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洇慌忙移开眼，生怕暴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情绪，胸腔却像被灌进一缕春风，无法抑制的跳动。

她冷静地将话题挑开，“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又是如此冷淡的反应。

傅玶年落寞地移开视线，开始主动交代行程，“我从医院来，老爷子吹风发烧温度刚刚退下去，连梦里都在念叨着要我去相亲，”

他停了下，目光又逼近宋洇，“你说我要不要去？”

这是个陷阱题，宋洇拒绝回答，“你自己判断。”

一向沉冷的傅玶年浅浅叹了口气，盯着她问，“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和父母要求相悖，会怎么选择？”

答案很简单，傅寻就是宋家钟爱的要求，可她并不喜欢，于是决绝地选择了放弃。

但哥哥宋满正相反，闯荡期间交往了一个五年的女友并不符合宋守军的结婚要求，于是回苏城没两个月就和对方提了分手，转头相亲火速结了婚。

期间宋满也在家闹过，可结果还是顺从。

就算是同一对父母，每个人的选择也不会一样。

宋洇没有办法左右别人，也不会试图这么做，她说：“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我对抗家庭。”

任重且道远，傅玶年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感到开心，毕竟眼下他还什么都不是，再聊下去他怕今晚连礼物也送不出去。

傅玶年及时止住更深的话题，低眸从置物格取出一个首饰盒递过去，语气随性到像在讨论天气，“店外经过橱窗时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回来。”

宋洇直觉是个贵重礼物，没接，“傅爷爷还好吗？”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好好修养别到处乱跑再受凉就行。”傅玶年的手没有收回去。

礼物从不是一件死物，代表了双方的态度。

和先前傅寻送东西时的骄傲志得不同，宋洇感觉到一股执拗的期待，她想起了傅昌延对眼前人的评价，做什么事都不肯轻易死心。

距离他要的答案还剩一周，宋洇却不想再等。

目光从首饰盒转移到他脸上，她轻声问：“傅玶年，你现在累吗？”

如果累的话，就明天再谈。

傅玶年摇了摇头，“想说什么我都听。”

宋洇犹豫两秒，将那天傅昌延来找她的事情说给他听，同时小心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却没有窥探到半点变化，傅玶年藏得实在太好，她有几分气馁。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傅玶年默了一秒，继续问：“然后呢，告诉我你是怎么回答的，我觉得这点更重要。”

她的试探被他直白地抛了回来。

宋洇心一横，“我说是你在烦我。”

傅玶年笑了，他没有从这句看似抱怨的话中听到半分抱怨，“老爷子应该气坏了。”

宋洇不知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索性把话放开了说：“傅玶年，他想要的我这辈子倾尽全力也给不出来。”

她自认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一定要做世人眼中所谓的强者，并且为了他想尽办法适应所谓的上圈社会，更不希望被规训。

她只想努力够一够，跳一跳经营好工作室，守好爱自己的人。

傅玶年笑意收敛，没说些什么如果不是原始积累，很多人这辈子都无法成功的糊弄话。

他举着首饰盒，目光对着她和语气皆沉沉，“那我想要的你能给吗？”

宋洇将五分钟之前的问题抛给了他，“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和父母要求相悖，会怎么选择？”

四目相对，密闭的空间紧张和试探并进。

宋洇屏息静气。

半晌，傅玶年终于落了音，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分量却像千斤重。

他说：“我的人生绝不会被摆布第二次。”

宋洇偷偷攥着羽绒服衣摆的指尖微松。

沉默两秒，抬手接过他举了很久的首饰盒，没打开，她抬眼看他，语气温和地叫他的名字，“傅玶年。”

他给了一个回应的眼神。

宋洇轻声说：“我还没有原谅你分手后单方面删除我的联系方式，预约也见不到面，还在雨天把我赶下车。”

傅玶年眼神有几分无奈，“因为我当时在生你的气。”

“我知道啊，”宋洇语气轻飘飘像天上的云绵软，却说着唬人的话，“我脾气也很大的。”

鲜活的宋洇出现了。

傅玶年积极认真地寻求解决办法，“那我该怎么哄你开心？”

宋洇握紧了手里的丝绒盒子，“我要评估你接下来追求的表现。”

她默认了两人的关系有可能有未来，这种认知让一直以来没有放手的傅玶年突然感到满足。

“好，那我会更卖力一点。”

刚说完，宋洇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静桃打来的，一定是看她突然消失担心发生什么意外。

没接，宋洇点进微信发了个马上就回去的消息，而后按熄手机重新重新看向傅玶年。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搬地方。”

傅玶年问：“几点？”

“十点，我叫了车，你不用来。”她知道他的时间很宝贵。

今晚的一切已经超出预料，傅玶年尊重她的意思，“我送你回去。”

宋洇下意识想拒绝，但内心早已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界定，于是点了点头，“可以。”

迈巴赫重新开回宿舍楼下。

傅玶年让她别动，自己在注视下回头拎了大衣套上，然后下车绕一圈拉开副驾车门，低沉地提醒，“现在可以了。”

他要送她回去。

十二月份，以大衣敞开，衬衫没完全扣紧迎着寒风的状态。

宋洇刚刚还以为只是送到原点，她朝他转过去身体，双脚踩在垫子边缘没急着踩下去，“我跑回去只要一分钟，你送我回去需要三分钟，你还要送吗？”

好一会儿，傅玶年抵在门框上的掌心松开了，“跑回去的时候注意脚下。”

