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御书房后的偏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贺寒川坐在灯下,指尖慢慢摩挲着一张黄纸。纸上朱砂写就的生辰八字,墨迹未干,透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玄微子,"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陛下最近的头疼,可有好转?"
玄微子拂尘一甩,低声道:"回王爷,陛下夜夜难眠,太医束手无策。臣已借占卜之名,套出了陛下的生辰八字。"
贺寒川笑了。
他把黄纸折成小人形状,取出一根银针,缓缓刺入纸人的心口。
"陛下信鬼神、重天命,"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要让他相信有人在用巫蛊诅咒他,他自然会查。"
玄微子会意:"臣明日便进宫,言天象有异,恐有小人作祟,需彻查宫中各处。"
"不必彻查,"贺寒川将纸人递过去,"只需'恰好'在三皇子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挖出此物即可。"
玄微子接过纸人,指尖微凉:"三皇子乃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此举若成,陛下心中必生嫌隙。"
"嫌隙?"贺寒川靠在椅背上,眼底浮起一丝冷意,"我要的不是嫌隙,是裂痕。父子之间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两人又低语片刻,玄微子揣着纸人告辞离去。
殿门开合之间,廊外一道影子无声掠过。
楚萧然隐在廊柱之后,屏住呼吸,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转身没入夜色,脚步不急不缓,却没有往三皇子的院子走。
他拐进了一条更暗的巷道,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纹路——那不是任何皇子的徽记,而是一条盘踞的蛇。
"贺寒川啊贺寒川,"他低声自语,"你急着除掉三皇子,三皇子急着自保,陛下急着查个水落石出……你们斗得越狠,朝堂就越空。"
他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灯火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网。
"等你们互相撕咬得差不多了,那张龙椅上,坐的可就不一定是姓贺的人了。"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偏殿里,贺寒川没有动,依旧坐在灯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玄微子重新坐回对面,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淡淡抿了一口。
"王爷,"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好像……被不该听的人听见了。"
贺寒川抬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我知道。"
玄微子看着他,拂尘搭在臂弯里,没有说话。
"廊柱后面站了半炷香了,"贺寒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楚萧然。他以为自己是黄雀,殊不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黄雀的脚上,也拴着线。"
玄微子微微颔首:"王爷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他听见了,才会急着去报信。"贺寒川眼底的光冷了下来,"他去报信,三皇子就会提前动作。三皇子一动,陛下就会知道——有人在暗中串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
"到时候,查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纸人了。"
窗外,楚萧然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贺寒川看着那方向,低声道:"去吧。把你想说的,都告诉该听的人。"
但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玄微子。"
"臣在。"
"楚萧然此人,入宫三年,从未与任何皇子往来。"贺寒川的声音慢了下来,"他若真是三皇子的人,为何三年来不露半分痕迹?"
玄微子沉默片刻。
"王爷的意思是——"
"他若谁的人都不是呢?"
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贺寒川懒懒抬了抬手,示意国师玄微子退下。
殿门合上,四下寂静,只剩烛火在案头轻轻跳动。
他盯着那簇火苗,眸色渐深,低声道:
"这场局……总得搅一搅,才好生玩味。"他抬手一拂,烛火应声而灭。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漏进几缕残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贺寒川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向墙角暗处。
那里蹲着一团黑影,窸窸窣窣,像只老鼠。
但他知道那不是。
真的老鼠不会在深夜潜入御书房,更不会在国师玄微子退下之后,才从梁上滑下来。
那"老鼠"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身形一僵,屏住了呼吸。
贺寒川嘴角微扬,没有出声,只慢慢起身,朝那团黑影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那黑影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窜起,直扑窗棂——
"啪。"
贺寒川折扇一合,精准地敲在对方后颈上。
黑影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他俯身拎起那人的衣领,就着月光看清了脸。
"哦?"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原来是你。"贺寒川俯身拎起那人的衣领,就着月光看清了脸。
"哦?"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原来是陛下的人。"
那人被制住了要害,动弹不得,却还梗着脖子不肯求饶,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贺大人……私会国师,图谋不轨,咱家……咱家自会如实禀报陛下。"
贺寒川笑了。
他松开手,任那人跌回地上,自己慢条斯理地坐回案前,重新点燃了一盏油灯。
火光一亮,那人的脸色反而更白了。
"禀报?"贺寒川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倒是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你——你与玄微子密谋——"
"密谋什么?"贺寒川打断他,"我请国师来,不过是问问今年春祭的时辰。这也要禀报?"
