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至

刹那间他已扣住我的手臂,猛地用力将我翻压上床,匕首也抵在我脖子上。

我堂堂冥界君上,居然被区区一个凡人制伏了???

定是凡人狡诈,我这才大意。

我瞪着眼前之人,眼神示意他赶紧滚下去。

他却突然欺身压下,与我近在咫尺。

我本能地后缩,却是避无可避。

“误会,你听我解释。”

我挤出笑容,试图挣脱,可双手皆被他紧紧扣住,这副身子当真是使不出半分力气。

我正诧异于他何时有这般力气,却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眸中也闪过一丝戏谑,此番神态绝非盛缘所有。

我顿时了然,也不挣扎,眼睛一闭。

“要杀要剐随便,下手麻利点。”

夜泽愣了愣,松开我手腕,将匕首扔在一旁。

果然。

看来誉诤也会夸大其词嘛,将夜泽说得危在旦夕,如今他还有闲工夫附身于盛缘捉弄我,情况也不是很糟糕,害我白担心一场。

“起开。”我用力将他推开,坐起身子。

夜泽也端坐在床边,整理衣裳。

“说说吧,为何偷偷摸摸跑到朕的床上来?”

“???”我满脸不解。

怎么话里话外都这么别扭呢?

“皇上您可是贵人多忘事,之前您不是说喜欢妾衣袖边的图纹吗?”我捡起匕首入鞘,双手呈给他,“您看,这是妾亲手刻的,特意给您送来。”

既然他老人家想玩,那我便陪他玩玩,正好解闷。

夜泽看了眼匕首,上面是冥界独有的曼珠沙华。

看他反应许是喜欢的,可他说的话我却不太爱听。

“这可以随便送人?再者,非得你半夜来送?”

于是乎,我被罚了。

他罚我连夜在他衣袖上绣一朵曼珠沙华。

反正我是不太理解的,又不敢当面问,只得在心里暗骂:“夜泽你脑子有病!!!”

夜泽一来,我的日子便没有那般自在了。

他天天召见我去他寝殿,也不干别的,只知道让我给他切西瓜。

幸好他并非铁石心肠,并未阻止我吃些。

于是,整日里,我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念话本子给他听,他也乐在其中。

“才人近来可是有喜事?”拂因替我绾发。

我端详着夜泽新送给我的匕首,问道:“没有啊,为何这般问?”

“近三个月您日日欢喜,待皇上也比以往上心不少……”

是日,我照例去找夜泽给我讲人间故事,可我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殿内东西打翻在地。

透过半掩的窗户,我看见夜泽运转灵力极力压制体内异常。

他的灵力竟衰弱得如此厉害。

片刻之后,他神情痛苦,离开了盛缘的身体。

我这才推门而入。

方才夜泽灵力那般虚弱,难道是司命所说之劫将至?

若此时夜泽便受伤如此,要想他平安渡劫非星魄珠不可。

我朝昏迷的盛缘走去,看来这星魄珠非取不可了。

我聚灵于手心,强行探寻盛缘体内的星魄珠。

因灵力受制,我不得不强行运转可用灵力,集中十二分精神。

躺在床上的盛缘眉间微蹙,竟挣扎着醒来。

突然一道强大的灵力从他体内冲出,我根本来不及收手。

口中鲜血吐出,我连忙用衣袖擦拭,翻窗逃走。

我随便寻了个僻静之处调整内息。

取个珠子当真是麻烦。

若不是束魂咒在身,本君当真要罢工了。

“咳……咳咳……”

我抬手拭去嘴边鲜血,低头看着身上的血迹。

方才情势紧迫,也不知殿中的血迹擦完没有。

我捂住疼痛的胸口起身,还未站稳,身后便有一道凌厉的灵力袭来。

他大爷的,趁人之危也不这么玩啊。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灵力替我挡过偷袭,我脚下虚浮,跌入来人怀中。

偷袭之人见势不对立即撤了。

“白寰!”

夜泽语气担忧。

我见来人是夜泽,便觉得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喉中有血腥翻涌,我忍住难受朝他挥了挥手,示意我无碍。

夜泽二话不说,将我扶坐在地,替我运功疗伤。

一刻钟后,我终于好了不少。

“尊主,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遭劫数所累吗?

