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快到金湖,宋洇越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自认做事还算细心,该带走的应该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不该带的,她实在想不出来,还会落下何物。
但他太过笃定,让她不得不认真思考所有可能。
车厢太过安静,一方面是因为傅玶年开车没有听音乐的习惯,另一方面,则是两人默契无言。
还没想明白,宋洇隔着玻璃窗看见了熟悉的别墅,暗色里格外明显,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起拿。
车停在路边没进车库,傅玶年解下安全带,转头看向旁边提醒,“下车吧。”
“可以不进去吗?”她尝试谈判。
“不可以。”他毫不犹豫拒绝。
“好吧。”
把花留在座位,宋洇一起跟进去。
所有的装饰都没变,唯独客厅的沙发和地毯换成了新的,她收回视线,不由自主看了眼前面带路的宽厚背影,没上楼梯,反而去了一楼总是紧闭的那间房。
曾经,她躲人时进去过一趟,出来后他的态度并不算太好,她再也没有动过进去和窥探的念头。
傅玶年主动打开门,揿亮灯,回头,发现宋洇只是站在门边。
他问:“怎么不进来?”
宋洇不敢进去,潜意识告诉她,这个里面是独属于他的秘密,她若是知道了,走近了,有些丝线又会绕深几分。
“你拿出来吧。”那个她落下的东西。
傅玶年折返到她面前,幽黑深邃的眸子盯着宋洇,“你不敢。”
是肯定语气。
心脏颤了颤,她猛然抬眼,撞进他深如海的狭长眼睛,下意识否认,“才没有。”
傅玶年没拆穿,只是一直看她,看得宋洇败下阵来,绕过高大身形,“进就进。”
很难说没有较劲的成分。
但傅玶年颇有几分受用,转身,他随手带上门,密闭的空间只剩她和他。
宋洇站在书架前没乱看,朝他摊开掌心,“东西呢?”
“我找找。”
说着,傅玶年视线竟然真的在书架间逡巡。
宋洇耐心等了片刻,已经十分确定她根本没有落东西,这只是他带回自己的借口,至于目的是什么,她猜不透。
纠结了会,她叫他,“傅玶年,找不到就算了,我不要了。”
装模作样的背影似乎僵了下,傅玶年抬手,从面前书架取出本书回头递到她面前,“看看。”
宋洇垂眸,是一本《建筑结构》,接过翻了两页,空白处密密麻麻都像上课笔记,只是字迹却不是他的。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
傅玶年目光和她落在同一页,“教科书。”
宋洇觉得他话里有话,却要等自己先说:“不是你的。”她肯定。
“嗯,”傅玶年问:“怎么看出来的?”
“笔迹,还有,我总觉得你应该学的不是这个专业。”
“那我应该学什么?”
她想了想,“类似商业管理。”
“你猜得很对,”傅玶年嘴角扯出一道弧度,声音沉了下去,“这是别人的教科书,我买的。”
他回头,指尖掠过一尘不染的书架,“更确切地说,这里的全部曾经都是别人的东西。”
没有一个原本属于他。
宋洇从中听出了这种意味和一点带着遗憾的失落,不明显,像是躲在湖面下难以融化的冰山。
“就算如此,我还是费心费力地将它们收集了回来,你大概不知道,在我看来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卖家手里便宜到按斤售卖,我让对方适量抬价,那人只说,毕业了他要主动换个行业发展,就当卖废品。”
宋洇听得有点难受,却仍旧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傅玶年收回指尖转身,低眸看她,终于说到重点,“这世上只有两人知道,我向往的从来不是傅家的商业帝国,曾经,我只想做一名简单的建筑设计师。”
她咽了下口水,“除了我,另一个是谁?”
傅玶年深沉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我的母亲。”
“抱歉。”她没想过惹他伤心。
傅玶年拿走她掌心的建筑书籍合上,“为什么要道歉,她去世并不是你造成。”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宋洇还是有几分歉疚。
傅玶年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将话题重新引走,“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吗?”
宋洇沉默,她大抵能猜到几分了。
但还是配合地问:“为什么要买?”
傅玶年半个身影都笼罩在她脸上,声音里透着执拗,“少年的梦最是热烈,即便不可得,我也要证明那不是一段虚妄的时光。”
宋洇彻底不说话了,她总觉得他不是在谈梦想,而是在谈他们曾经短促的关系。
她眨眨眼,“事实证明,你不做建筑设计师是正确的。”
“为什么?”
她肯定结果,“你把集团管理得很好。”
“那洇洇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放弃?”
