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贺寒川手里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脚步不紧不慢地往王府后院走。
还未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贺疏意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只纸鸢,笑得眉眼弯弯。楚萧然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拿着半截断了的线轴,显然是在陪她放风筝。
"疏意,快看我带了什么。"
贺疏意听见哥哥的声音,眼睛一亮,赶忙把手里的玩具往旁边一丢,小跑着扑到贺寒川跟前。
贺寒川笑着把桂花糕递过去,温声道:"刚买的,还热着。"
贺疏意接过糕点,鼻尖凑上去嗅了嗅,甜香扑鼻,顿时笑得更开心了:"谢谢哥哥!"
她抱着糕点转身就跑回石阶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
贺寒川的目光这才落向一旁的楚萧然。
楚萧然早已敛了笑意,垂眸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王爷。"
贺寒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喜怒。
楚萧然始终低着头,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贺疏意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举着油纸包朝楚萧然晃了晃:"楚萧然,你也吃!我哥哥买的,可甜了!"
楚萧然抬眸看了贺寒川一眼,见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便顺势在石阶另一侧坐了下来,伸手取了一块糕点,低声道:"谢小姐。"
他吃得慢条斯理,姿态从容,仿佛自己本就是这王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人。
贺寒川的目光扫过他,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不多时,他捧着一副棋盘出来,往石桌上一放,淡淡道:"楚萧然,过来,下一把。"
楚萧然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起身应道:"是。"
两人在石桌两侧落座。
贺寒川执黑先行,落子干脆利落,面上波澜不惊。
楚萧然执白应之,指尖捻着棋子,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棋局之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贺寒川心里盘算的是——这把刀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楚萧然心里琢磨的却是——这个摄政王的破绽,究竟藏在哪一步棋里。
贺疏意坐在一旁,嘴里塞着桂花糕,看看哥哥,又看看楚萧然,只觉得这盘棋下得格外好看,全然不知石桌两侧的两个人,早已在心里把对方算计了千百遍。贺疏意三两口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冲楚萧然摆了摆手,招呼道:"楚萧然,你过来。"
楚萧然指尖还捏着一枚白子,闻言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起身走了过去。
贺疏意仰着小脸,冲他笑得一脸得意:"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楚萧然低头一看,只见她嘴角沾了一圈桂花糕的碎屑,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他还没开口,贺寒川已经先一步放下了手中的黑子。
他抽出袖中的帕子,伸手在贺疏意嘴角轻轻擦了擦,语气无奈:"多大的人了,吃东西还能吃到脸上去。"
贺疏意吐了吐舌头,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两下,又冲楚萧然做了个鬼脸。
楚萧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但很快,那抹神色便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恭顺淡漠的模样。
贺寒川擦完妹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楚萧然,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深不见底。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贺疏意趴在石桌边,看两人下了几手,眼珠子转来转去,忽然扯了扯贺寒川的袖子,软声道:"哥哥,我也想下。"
贺寒川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好。"
他伸手把贺疏意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然后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拈起一枚黑子,往棋盘上落下去。
"看好了,"他声音放得很轻,"这一步要下在这儿。"
贺疏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自己伸手抓了一把棋子,胡乱往棋盘上一撒。
"我赢了!"她举着小手欢呼。
楚萧然看着满盘狼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贺寒川倒是毫不意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语气宠溺:"嗯,疏意最厉害。"
楚萧然垂眸看着棋盘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棋子,忽然觉得,这盘棋大概永远也下不完了。
但他没有催,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这一大一小胡闹。
贺寒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耐心。夜深了。
贺疏意趴在石桌上,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撑不住,歪在贺寒川胳膊上睡着了。
贺寒川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轻轻抱起,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楚萧然站在一旁,安静地候着,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声。
贺寒川抱着贺疏意往卧房走,楚萧然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沉默。
到了床边,贺寒川将贺疏意放下,替她掖好被角。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贺寒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颜,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盘棋,算你赢了。"
楚萧然垂眸,躬身一礼:"多谢王爷。"
贺寒川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起身走出卧房,顺手替妹妹带上了门。
楚萧然目送他离开,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屋内的人睡得安稳,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房里,灯还亮着。
贺寒川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忽然——
院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贺寒川翻书的手指顿住。
他没有抬头,只沉声唤道:"来人。"
窗外黑影一闪,一名暗卫无声落地:"王爷。"
"去查查院子里,刚才是什么动静。"
"是。"
暗卫转身掠出窗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贺寒川合上书卷,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庭院,眼底一片沉静。不多时,暗卫押着一个人进了书房。
贺寒川抬眸一看,指尖微微一顿。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但身形、站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和楚萧然一模一样。
暗卫单膝跪地:"王爷,此人在院中鬼鬼祟祟,已被拿下。"
贺寒川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你下去吧。"
暗卫愣了一下,但还是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寒川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刺客",忽然笑了:"楚萧然,你演得不错。"
那人沉默了一瞬,缓缓摘下面巾——果然是楚萧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王爷抓我干什么?"