他看见她穿得是不包脚后跟的棉拖。

宋洇满意地弯了弯唇，从他身前经过时招了招手。

傅玶年挑了下眉，俯身耳朵凑到她脸颊旁，宋洇偏头，将混着清新花香的气息送进他耳膜。

“今晚允许你看三十秒我的背影。”

傅玶年的嗓子瞬间凝窒。

他想看的，不止是背影。

-

宋洇很快跑回女生宿舍，到了门口才发现出来太急没有带钥匙，又老老实实地立在门口给静桃打电话。

紧接着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缓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她一抬头，静桃正用一种不算清白的眼神打量自己。

宋洇假装没看见，走进去将门关上，想换鞋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棉拖，于是只能将礼物放在桌上，脱了羽绒服重新挂好。

静桃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假动作。

“这是什么？”她指着宋洇带回来的雾霾蓝首饰盒。

宋洇知道她一定会问，没有瞒着，“傅玶年出差带回来的礼物。”

静桃啧啧两声，“我就知道，别忘了道上规矩。”

谈恋爱要把人带回来见见，不要只顾着谈恋爱，忘记了姐妹还没吃饭。

宋洇想笑，“应该快了。”

静桃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往自己的床边走，“那就好，我先睡啦。”

宋洇应好，好奇地打开丝绒盒，黑色的植绒内衬上，是一条精致的项链。

吊坠是顶级艳彩蓝钻切割成的水滴形，两克拉左右，周边镶嵌了圈碎钻，最后由倒鱼尾一样的形状衔接银色链条。

店外橱窗？

价值大几百万的高级别蓝钻可没有哪个商家会傻到放在店外橱窗展示。

宋洇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收进抽屉，突然又想起来他之前送给过自己一条黄金项链，被她一并退还给了傅寻，突然有那么瞬间生出了收回的小心思。

-

翌日，晴空万里。

专门预定了搬家服务，大件物品便不用宋洇和静桃真的动手，两人只要负责说清东西摆放具体位置，包装便会被运到该运的地方，等人都走了再慢慢收拾就行。

十一点半，宋洇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而后跑到工作室门口领回来好几份外卖，傅玶年的消息也同步到来。

[绿色包装是单独为你和朋友点的，其他的可以让工人带走。]

宋洇拎在手里看了一眼，都是她和他常去私房店铺的饭菜，大抵是菜色和口味略有不同。

送走工人们，她把剩下的两份摆在休息区茶几上拍了个照片给傅玶年发过去，附上谢谢二字。

很快，又收到了对方回的不客气。

静桃坐在单人沙发上，流露出羡慕被虐的表情，“请问拍完了吗本闺蜜可以动筷了吗？”

宋洇把餐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嘴角掩不住地上扬，“当然。”

傅玶年点的份量刚刚好，两人吃完又开始整理现场，下午两点，还没开张的工作室门被人敲响。

宋洇连忙放下抹布跑过去，一句元旦开张还没开口，先被两盆人高的绿植拦住了视线。

是傅玶年安排人送来的，一盆雪铁芋，一盆马拉巴栗，前者俗称金钱树，后者常叫发财树，全都是生意人最喜欢的庸俗名称。

宋洇也不免俗，当即查了查，分别把它们摆在了明财位和东南方角落，期待财上加财。

本以为到此为止了，一小时后，她又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送的是两份小蛋糕，两份都是草莓味，确保她一定可以吃到喜欢的口味。

静桃挖一口湿润的面包体丢到嘴里，哀怨的眼神再次看向宋洇，“说你们没谈我都不信。”

后者无辜到不行，“青天大老爷，真的没有。”

静桃哪里会信她的诡辩。

暮色降临时，两人总算整理完毕，正打算收拾收拾去外面搓一顿好的犒劳自己，宋洇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傅玶年本人打来的，她握着手机有点心虚地看了眼好友，“能接吗？”

静桃扯起嘴角，“接，当然要接，你认真接，好好接，”说着，她人越走越远，高高扬起手留给宋洇一个背影，“接完记得锁门，我去找别人吃饭。”

宋洇笑了下，按下接通键，“喂。”

“结束了吗？”

“嗯。”

“晚餐怎么计划？”

宋洇站在布满霞光的院子里，看向出口，“本来打算和桃子一起吃的，但是你的电话来了……”

“所以要和我一起吗？”

宋洇抬眼望向过分漂亮的天际，“也不是不可以。”

“那出来吧。”

宋洇微怔，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了猜想，“你已经在外面了？”

还没等到回答，她已经将手机夹到耳朵与肩膀之间，边低头去翻钥匙边往院门走，摸到钥匙抬眼，远远地正好看见傅玶年站在轿车旁边。

深灰长大衣，饱和度略低的灰色马甲，黑衬衫加细暗纹领带，手里捧了一束清雅的淡粉重瓣百合，举着手机，金色的霞光下，整个人颀长俊挺。

心脏漏跳一拍。

指尖的钥匙也掉在了石板路上，她慌忙蹲下拾起，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同步落过来，又本能地把电话掐掉。

做完这一切，宋洇深呼吸一口气，在被注视的情况下锁好门重新将钥匙放进包里，转身朝车边的人走去。

傅玶年熟练地把花递过来，她接过闻了下，极淡薄的清香。

宋洇抱着花，“怎么总是送这个？”

话落，傅玶年明显陷入思考。

就在宋洇以为自己能得到一个特别的答案时，深沉的男音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因为像你一样，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