我打量着夜泽,希望能看出什么端倪。

夜泽扶我站稳后便松了手,反过来将我上下打量,嫌弃道:

“我才离开多久,你便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真是见了鬼了,我居然觉得他眸中有些宠溺。

幻觉幻觉!!!

见他这模样,我忍不住打趣道:

“尊主您这话就奇了怪了,我在人间已待了三年有余……”

我凑上前,笑嘻嘻问道:“怎么叫您‘才’离开多久呢?”

许是我突然凑近把他吓着了,我看着夜泽微微一怔。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无奈一笑:“你何时认出我的?”

“你来时。”

我注意到夜泽的脸色略有发白,“你不是走了吗,怎会出现于此?”

夜泽神色有些不自然,见我追问,故作镇定:

“昨日与你约好今夜同你讲人间故事的,本尊岂能言而无信?”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尊主呢?

我与夜泽决定兵分两路,他去调查今夜偷袭之人,我继续想办法拿到星魄珠。

……

“皇上您渴不渴?”

“饿不饿?”

“累不累?”

盛缘醒来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我成天想尽法子讨好他,他也卖我面子极力捧场,可我总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的。

“小念,你对星魄珠很感兴趣?”

他望向窗外,语气平静。

我却一惊,谨慎道:

“不过见书上提起,便有些好奇罢。”

他沉默良久,再次开口:

“屋中有些冷,扶我到院中晒晒太阳罢。”

我愣住,看了眼许久未出的大太阳。

他收回窗外的视线,看向我,“我同你讲星魄珠的事。”

“好。”

我点头答应。

不过是冬日的暖阳,我还是扛得住的。

是日,他与我聊了许久,语气温柔。

直至入夜,他实在累了,我便扶他进屋休息。

而后,我在井里待了整宿,不知何故未眠。

又一日,誉诤匆匆赶来,同我说夜泽快不行了。

他也将我体内的束魂咒解了。

“如今尊主危在旦夕,救或不救凭你一念之间。”

我未曾多说,立即赶回冥界。

夜泽昏迷不醒,我连忙探查他的灵力。

“他的灵力为何消散得如此之快?”我沉声问道。

誉诤无可奈何道:“司命星君说,不止是灵力,甚至尊主的神魂皆会慢慢消散,除非有星魄珠护体。”

我看着夜泽苍白的容颜,知晓誉诤并非说谎。

夜泽的神魂确有消散趋势。

我施展灵力暂时稳固夜泽的灵力,吩咐誉诤照顾好他。

“你要走?”誉诤挡在我面前,“去取星魄珠?”

我默然点头。

见我如此坚定,誉诤稍有诧异,“我听说那人间皇帝待你极好,你当真舍得骗他?”

“你有其他法子?”

誉诤哑然,退让一旁。

我离开时,只听他说:

“你果然没有心。”

……

人间微雨朦胧,这个冬日愈发寒冷。

我找到盛缘时,他正坐在窗边听雨,手中握着刻有曼珠沙华图纹的匕首。

“你来了。”

他回眸看我。

不知为何,在他的目光下,我难以开口。

他哑然失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声凄凉:

“你为星魄珠而来?”

他的背影单薄,如同我初见他时。

“是。”我坦然道。

他笑得更甚,像是自嘲,“怎不知骗骗我?”

我措辞良久,只上前说道:“或许你已知晓,你我不是同路人。”

“我知晓此事确是强人所难,可事关夜泽,容不得周全。”

窗外雨越下越大,直至倾盆而下,落地成花。

盛缘任由雨水打湿桌子,转过身面对我说道:

“陪我待一会儿,明日一早我便将星魄珠给你。”

未等我回应,他又说道:

“先前你说听了新故事,今晚便同我讲讲属于你的人间故事。”

“可好?”

我点头应下,转身取来披风为他遮雨,而后便滔滔不绝地与他说起故事。

这夜比往日都短,窗外的雨未歇。

我正欲转身离去,却听盛缘虚弱的声音传来:

“你可否再唤一声我的名字?”