宋洇摇头,好奇心也被勾起,主动索问原因。
傅玶年轻笑了下,眼底拨雾见星,“下一次再告诉你。”
这人,怎么还卖关子。
宋洇故意道:“下一次还骗我吗?”
“如果……有需要的话。”
“可我不会再上当了。”
“那洇洇可要说到做到。”
宋洇安静地看他转身将书放回书架,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比他幸运几分,无论起因,她现在可以将爱好当成事业发展,比他的求而不得,似乎少了许多执念。
她很难形容此刻心情,就像去爬一座高山,她明明已经累得打算放弃,可中途不仅商贩那吃到了清脆的甜苹果解乏,还被告知山上的风景云翻雾涌,更美更壮阔,错过此生一定会后悔。
宋洇只知道,她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可站在岔路口,果断放弃和继续纠缠下去的后果似乎都会让她后悔,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冷静下来,“我该回去了。”
傅玶年像是并不意外她要走,只是提议道:“先吃饭,结束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宋洇犹豫是否要答应,但才走到客厅,鼻尖便闻到了饭菜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跟傅玶年往厨房方向走,心想,只是吃顿饭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饭菜是傅玶年助理刚布好的,虽然宋洇并不知道他何时下的指令,但看到菜色时便不怎么走得动路了,既有她喜欢的酸甜口,又有用来解腻的清拌蔬菜,不吃白不吃。
幸好,他说的吃饭是真的纯粹吃饭。
心里想着走,宋洇吃得比傅玶年快,一口菜一口米,既舍不得吃那么快暴殄天物,又不想放纵自己在只有他的环境里久待。
捱了一刻钟,饭碗变空。
擦干净嘴,宋洇看向对面慢条斯理的傅玶年,“谢谢你的晚餐,我该走了。”
这次他没拦,抬眼,“去吧,车在外面等你。”
住在金湖的人非富即贵,鲜少有需要打车出入的,对她并不算友好,宋洇没有拒绝。
车是助理开的,不想过分交流,她拎着包弯腰钻进后座,坐稳看向前方,“麻烦你了。”
助理态度恭敬,“这是我该做的。”
宋洇没再和他客套,隔着玻璃窗望外面逐渐后退的建筑,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回头坐好。
第二天上午,傅玶年推给过来朋友的微信账号,她回了句谢谢。
他的朋友很爽快,以防万一,宋洇还是和对方重点沟通了租金的情况,对方表示房子租出去不为赚钱,只是想保持人气不至荒败。
当天下午,电子合同签订。
宋洇纠结几秒,还是决定将事情告知牵头人,[我按业内规矩给你付一个月的中介费。]
等了许久,傅玶年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毕业设计图稿,夜里快入睡前,压在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宋洇第二天醒来看时间时才看见消息,[不用。]
冷冷淡淡的两个字,她都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和态度,定是对她拉开距离的行为不满,却又面上尽量展现得若无其事。
宋洇没再回复,下床换了身衣服出发去工作室。
刚推开门,一股花香扑鼻而来。
是昨天傅玶年送的百合花束,其实后来她想假装忘记带走的,没想到助理特意跑下车将花送给了她,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一样。
盯着她别忘记。
放下包,宋洇端着透明花瓶去换水,再回来,静桃恰好也到了。
昨天不在,此刻看见花,她扑过来闻了下又立刻挪开鼻子,“好香,香过头了。”
“是吗?”
宋洇低头嗅了口,她不这么觉得,明明是清雅花香。
“是啊,”静桃以为花是她买的,毫不顾忌地开口,“我把花蕊摘了吧,不然担心熏到下午过来学习的客人。”
宋洇自然没有意见,花瓶递到好友手上,将合同转给对方微信,“新的工作室租到了,一月开始起算时间。”
静桃将小心摘下来的花蕊包在纸巾里,闻言惊讶了下,“这么快,可学弟昨天下午还和我说咱们条件苛刻,暂时还没看到合适的。”
她口中的学弟便是之前带宋洇看房的那位,“熟人介绍的。”
“哪个熟人呀?帮这么大忙,这不得好好请人家吃顿饭。”静桃提议。
宋洇囧了下,是吃饭了,不过是她吃别人的,“不用了吧,我想给对方转中介费都没成功。”
静桃挑了下眉,眼含促狭,“哪个老好人啊,我认识吗?”
想着她迟早会知道,宋洇没瞒着,本以为静桃会有几分惊讶,没想到只是抿抿唇,最后来了句,“我就知道你们断不干净。”
宋洇没法反驳,甚至,连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她曾经以为,两人已经断得利落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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