口,见隔壁院门敞开,拎着水果走过去正准备敲门,看见傅玶年站在院子里和叶馨兰说话。
黑衬衫黑西裤,除了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是黑色,比平日里更显冷漠。
她犹豫了一下,身形被叶馨兰抓住。
“小宋?怎么不进来?”
话落,另外一道视线也扫向她。
宋洇笑了下,“叶阿姨,”脸转向傅玶年时敛起笑意,“傅总。”
叶馨兰惊讶,“你们俩认识?”
宋洇将水果放在院里石桌上,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倒是傅玶年同步嗯了声,“傅寻先前的未婚妻。”
这下叶馨兰更惊讶了,“小宋,你眼光不太行啊。”
她是在说傅寻比不上傅玶年的意思。
可按道理,傅璋和傅玶年同为她的外甥,傅寻应该是更加受宠的小辈才是,等等,宋洇突然意识到,整个傅家只有他一个人前来扫墓。
其他人呢?为什么都不来。
叶馨兰像是看明白她的反应,“那群没良心的,是我不让他们来的,省得添堵。”
宋洇不知缘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索性沉默。
叶馨兰看了眼天色还早,疑惑,“今天怎么提前下班了?”
往常小姑娘都是待到最后一个。
宋洇这才说明来意,“叶阿姨,这边都稳定了,我今晚的高铁回苏城,过来和您说一声再见的,谢谢您最近对我的照顾。”
“走这么急?大晚上的这也不安全,正好,玶年,你带小宋一起回去。”叶馨兰提议。
傅玶年没同意,“她有手有脚,没什么不安全。”
即便知道他对自己不会有多好的态度,可宋洇听到这句话,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好扯出笑,“是啊阿姨,现在社会治安很好的,您放心吧。”
“不行不行,哪有知道了还像你这样做事的,”叶馨兰做主,“玶年,你必须把小宋带回去,否则明年就不用来了。”
说着,她拉着宋洇往外走,“他一会出发,你快去收拾东西,让他当司机。”
从这里到苏城光高速就要两小时,宋洇哪里好意思,还想说什么,又被叶馨兰的话堵住,“你别看他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比傅家那群王八蛋谁都重情,之前是姨不好,不知道你和傅寻小子的关系,还想着把玶年介绍给你,现在想来确实会让你们尴尬,”
说着说着,她又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谈恋爱哪有那么多顾忌,要是你俩真看对眼了,叶阿姨帮你做主,保证傅昌延那个老东西没话说。”
这段时间宋洇在工坊听了不少关于男女之间的八卦,比如谁家弟弟去世,弟媳带着孩子嫁给了哥哥,日子和和美美,又比如谁谁谁本来要嫁给爹,结果转头又和儿子好上了。
她忍不住问过,“这样不会被人戳脊梁骨吗?”
谁料工坊的人异口同声地告诉她,“这种事本来就是图个口舌之快,就像明星八卦一样,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后天谁还记得是谁,再说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知内情就乱戳别人脊梁骨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是以,宋洇现在的心情远没有大半年前被傅昌延戳破那个上午波动大。
她笑了笑,“叶阿姨,我和傅总没可能的。”
不知为何,叶馨兰对眼前这个上进到有点执拗的姑娘莫名喜欢,但现在社会不一样了,讲究自由恋爱,她再喜欢,也只能牵根线搭座桥,能不能成终究是看天意。
在叶馨兰的注视下,傅玶年帮宋洇把行李箱搬上了车。
远远离了胡同,他踩了刹车。
宋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轻声说了句抱歉。
傅玶年未发一言。
她站在路边,手里握着行李箱把手,眼睁睁看着黑色车影汇入车流。
蝉鸣声声。
她和他,默契又清楚。
二人即便同路,也难以继续同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