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久没有停顿,转身朝面包车跑去。那是他们来时开的另一辆车,刚才就跟在卡车后面。车旁躺着两个同伴,已经没气了。另一个叫路南达的伙计还活着,靠在前轮上坐着,右手捂着左肋,指缝间渗出的血色洇湿了衣襟。唐久蹲下来,一手托住他的腋下,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把人架起来。路南达闷哼了一声,没有挣脱。唐久把他扶到陆骁面前,陆骁接手架住。
唐久跳上驾驶座,扫了一眼仪表盘。左前胎压力归零——不是漏气,是轮胎已经彻底废了。发动机还在转,方向盘沉重得像焊死在转向柱上。能开,但超不过二十码。这种速度在空旷路面上无异于靶子。他又看了一眼车厢后方,那两只装着钱的保险箱已经不见了,绑带散落一地,箱角的拖痕还留在车底板上,有人趁乱拿走了。
他没去追究。钱就搁在这辆卡车上,丢了。来的时候胡达令交代过——这趟的重点不是那批货款,是张兆京。人接到了才是第一位的,钱和货都可以放一放。
唐久熄火下车。断指和赧万刚从引水渠那边跑回来,两人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步子还算稳。唐久从陆骁手里接过路南达,重新架住,朝肿柄菊田的方向偏了偏头。雨势还很大,果园那头已经有人发觉不对,叫嚷着朝这边追了过来。
枪声再次响成一片。几人一边回击,一边翻过路侧的排水沟,踩着湿软的泥土钻进了那片浓密的茎秆丛中。肿柄菊的叶片相互交叠,雨势渐小,空气里的硝烟气息在穿过十几米花田之后就彻底闻不到了。
追兵没有跟上来。身后只剩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虫鸣从田垄深处传出来。脚下的泥地又软又黏,每拔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气。
走了没多久,路南达就彻底昏迷不醒。赧万把他背在身上,用一根藤蔓在胸口和腿弯处缠了两圈,把人牢牢绑住。
许久之后,唐久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栏是空的。他又举高了些,换了个方向,还是空的。其余几个人也纷纷摸出手机,结果都一样。
陆骁身上有个微型指南针,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在表盘里乱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原地,根本指不出一个稳定的方向。
他收起指南针,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没有信号,指南针也失灵,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有人开垦。可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脚下的田垄——垄沟的间距规整,肿柄菊成片生长,株距几乎一致,明显是人工种下去的。他蹲下来看了看垄边的泥土,底下有翻耕过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种地,年复一年地翻土、播种、收获。
他站起来,稍稍松了口气。有人工痕迹,说明附近有人来,有路。情况应该不会太糟。
天乌沉沉的,压得很低,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唐久把陆骁托起来,让他踩着肩膀往四周望了一圈。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肿柄菊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花被雨水打湿,糊成一片灰暗的斑,再远就什么都分不清。
风一吹,整片田跟着晃,雨丝乱飘,连风从哪边来都辨不出。他看了一圈,东南西北全是一个样。没有路,没有灯,没有能认出方向的东西。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眯着眼又看了一圈。还是分不清。他低下头:“看不见。”他说,“哪边都一样。”
唐久知道他眼睛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行,于是脱下鞋子,踩在断指的背上又看了一圈。情况确实跟陆骁说的一样。几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决定往回走。
陆骁浑身发冷。脚底沾上的泥土又厚又黏,每抬一次腿都像拖着千斤重的东西。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在了路边,这会儿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好在口袋里还剩几粒薄荷糖,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凉感散得很慢,像是在替他把最后一点热气吊住。他跟在唐久身后,踩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赧万背了一段,实在撑不住了,路南达换到了断指背上。赧万甩了甩胳膊,自己走到前面去探路。
走了没多久,前面的赧万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压着一股烦躁:“见鬼了。这块地就这么大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尽头。”
唐久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斩断旁边的花梗,留了个齐整的斜口:“我做个记号,你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小时。前方依旧茫茫一片,既没看到边缘,也没碰到做过记号的地方。几个人心里不由往下沉。那伙人没有追上来,怕是早就料定了,他们走不出去。