贺寒川也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说呢?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楚萧然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贺寒川的眼睛,声音平静:"王爷既然知道是我,还派人抓我——是在试探什么?"
贺寒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烛火对视,空气里像是拉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良久,贺寒川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深夜出现在我院中,不是刺客,又是什么?"
楚萧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爷说我是刺客,那我便是刺客。"他微微躬身,语气恭顺,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王爷——您真的以为,我想杀您吗?"烛火被风晃得轻轻一颤。
贺寒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楚萧然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楚萧然没有退。
"半片皇位,"贺寒川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你想要,是不是?"
楚萧然抬眸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想把我往死里逼,"贺寒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也想把你往死里整。咱们俩之间,本来就是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
楚萧然的眼神微微一变。
贺寒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给我看好疏意。看好了,知道吗?"
楚萧然怔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王爷,你真不怕我杀了她?"
贺寒川也笑了。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随手往桌上一插——
"你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看看是你先碰到她的手,还是我这把刀先割断你的喉咙。"
楚萧然盯着桌上那柄刀,又抬眸看向贺寒川。
贺寒川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不是威胁。
那是承诺。
良久,楚萧然缓缓收回目光,垂眸躬身,声音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属下明白。"
贺寒川收回刀,重新插回腰间,语气又变回了平时的淡漠:"去吧。别让她发现你今晚来过。"
"是。"
楚萧然转身走出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贺寒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楚萧然对疏意的那一丝真心,赌这个人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没有被权力和算计彻底填满。
赌赢了,疏意多一个护着她的人。
赌输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他就亲手把这个人,碎尸万段楚萧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绕过长廊,穿过一片假山,来到王府最偏僻的一处废弃院落。院门早已腐朽,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闪身进去,反手合上门。
院中早已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
"如何?"
楚萧然摘下面巾,随手扔在地上,语气淡漠:"他知道了。"
面具人沉默片刻:"那便按计划动手。"
"不急。"楚萧然靠在残破的廊柱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轮冷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面具人冷笑:"你是在犹豫?"
楚萧然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犹豫?我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的脑海里确实浮现出白天那个小姑娘举着桂花糕冲他笑的样子——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弯成月牙,毫无防备地拉着他的袖子要他一起吃。
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贺疏意?"他语气轻描淡写,"她不过是一枚棋子。现在留着,比杀了有用。"
面具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你最好记住,棋子用完了,就该扔掉。"
"我知道。"楚萧然站直身体,眼底一片冰冷,"等时机到了,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身形一晃,消失在院墙之外。
楚萧然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废院里,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过太多血,杀过太多人。
贺疏意的命,在他眼里和旁人的命没有区别。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贺疏意……"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像是在念一个代号。
他想要那半壁江山,想要把贺寒川踩在脚下,想要这天下匍匐在他脚下。
挡路的,一律碾碎。
包括那个小姑娘。同一夜,书房里的灯始终没有熄。
贺寒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惊心。
楚萧然的身份,他早就查到了。
不是普通的暗卫,不是江湖上的散客——他是那个人亲手培养出来的刀,磨了十几年,就等着插进他的心口。
贺寒川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没那些字迹,直到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铜盘里。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他早就知道。
从他第一次见到楚萧然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对劲——太从容,太完美,完美得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刀,只等着一个握刀的人。
而他,偏偏把这只手握住了。
"最锋利的刀,往往最容易割伤自己。"贺寒川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楚萧然想做什么。半壁江山,天下权柄——那个人想要的,楚萧然也想要。这把刀迟早会反噬,迟早会刺向他,甚至刺向疏意。
但他还是留下了他。
因为贺寒川很清楚,这世上没有永远忠诚的刀,只有永远有用的刀。
楚萧然想利用他?好。
他也在利用楚萧然。
一把能刺向敌人的刀,在刺向自己之前,可以先替他把该杀的人都杀了。等这把刀失去了价值——
贺寒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等这把刀失去了价值,他会亲手把它折断。
至于疏意……
他想起昨晚楚萧然那句"你真不怕我杀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怕?
他当然怕。
但他更怕的是,如果连楚萧然这枚棋子都不用了,他就只能用自己的命去换疏意的命。
不划算。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是厨房已经开始准备早膳了。
贺寒川整理了一下衣袖,眼底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从来都不是那个等着被将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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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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