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hapter42

纵然长久居于高位,见过无数牛鬼蛇神,但此刻,傅玶年是真的读不懂宋洇心底想要什么。

他一惯认为,若一个人利用是真,心狠决绝也是真,那为达目的的缠绵悱恻必定该是假。

可她为什么会在不清醒的时候说这种话,说这种缱绻亲昵的话。

黑色身影维持动作静默两秒,退回座椅坐下,淡冷视线却依旧落在某人脸上。

可若真假参半呢?

病床上的人显然没办法给他答案,是他这么问自己。

无声胜有声。

傅寻回来时便是这幅场景。

他的小叔,本该在集团主持会议的大忙人,正坐在医院排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手随意搭在腿上,浑身的淡漠无情与周遭的守望相助格格不入。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重要到这种程度,缺席一次会议而已,竟能劳烦对方亲自找过来。

傅寻往下扯了扯西装外套,笔直地穿过滴液区走过去,“小叔,您找我。”

傅玶年掀起眼皮,声音发冷,“去哪了?”

“回车上待了会。”

“这就是你陪人的方式?”

傅寻看了眼宋洇手背白色的止血贴,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已经安排了人帮忙看针,再不济,诊科护士也会注意到时间,一切都很完美。

他的自我说服落在傅玶年眼里暗生愚蠢,“所以你的下属和你一样,连一份最基础的会议报告也做得虎头蛇尾。”

傅寻楞了下,他不是让总助调整自己的汇报时间,下属代替出席会议也仅仅是做做笔记而已,怎么连这也会被找到机会批评。

真是流年不利。

正准备说话,有人开口打断他,“还不走?”

傅寻犹豫了下,只觉得眼下的情形该走的好像不是他,但比起和傅玶年对着干,似乎先离开才是上策,毕竟以对方的周到,宋洇只会被照顾得更好。

他微微颔首,“小叔再见。”

傅玶年冷冷地嗯了声,向他维持最基本的长辈礼仪。

傅寻很快离开医院,病床上的人却迟迟未醒。

沉默几息,傅玶年起身去找医生询问情况,得到的回应是宋洇睡着了,病床暂时还够用,不用急着将人叫醒。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医生很快又去忙别的,傅玶年重新回到座位坐下。

忽地,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声音来源是摆在病床尾的奶白色荔枝纹水桶包。

也许是声音太吵,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隐隐有醒来的迹象,傅玶年起身,弯腰,拉开拉链取出手机挂断。

刚准备放回去,对面又坚持不懈打了过来,他迟疑一瞬,接通往外走。

听筒里的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兀自开口,是个年轻男音,听起来十分熟稔有活力,“学姐,你到哪了?需要我去小区外面接你吗?”

睫毛在听到第一句学姐便垂了下来,恰好盖住傅玶年眼底昏暗情绪,“她现在没空。”

说完,他径自挂断,顺手关机。

没有立刻进去,傅玶年站在墙边,指腹摩挲着手机银色的金属边框,半晌,又轻又冷地呵了一声,再抬眼,眸意深远。

梦里,宋洇模糊听见了电话铃声,想起自己约了人看工作室不能迟到。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先是空掉的输液瓶和细管,微微侧目,眉眼冷肃的梦中人站在旁边。

还在梦里。

宋洇想,于是不确定地小声叫了下他的名字,“傅玶年?”

后者视线扫到她脸上,比梦里更真实,更淡漠,不是假的,是真的。

记忆倒退前几个小时,她立刻心有余悸地改口,“抱歉,傅总。”

傅玶年没有计较她的错误称呼,弯腰将握在掌心的手机递给她,淡淡解释,“刚刚一直有电话进来,很吵,帮你关机了,没想到你这么快醒。”

宋洇怔了下,连忙接过,泛冷的指尖无意识擦过温热肌肤,“麻烦您了,傅寻呢?”

她记得昏睡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傅玶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刚被她触碰的右手揣进裤兜,提醒,“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急,不先回一个吗?”

宋洇脱口而出,“你接我电话了?”

着急的时候您啊总啊便通通不见了。

傅玶年嗯了声大方承认,“说了句你没空,怎么?需要我向对方道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洇低头重新按键。

她只是以为以他的脾气,会直接将手机关机呢。

“所以你想好如何告诉学弟一个男人帮你接电话了吗?”

“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又不是我的谁。”

宋洇下意识回答,说完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不需要解释,他也不是她的谁。

她抬眼,恍惚在对方眼里见到了不合时宜的占有欲,只一瞬消失不见。

宋洇觉得自己多想了,又为这想法感到一丝难过。

“不走?”傅玶年问。

通常人只有想和对方一起走或者想提前离开时才会有此发问,宋洇不确定他的意思是哪种,还是拎起包和旁边的装了药的塑料袋,表示自己也要走了。

傅玶年收回视线,转身往外。

宋洇跟在他身后,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低头给帮忙的学弟发消息,表示放鸽子的歉意,并请他重新和房东约一次时间。

前面的身形突然停下,她差点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连忙退了两步站稳。

抬眼,傅玶年正在看她,“先下楼梯。”

这是让她别老跟着他,要自己看路的意思。

宋洇说了句抱歉,将手机塞进水桶包,跨到他身侧说话,“今天的费用是您帮我缴的吗?”