就在这时,赧万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几个人跟着停下来,竖起耳朵。田垄深处传来一阵阵声响,听上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断指把手电往那个方向打过去,光柱扫过一片摇曳的肿柄菊,什么也没有。那声音没停,只是忽大忽小,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恰好小了下去,等手电收回来又大了起来,还伴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比刚才更近了些。
“什么东西?”赧万压着嗓子问。
没人回答。唐久示意大家继续走,脚步却比之前快了几分。没走多远,走在最后面的断指忽然停下,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几个人同时回头,断指的手电正对着右后方,光柱里有一道细长的影子,贴着一丛花秆晃动,像是人,又像是被风压弯的花秆。唐久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那片茎秆上,花叶碎了一地。手电再照过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几根被压歪的花梗,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又像是本来就长成那样。
赧万的呼吸粗了起来:“这地方不对劲。”
唐久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可不管走多快,身后那说话声始终跟着,不远不近,有时候像在左边,有时候像在右边,有时候又像四面八方都有。断指又往两个方向打过手电,每次都只能照到一晃而过的影子,有时是半截身子,有时只是一只手,有时是一个人形蹲在垄沟里,等光柱对上去就散了。
路南达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前面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猛地往后挣,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别过去……那边有东西……”断指差点被他挣倒,连忙把人按住。问他看见什么了,路南达只是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说什么也不肯再看第二眼。
最前面的赧万,手一直按在枪上,微微发抖。断指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走了一会儿,赧万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注意到了脚下的异样。他停下步子,打开手机的手电,借着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面——碎石和泥土的分布不太对劲,靠外侧那一溜草长得比别处稀,根须都朝着断口方向倒伏,像是底下的土被掏空了。他没说话,弯腰在地上摸了一块石头,扬手朝那片稀疏的草丛丢了出去。
石头没有像正常那样砸在地上弹两下再滚远。它落下去之后,几乎听不见碰撞的声响,过了好几秒,才从底下传回一声闷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之后便没了动静。
赧万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前面有断口。”
断指把路南达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丛花秆坐好,自己摸出手电上前照了照。光柱打到对面,只照出一面湿漉漉的岩壁,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面深得很。”断指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柱没入黑暗,照不到底,“像是个地缝。”
唐久深吸了一口气:“别走了,这地方不安全,你们原地休整一会儿。我带陆骁往前面探探路。”
“我跟你们一起。”断指靠过来。
唐久看了一眼断指,又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路南达:“你留下,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东西。我们马上就回。”
断指张了张嘴,像是想争一句,但对上唐久的眼神,到底没再开口,只点了一下头。
陆骁跟着唐久沿着地缝的反方向走。前面依旧时不时地冒出似人似兽般的影子,声音也越来越杂。有的像低语,有的像哭喊,有的像什么东西在泥地里拖着走。陆骁停下脚步,往那声音来处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但那声音似乎有规律,一阵一阵的,顺着某个方向推过来。
唐久也跟着停下来:“怕吗?”
陆骁摇头:“前面应该还是地缝,估计比较窄,有风从那里过去,产生了共鸣。声音顺着缝隙传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唐久点了点头:“阿力说你是高材生。”
“别听他的,”陆骁说,“这些东西中学课本里就有。”
唐久听完,竟然有些羡慕:“是吗?”
陆骁扭头看他:“我们那边是的。不知道你们这边什么时候学。”
唐久伸手搓了搓鼻头,走了两步,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太常见的犹豫:“我……这个年纪,到你们那边去上学,可以吗?”
“应该行的吧。”陆骁想了想,“不过,为什么不在本地上呢?华文读写学起来并不容易。”
“老板说华国的基础教育做得很好。”唐久说,“要学肯定学做得好的。”
陆骁看了他一眼。唐久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点了点头:“我回去帮你问问,看是怎么个流程。”
唐久难得地有些赧然,干咳了一声:“暂时先不问吧。等我闲下来的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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