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裴明舟回到宣阳坊,日头已偏西了。
坊间不大,阿禾与她娘先前得了信,知道事已了,正在门前等着。
阿禾远远见她回来,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来,险些一头撞在她身上。
“先生!”小姑娘仰着脸,眼圈还是红的,神情却鲜亮起来,“他们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吗?”
裴明舟低头看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没事了。”
阿禾她娘也忙上前,眼泪汪汪便要跪:“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若不是您——”
裴明舟赶忙扶住:“别跪,不是我救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不是她救的,是昭华公主。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竟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她素来最烦旁人仗势欺人,今日却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些公道,靠律法来得太慢,靠自己来得太难,倒是权势一压,立时见效。
阿禾她娘神色又感激又惶恐:“那、那也是先生替我们出了头。若不是先生肯管,我们母女今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禾跟着用力点头。
裴明舟瞧着她们,心里那点白日里的郁气到底散了些。
她叮嘱几句,让阿禾她娘这两日先别单独出门,若有事便去寻孙伯或巷里邻里照应,这才转身回自己院子。
谁知一推门,里头人影晃动,竟忙得像在搬家。
她那一方小院原本寒酸得很,院中一张旧石桌,角上还磕了口;窗纸前日叫风掀破了一角,她忙得没顾上糊;门边那口缺口水缸里连水都只剩半缸。
此刻却有七八个仆从在院里进进出出,抬箱子的抬箱子,抱被褥的抱被褥,动作麻利得很,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库房。
一个婆子正叉腰指挥:“这旧桌子抬出去,瞧着就硌眼。窗纸换新的,檐下那竹帘也撤了,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还有里头那床——啧,那也□□?快快快,把府里送来的那张安进去。”
裴明舟扬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闻言,从屋中走来一名身量高挑的丫鬟,她穿一身藕荷比甲,眉眼生得清秀,行为举止比周围人都稳当利落几分
“裴大人。”她福了福身,“奴婢名唤忍冬,奉公主之命,来给大人收拾宅院。”
裴明舟总算回过神来:“这些都是殿下送来的?”
“是。”忍冬道,“殿下说,大人朝廷命官,出入总要见人,屋里太寒素了些,不像样子。她今日回宫后便吩咐了,让人拣着能用的先送来,若大人瞧着还有缺的,改日再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仿佛往别人家里送一屋子黄花梨桌椅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裴明忽然生出一丝窘迫。
她平日自己倒不觉得这院子如何,横竖能住人,能看书,能睡觉,也就行了。如今叫公主府的人这样一番忙碌,竟显得她这些年像是一直住在个不大体面的笑话里。
忍冬却像没看见她神色似的,自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递上来:“还有一事。殿下还叫奴婢给殿下送贴“
裴明舟接过帖子,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字迹疏朗漂亮,短短一行——
“明日巳时,云来楼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八个字干脆利落,很像萧瑾其人。
京中酒楼,她虽然去得不多,却也知道云来楼的名声。那地方临水而建,楼高三层,最上头的雅间推窗便能看见半城烟柳。朝中富贵人家宴客,十有**都爱选那里。
她先前听同僚提起过一回,说是那楼里一席蟹酿橙,价钱能供坊间百姓一年的开支。
忍冬见她不语,轻声道:“殿下说,今日外头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明日请大人务必赏脸。”
裴明舟敛了神色:“知道了。”
忍冬应下,又道:“院中东西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婢子这便回去复命。殿下还交代,若大人不喜热闹,后头便不再遣这么多人过来,免得惊扰邻里。”
这倒比送东西本身更叫裴明舟意外。
她原以为公主行事张扬恣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今日赌坊外那一鞭也确是如此,谁知竟还有这样细致的一层顾虑。
她顿了顿,道:“有劳你回去替我谢殿下好意。”
忍冬笑着应了,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一关,四下总算静了些。
裴明舟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日头已西斜,天边霞色从墙头漏进来,落在新换的书案上,照得木纹温润如水。那几枝海棠斜斜映在窗纸上,花影轻轻晃着,比她从前这小院里任何一日都显得体面。
裴明舟独自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帖子,出了一会儿神。
今日发生的事,怎么瞧都像是公主对自己有意,可裴明舟不是什么自恋的人,回顾往昔,并没有什么事能让什么都不缺的公主殿下对自己情根深种,要说有意,之前怕是她有意杀死自己还差不多。
细想之下,裴明舟只觉地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就算公主殿下当真对自己起了心意,可她的身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洞房花烛那一夜,或早或晚,总要露馅,到时便是期君之罪
事到如今,横竖都是一个死字,不过好在现在她也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裴明舟定了心神,低头看了看那张帖子,把它叠好,搁在新书案的角落里。
明日赴宴,无论如何,这件事得说清楚,总不能让她临死前还坏了另外一个女儿家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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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舟换了身常服,出门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一片橘红。
城门在西,她走得不快,心里却有些沉。
街边的摊子一个个收了摊,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小贩的吆喝声渐渐稀了。
送别的事,她其实早在上午便想好了该说什么,此刻走在街上,反倒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的老师林敬之,在她入仕之前,便已是她认定的明路。
如今他要走了。
流放岭南,路途迢迢,也不知几时能回。
城门外,林敬之和青砚已经在等她了。
他一身旧布袍,须发花白,身边只跟了个书童,行李统共两个包袱,轻得可怜。
见她来,他抬眼看了看,先开口道:"怎么,还记得来送老夫?"