我转头朝他扬起笑容,“这般伤感做甚?等事情结束,我再回来找你,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请我吃西瓜。”

盛缘眼中有些欢喜,急切确认道:“你当真会回来?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请你吃又甜又脆的西瓜。”

我笑着点头,转身刹那间双眸涌上雾色。

“盛缘……”

……

我赶回冥界时,夜泽神魂几近消失。

幸得回来及时,我用星魄珠为其日夜护法。

一守便是三年。

不过夜泽神魂即将重聚,我总算能稍微歇息片刻了。

我见誉诤近来总去忘川河畔,便也跟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誉诤转头,静静看了我许久。

直到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苦笑道:

“明日是洛纾忌日。”

今日是冬至?

我抱歉道:“我忘……”

“无妨,你日夜为尊主护法,怕是早不记得日月时辰了。”

夜空中有星光划过,在暗黑的冥界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太白星?”我望向星空。

誉诤看向我。

我脑中嗡的一声,随着太白星消失,才清醒过来。

“帮我照看夜泽,我去人间一趟。”

许是冬至缘故,人间处处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唯独皇宫内乱成一团,忙着挂起丧幡白布。

我站在盛缘寝宫前,迟迟不敢进去。

轻推开房门,我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盛缘。

纱幔随风扬起,如同初见时。

我掀起纱幔,真切地看着面前之人。

看清床上之人,我困惑地跨步上前。

他的眉目清秀,鼻梁高挑,甚至面上血色还未尽散,看上去是个好看的人。

却不是我认识的盛缘模样。

可除了这副容貌不似,他单薄瘦弱的身形和手中紧握的曼珠沙华匕首无一不证实他的身份。

我握住他的手,他中指指节处有一道疤,是当年切西瓜时不慎伤的。

他是盛缘。

他的手还是温的。

“盛缘,如今人间繁荣兴旺,你放心罢。”

再见拂因时,她独自守在冷宫中,手里抱着三幅画卷。

我一一展开,画卷上都是我的模样。

拂因说,自我走后,盛缘便每年为我作画一幅,今年刚好完成第三幅。

我踉跄着冲进屋,在柜子底下翻出一幅画。

“拂因你看看,这人你可识得?”

拂因擦了泪水,摇头。

我指着画中人,急切道:

“你好生看看,可认得此人?”

这幅画是我当年打发时间时学着作的,照着盛缘的模样。

“这个盒子是皇上吩咐留给您的。”

拂因从屋内抱出一个金边木盒。

我将其打开,里面是沾有血迹的纱幔……

原来那夜他便知道了。

我移开视线,不让泪水滑落,却注意到院中泥土被开垦过。

拂因说,盛缘每年都会在这里种满西瓜。

我不知何时走出的皇宫,宫外烟火满天。

我只抱着怀中的画。

我回到冥界看见誉诤在试着做饭,猛然想起盛缘的魂魄许是要来冥界的。

誉诤却劝我说,盛缘为人帝之命,驾崩后不一定由冥界安排。

我知他有理,可我还是去了奈何桥头。

奈何桥头皆是过客往来,唯我一人久久伫立于原地。

“白寰君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立即回头,看清来人,终于扬起笑容。

“星缘仙君,不曾想竟是你下界历劫,得罪之处,多多海涵。”

星缘目光在我怀中画上短暂停留,而后与我相视,温声道:

“盛缘若有唐突之处,还请白寰君上见谅。”

简单寒暄后,星缘便回了天界述职。

誉诤已做好了吃食。

说来奇怪,我与洛纾相识多年情同姐妹,可这口味相差甚远,故而誉诤虽做了满满一桌饭菜,可我都不喜欢吃。

我陪誉诤吃了一些,“夜泽神魂即将归位,身边离不得人,我去看着。”

誉诤将我叫住,“君上,洛纾当真回不来了吗?”

当年洛纾神魂俱灭、灵识消散,如何回来……

从人间回来后,我又日夜不歇地为夜泽护法。

我能感觉到,他快回来了。

突然一道灵力朝夜泽袭去,我挥手挡过,怒斥来人。

“誉诤,你疯了?!”

