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何铭祥已被妥帖安置在床上。被子盖好,身体摆成自然的侧卧,双眼轻阖,呼吸绵长——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他是醉酒不支,沉沉睡去。
陆骁站在床边,最后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他已经收拾停当。身上换成了从柜子里拿的那件白色衬衫,宽宽大大地罩着,遮住了该遮的一切。头发还带着浴后的潮气,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面在打仗,陆骁清楚。联盟军和共和军在这片土地上互相撕咬,争夺地盘,早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卡达米地区素来归联盟军掌控,这几处诈骗园区每年输送的利益不是小数目。如今共和军势力日盛,打过来是迟早的事,但联盟军绝不可能将这块肥肉拱手让人。转移——转移到他们仍能完全控制的势力范围,是必然的选择。
既然明天就要动,今晚这场酒会,军方代表一定会露面。至于人到现在还没出现——不过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罢了。
陆骁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他的目光落在何铭祥搭在椅背上那件外套上——色彩浓烈,刺绣繁复,典型的民族风样式。略一思索,他伸手取过,披在自己身上。宽大的外套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那些独特的纹样与醒目的色彩,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诡艳的光泽。走过某些区域时,这件过于招摇的外套,或许恰好能转移暗处可能存在的视线。
他拉开房门,两名守卫侧头看来。陆骁没有放慢脚步,迎着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向电梯。
***
罗憧躺在自己那张狭窄坚硬的床铺上,目光空洞地投向对面。陆骁的铺位空空荡荡,被褥叠放得异常整齐,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缺席感。
今天一整天,他断断续续从焦躁不安的陈砚青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陆骁幼年的零碎片段。那些叙述多半是陈砚青在极度担忧下的自言自语或懊恼抱怨,并非特意说给他听,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罗憧的耳朵里。拼凑起来,是一个同样浸透着苦楚与挣扎的童年,与他自己的经历隔着时空,却产生了某种沉重的共鸣。
他与陆骁相识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不足以真正了解一个人的全部。但陆骁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总让他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被命运反复搓揉、一生坎坷的女人。
母亲也是这样,外表总是冷冷的,清清淡淡的,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将自己隔绝在一层透明的壳里。可当你真正陷入绝境、茫然无措时,她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伸出手,递来一碗饭,挡开一次欺辱,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给予一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撑。陆骁也是如此,沉默,疏离,却会在关键时刻,用他那双看似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精准地看到你的需要,然后以他自己的方式介入。
罗憧的思绪被手臂上几道新鲜的刺痛拉回现实。那是今天在“工作”时,因为频频走神,“网聊业务”进展极其糟糕,被巡查的监督员用棍抽打留下的红痕。他瞥了一眼那些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疼痛是这里的家常便饭,但今天的走神,却大半是因为心里揣着事。
对面下铺的陈砚青安静得异常,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罗憧知道,他肯定也没睡。两人早已约定,午夜时分要一同行动。此刻的寂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压抑的酝酿。
头顶老旧的电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规律而恼人的“嘎吱”声,搅动着宿舍里浑浊闷热的空气。罗憧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袭来。为了看住情绪不稳的陈砚青,防止他白天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打乱计划,罗憧的神经已经紧绷了整整一天。此刻,暂时卸下防备,那些关于陆骁的片段、陈砚青焦灼的脸、母亲遥远的影像,以及眼前这危机四伏的处境,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
他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某个同样闷热难熬的夜晚,母亲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用她那带着异乡口音的、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说的:“有些人啊,生来……就是为了吃苦的。”
这句话像一块粗糙的砂石,缓缓碾过罗憧的心脏。一生苦难的母亲,最终也没能摆脱那“吃苦”的命运。而陆骁,陈砚青,还有此刻躺在这里的自己,似乎也都行走在同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罗憧的唇边,消散在电扇单调的噪音里。他不再去看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也不再理会手臂上的刺痛和心底翻腾的杂念,缓缓闭上了眼睛。
思绪像被一根线牵着,退回到几十年前。
罗憧的母亲出生在华国中原地带的某贫困县里,那地方是全国有名的艾滋病村,因为太穷,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非正规血站频繁卖血。单采血浆导致艾滋病在卖血人群中大规模传播。他妈那时候年纪不大,采血的次数不多,是少数的没被感染的“幸运儿”。