萦绕的空气沉默一瞬,傅玶年沉声说:“是。”

宋洇立刻停下脚步,又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那我现在转给您,您把微信付款码打开。”

她刻意强调了付款码三个字,表示自己并没有进一步和他产生更多联系的不良目的,却听到对方淡淡地说:“我不接受陌生账号的转账。”

他说的是陌生账号,不是陌生人。

可上次在胡同口见面,他分明把自己当做陌生人赶下了车。

宋洇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尽力周全,她站在台阶仰头看他,“那我转给傅寻,让他回头再转给您。”

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不需要再产生任何联系。

傅玶年没同意,“不行。”

她楞了下,只得再换一种方式,“那我晚点将现金快递寄给您。”

“不收散币。”

宋洇彻底没辙,小发脾气,“我看这钱您也不是很想要,那不如就当做慈善了,我回头凑个整以您的名义捐给山村小学。”

话音落下,氛围似乎得到几分微妙的调剂。

傅玶年沉冷的语气夹杂了两丝无奈,“宋洇,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

她沉默着,掌心握紧了包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电话在这时复又响了起来,是傅寻打来的,大抵是问问她醒了没有。

宋洇刚想接,手机被傅玶年抢过去挂断。没有立刻还给她,而是点开她的微信好友二维码,举起自己的“滴”一声,操作过后,重新添加。

她更拿捏不准他的想法了。

于是皱眉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便收款。”傅玶年淡淡开口。

原来不接受陌生转账是这个意思。

加完,宋洇终于重新拿回手机,点进那个没变过的大面积黑色头像,没有犹豫,她就这么站在台阶上将钱转了过去。

“可以了,您记得收款。”

傅玶年看也没看,撩起眼皮,“在这等还是一起。”

“什么?”

“停车场在医院对面。”

宋洇心情复杂地抬头望进墨黑瞳孔,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或者说,她可能从没在那段露水情缘中懂过他。

“您要送我吗?”她问。

以何种身份呢?

下半句她没问出口。

傅玶年同样沉沉地盯她眉眼,“这里很难打车。”

他说得是实话,医院附近大多是有年代的老小区,道路狭窄且同一个方向大多只有单车道,再加上人流量巨大,有时光过两个路口都要等好几个红灯。

宋洇很想拒绝,出口的却是:“一起。”

直到坐上车,她还觉得自己没有从梦里醒来。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内饰,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可她清楚知道不是这样,时间在变,人心也在变。

窗外人群由密至疏,车速逐渐变快,一路无言半小时后,车停在了学校外面一条小路上,先前总是停的那条。

宋洇礼貌地道了句谢谢,拎着东西准备下车,推车门时才发现推不开。

主导权又回到了他手上。

但宋洇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再差的情况,也不过再爬一次岩穹山,再被他冷嘲热讽一回,然后再做陌生人。

比起其他对傅玶年玩弄心眼的人,她的下场已经好了很多不是吗。

起码,还能在苏城混口饭吃。

宋洇没再推把手,重新做好,转头,“您有话要说。”

傅玶年突然就提起宋满:“他的事,如果你开口,我可以给他重新在营飞安排岗位。”

“不用,人犯错误就该承担责任,我不会为他开脱,”宋洇笑了笑,不希望氛围太过冷清,“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有一就有二,难道我下次还要麻烦您继续出面吗。”

“可以。”

“什么?”

他转头,突然和她精准对上视线,“可以继续麻烦我。”

宋洇心脏意外地漏跳一拍,“为什么?”

傅玶年盯着她,“这是我给你的特权。”

有了他的庇护,相当于她可以在这座城市横着走,没有人会对这种特权不心动。

他在犯规。

宋洇肯定。

为什么。

还在不甘心吗,所以要在她再次迷恋之后,再一脚将她踹开,就像她曾经找的理由一样。

她摇头拒绝,“不用了。”

傅玶年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收回视线,整个身体靠进座椅,半晌,沉吟,“为什么不问问我林叔辞职的事。”

上次在齐景昇的车上,宋洇确实好奇过,但她没有立场过问,从之前到现在,都一样。

她声音轻轻的,“需要吗?”

需要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

傅玶年当然能懂她这句话背后深意,“你当老爷子为什么趁我出差一大早去金湖。”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混着嘲讽和失落,宋洇知道,这并不是对自己。

可令她震惊的是,“你知道?”

她以为她和傅昌延见面的事无人知晓。

傅玶年嗯了一声,“我说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是他没想到,裂缝会出现在林龙元身上。

也没想到,她直接就给他判了死刑。

宋洇还是觉得有些不可能,“是林叔告诉傅爷爷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你身边老人,最让你放心的存在吗。

傅玶年声音透着点空无的洞明,“这世上也没有无坚不摧的关系。”

宋洇沉默。其实她时常会思考一件事。

若是宋守军当年做得更过分点,若是她没有机缘渡过那时困境,自己是否会想尽办法脱离这段不健康的家庭关系。

答案很明显是,会。

甚至她现在已经在这么做了,除了经济,她再也给不出像小时候一样的期待和回应。

也许在世俗眼里会被视为不孝,可她只能这么做,才能保全某部分自我。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甚至她需要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才有机会在未来某天彻底认同自己的“离经叛道”。

是以她完全可以理解傅玶年此刻的心情,这并不是得到安慰就可以变好,更像是人体内的炎症,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她很想抱抱他,可没有身份和立场,她也不敢再面对一次来自他父亲的灵魂拷问。

没有无坚不摧的关系。

她和他的也不例外。

宋洇想了想,没有再戳他的伤心事,柔声划清界限,“傅总,我该下车了。”

傅玶年的指尖没有去触安全锁,而是伸到副驾覆盖她握着包的手背,与此同时,带有颤意的嗓音在安静轿厢响得格外分明,

“宋洇,告诉我,你有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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