"先生说的什么话。"裴明舟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我怎么能不来。"
林敬之看她一眼,便瞧出她心里有事,也不急,只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才道:“来都来了,摆这副送丧脸色给谁看?”
这话说得实在不像个正经先生。
裴明舟没说话。
一名小吏快步跑来青砚的身旁耳语两句,青砚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和同僚
怕是新官上任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林敬之挥了挥手赶人
”先生保重。“
青砚郑重地朝林敬之行了个大礼,轻轻拍了拍裴明舟的肩膀,便转身匆匆离去
林敬之瞧着青砚离去的背影,良久,伸手揽住裴明舟将她带到城门根下的一排石蹲前
"坐。"
说着便自顾自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暮色里人来人往,偶尔有赶路的商队从旁边经过,扬起一阵尘土。
裴明舟环顾四周,即没看到马匹,也没看到车夫,开口问道:“先生
"慢慢走。"林敬之不急不慌,"老夫腿脚还好,岭南又不是没有路。走慢些,也许路上还能写几篇游记。"
城门边风大,他说话时袖子被吹得猎猎作响,神色却是一贯的散漫。
裴明舟沉默片刻,道:“先生不怪我?”
“怪你什么?”林敬之挑眉。
“新政未成,反倒累得先生遭贬。学生今日也被逐出翰林,往后……”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往后如何,她自己心里也没个准数。
林敬之却明白她没说完的话。
他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慢吞吞道:“明舟,你读书读得好,这是长处。可你跟青砚有个一样的毛病。”
裴明舟抬头:“请先生指教。”
“你们太会在纸上做文章了。”林敬之道,“一篇条陈写下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哪一条该先行,哪一条该缓办,说得明明白白。可你们站在案前想的是天下,是朝局,是百年之后史书上该怎么记这一笔,却总少看了一眼眼前人。”
裴明舟微微一怔。
林敬之却没停,继续道:“均田清赋是好事,整饬吏治也是好事,可这些话,从纸上落到地上,中间隔着多少层,你们真都摸清了?”
晚风掠过城门,卷起一点尘土。
城门下过往行人不绝,有挑担的、有赶车的,也有卖完菜回城的老妇,一边走一边低头数着手里铜板。林敬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
“你在翰林院时,写的是天下百姓。”他道,“如今你被贬去做个小官,见着的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谁家欠了债,谁家卖了田,这些事放在奏章里不过一行字,落在日子里,却是天大的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倒比先前缓和几分:“所以我说,这未必是坏事。”
裴明舟看着他。
林敬之却只笑:“你这人从小就循规蹈矩,难得老天爷扔下一桩天大的麻烦给你。麻烦归麻烦,未必就全是坏处。你若真有本事,便把这团乱麻理顺了。理不顺,也不妨,左右你还年轻,摔几个跟头死不了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她如今头顶悬着的不是欺君之罪,而是一场春日踏青时不慎踩进泥里的笑谈。
偏偏裴明舟听着,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倒真松了几分。
“学生记下了”
林敬之摆了摆手起身向城门外走去。
书童扛着包袱跟上。
裴明舟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沉,缓缓升起的明月隐在灰云后,透不出几点光来。
她看着背影越来越小的两人,躬身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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