“君上,你想唤醒尊主,而我亦有想唤回之人。”

说罢,誉诤便欲夺取星魄珠,我上前拦住,与他打斗起来。

我一掌拍在他胸前,他身形后撤十余步。

我连忙察看夜泽情况,见星魄珠略有不安,立即施展灵力将其稳住。

“誉诤,我不想伤你。”

誉诤掸了掸胸口的衣裳,上前道:“可我不会放过你。”

他再次抢夺星魄珠,我欲阻止,身上灵力却似被缓缓封住。

他竟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眼见星魄珠将被抢走,我心一横,将掌心划破,以我之血夺星魄之力。

没了星魄珠,夜泽神魂难以归位。

我立即运转自身灵力,连同星魄之力一并渡给夜泽。

这种亏本的买卖以后可不能再干了。

我虚弱得险些站不住,幸好最后一步大功告成,夜泽不日将醒。

我见誉诤拿出洛纾的本命法器,便大感不妙。

他的目标不是夜泽,是我。

此时的我哪里有反抗的余地,誉诤轻而易举便可抽取我的灵识。

“誉诤,你别冲动。”我试图安抚着他。

可此刻的誉诤,已不是与我结识多年之人。

“白寰,你分明有救她的法子,可你却不愿!”

我大喊冤枉啊,洛纾走后,我与夜泽甚至去了天界寻救治之法,可菩提老祖都说了,没法子没法子!!!

“誉诤,当年洛纾之死,你我亲眼所见。洛纾也是我至交好友,若有法子救她,我自当不惧万难,可当年菩提老祖亲口之言,无能为力啊。”

“当然有法子!洛纾与你的灵识同出一脉,只要将你的灵识抽出,加之洛纾的本命法器尚在,我定能将她复活。”

“……”他怎得如此冥顽不灵,气得我欲破口大骂。

可来不及了,誉诤施展灵力正欲强取我的灵识。

我只觉头脑俱裂、三魂七魄皆欲抽体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一道灵力划过,直接将誉诤打飞到墙上,而后重重摔下。

我欲大喊“尊主英明”。

可我已说不出话来。

“白寰。”夜泽冲上前将我揽入怀中。

他同誉诤好似说了许久,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脑中模糊地回忆起我与洛纾年幼之事……

洛纾天生无法修炼,我便将自身灵力渡了一半给她,以助她修炼,故而誉诤觉得我俩灵识同出一脉罢。

待我醒来,夜泽已处理好一切。

他说,誉诤自罚于忘川河畔,永世不离。

我看着远处忘川河畔誉诤孤单的背影,只得叹了口气。

短短几年,竟不知不觉发生许多事。

此时细想,原是我太过大意,从而忽略诸多蛛丝马迹。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夜泽,兴师问罪道:

“盛缘容貌一事可是你动的手脚?”

夜泽小声应道:“是又如何?”

我差点儿将他顺脚踹下忘川。

我抬起的脚一顿,眯着眼问道:“所以当年我是为何摔下忘川的?”

夜泽默默与我拉开距离,下一刻便逃之夭夭。

是年酷暑时,忘川河畔,夜泽与我并肩而立。

“你可有未了之事?”他忽然问道。

“有,”我不禁回忆起某日院中的太阳,嘴角上扬,“今年人间的西瓜许是熟了,我想去吃些。”

我转头看向夜泽,“你呢?”

“自然是陪你去人间一趟。”

我低头看着他牵着我的手,衣袖处是盛开的曼珠沙华。

——全文完

哈喽宝宝们~非常感谢我们能在此相遇,更感谢你们陪着白寰和夜泽走过一程。

这本在22/23年的时候就完稿了,和《捉妖人》是同一时期的作品。

《去人间》、《捉妖人》和《上仙莫要恋爱脑》属于同一世界框架,前两本短篇率先完结,至于《上仙》目前处于断更修文阶段(不会弃坑,我保证),

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先收藏养肥。

自荐一下连载文《我家夫君弱如风》厌世江湖侠女和体弱腹黑公子 已肥可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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