但在政府强力干预前,被病痛和穷困逼到绝境的人们,为了抓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卖儿鬻女并非稀罕事。罗憧的母亲,便是这样一件被辗转贩卖的“货物”,从内地的贫瘠山村,一路被带到了西南边境线,卖给了一个往来于黑白之间的生意人。
那生意人正与金淀某支地方武装勾连,做着见不得光的走私买卖。为了打通关节,他将这个尚有几分姿色的华国女人,当作一份不算贵重却足够讨巧的“礼物”,送给了军营里的一个小头目。
不久,女人怀上了罗憧。
在金淀北那片各方武装割据、常年枪声不断的混乱之地,罗憧的父亲凭借着剽悍勇猛,在刀口舔血的生涯中步步高升。他从不缺女人,膝下子嗣众多,多到有些孩子的名字他都对不上号。那个来自异国、言语不通的华国女人,带来的新鲜感如同朝露般短暂。新鲜劲一过,她便像一件用旧的玩物,被随手丢弃在角落,无人问津。
罗憧出生后,母亲用尽最后一点积蓄和勇气,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历经艰险,逃回了华国故土。然而,这个勇敢的女人有魄力穿越边境线,却未能明白,真正的安全需要远离一切可能被追溯的根源。她以为回到家乡就能隐姓埋名,却不知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罗憧的童年,是在“野种”、“没爹”的鄙夷和欺凌中度过的。母亲咬牙,将他送进了以严格闻名的武校,希望强健的体魄能成为他的铠甲。从武校毕业后,他顺着一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路,参军入伍。
就在他以为人生终于可以攥在自己手里时,远在金淀的那个“父亲”,因为其他几个儿子或死于战乱,或亡于内斗,忽然想起了这个流淌着自己一半血脉、却从未谋面的“华国儿子”。找到他们母子并不难——他母亲从未真正远离过可能被找到的区域。
母亲被“请”回了金淀,罗憧也别无选择,只能跟随。他对那个所谓的父亲没有丝毫感情,语言不通,文化迥异,彼此更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陌生人。然而,手握兵权的父亲却一厢情愿地想将罗憧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将一堆他不感兴趣也不擅长的权谋与杀伐强加于他。
反抗,成了罗憧在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姿态。无数次激烈的对峙与无声的抗争后,父亲失去了耐心,也迎来了“新希望”——另一个从外面找回来的儿子,以及一个刚为他诞下新嗣的女人。罗憧和他的母亲,再次被无情地打入冷宫,边缘化到几乎被遗忘。
只是,这一次,母亲被扣为了实质意义上的人质。为了确保母亲的安全,罗憧不得不留在父亲的势力范围内,在军营里做些杂务。也正是因为他会华语,熟悉华国国情,且身份复杂难以被简单定义,他被另一支共和军悄然吸收,成为一枚潜伏的棋子,被派往了这片充满谎言与暴力的诈骗园区。
吊扇依旧嘎吱作响,在寂静里搅出细碎的波澜。罗憧睁开眼,黑暗浓稠。母亲那句叹息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他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斑驳的墙壁。午夜将至,该动身了。
白日里蒸腾不散的暑气,淤积在无风的深夜里,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感。凌晨一点,正是陆骁与罗憧往日轮换守夜的时间点。此刻,罗憧和陈砚青两人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宿舍区小广场外围的墙根,将自己完全隐匿在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目光死死锁住隔壁那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小红楼。
等待漫长得令人心焦。许久之后,小红楼楼顶的边缘,忽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时明时灭,在浓黑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将几根点燃的香烟并在一起,夹在指间。
罗憧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盯了十几秒,紧绷的肩线骤然一松,几乎用气音确认:“是陆骁。”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辨认出了那红点闪烁的规律并非随意。“摩斯密码。”陈砚青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来不及多想,罗憧迅速从脚边摸起一根枯枝,陈砚青则弯腰从旁边散发着异味的水渠里捞起一把湿滑的污泥。罗憧就着那点污泥,在自己T恤的袖子上快速划拉,将远处光点明灭的长短节奏——对应地“抄录”下来。两人头挨着头,借着远处岗亭微弱的光线,心急火燎地将那些断续的泥痕拼凑解读。
最终破译出的信息只有三段,简短而急促:
C COMP(陈,完成)
L TMR(罗,明天)
I TRF TMR(我,明天转移)
罗憧立刻摸出打火机,躲进更深的阴影里,朝着小红楼楼顶的方向,按照相同的节奏,快速打了几下表示“收到”和“OK”的信号。
不久,楼顶那微弱的红点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陆骁再次隐入了黑暗。
罗憧盯着自己袖子上那几行污泥写就的“天书”,眉头紧锁,第三段信息让他有些困惑:“‘I TRF TMR’……我英文可差了,这啥意思?”
“他说他明天要被转移走。”陈砚青替他翻译了出来,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但他应该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你的任务,恐怕得等明天才能确定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依旧深黑的小红楼,又转向罗憧,“走吧。你不是还有别的事情必须今晚做吗?”语气里带着催促。
罗憧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拍了拍陈砚青的肩膀,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滑进了更深的、连月光都难以渗透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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