那人语塞。
贺寒川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随手丢在他面前。
"回去告诉陛下——"他声音压低了些,"他若想玩,我陪他玩。只是这棋盘上的棋子,别太早送上来,不经吃。"
那人攥紧令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贺寒川望着跳动的火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老东西……"他低声笑了笑,"倒是比我想象的,醒得早。"老皇帝盯着案上那枚令牌,指尖微微发颤。
令牌是他亲自赐下去的,上面刻着"御前"二字,如今却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旁边跪着的暗卫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人……没回来。"
老皇帝抬眼:"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贺寒川……放他回来了。"暗卫喉结滚了一下,"但人已经废了,脖子上的骨头断了,话也说不利索。只带回了这个。"
他把令牌双手呈上。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他看见了?"老皇帝忽然问。
"看见了。"暗卫声音发紧,"贺寒川吹了灯,在黑暗里……他早就知道咱家的人在梁上。"
老皇帝缓缓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
"好一个贺寒川。"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朕派去的不是眼线,是刺客。他不动声色地接了,还把人送回来——这是在告诉朕,朕的人,他随时能捏死。"
暗卫不敢接话。
老皇帝睁开眼,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这场局……不好玩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不对。"他慢慢坐直身子,"是终于好玩了。"
"传旨。"
"奴才在。"
"明日早朝,宣贺寒川入殿。"老皇帝一字一句道,"既然他敢接朕的刀,朕就看看,他这把刀,能不能砍得动朕的龙椅。"翌日清晨,贺府大门被叩响。
来的是宫里那位老太监,身后跟着两个捧圣旨的小内侍。老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摄政王接旨——"
贺寒川从内院缓步而出,衣冠整齐,神色恭谨,在院中跪下。
老太监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通,大意是陛下感念摄政王辅佐有功,特赐锦缎百匹、黄金千两,望摄政王继续尽心竭力,辅佐朝政。
贺寒川垂首听着,面上恭恭敬敬,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了圣旨。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他起身,微笑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公公辛苦了。"
老太监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摄政王客气了,咱家就是跑腿的。"
送走了老太监,贺寒川转身回府。
脸上的恭敬一寸寸褪去,换上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他拆开圣旨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丢在案上。
"赏黄金千匹……"他慢悠悠地坐下,指尖敲着桌面,"老东西倒是会做人。"
旁边侍立的玄微子挑了挑眉:"王爷不悦?"
"不悦?"贺寒川笑了,"朕……不,他让我再辅佐几年。"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城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再让他坐几年龙椅也无妨。"
"反正那位置,迟早是我的。贺寒川挥退左右,只留玄微子在书房。
他压低了声音:"我让你安排的那个人偶——皇帝的生辰八字,埋在三皇子院里了?"
玄微子拂尘一甩,淡淡道:"王爷吩咐的事,贫道自然办妥了。"
贺寒川点点头,端起茶盏,却没喝。
"你说……"他忽然开口,"老皇帝那么疑神疑鬼的人,为什么偏偏信你?"
玄微子微微一笑:"因为贫道是他亲自选的。"
"亲自选的?"贺寒川挑眉。
"当年先帝驾崩,朝中推举了三位国师候选人。"玄微子慢悠悠地说,"老皇帝亲自面试,问了每个人一个问题——'若朕命你咒杀一人,你咒不咒?'"
贺寒川来了兴致:"你怎么答的?"
"贫道说,不咒。"
贺寒川一愣。
"老皇帝当时也愣了。"玄微子笑了笑,"他问为什么。贫道说,国师只观天象、断吉凶,不□□。若陛下要杀人,自己动手便是,何必借贫道之手?"
贺寒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他就信你了。"
"对。"玄微子点头,"他说,满朝文武都说好话,只有贫道敢说真话。"
贺寒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说的是真话吗?"
玄微子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笑了笑。
贺寒川也笑了,没再追问。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玄微子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背对着贺寒川说了一句:
"王爷,有件事贫道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
"当年老皇帝问贫道那个问题时,贫道撒了谎。"
贺寒川瞳孔微缩。
"国师不□□——"玄微子声音很轻,"但贫道,从来都不是国师。"
门轻轻合上。
贺寒川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慢慢攥紧了茶盏。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玄微子的时候。那时老皇帝刚登基不久,朝中人心浮动,玄微子一身道袍站在大殿上,清瘦挺拔,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老皇帝问他话,他答得不卑不亢,满朝文武都静了下来。
那时贺寒川以为,老皇帝选中的是一个清高正直的方外之人。
现在想来,或许老皇帝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国师。
他选的是一把刀。
一把藏在道袍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鞘的刀。
贺寒川松开手,茶盏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老皇帝不信任何人,却信玄微子。
玄微子说自己是老皇帝亲自选的。
可如果……玄微子根本不是老皇帝选的呢?
如果当年那三位候选人里,根本没有玄微子这个人呢?
贺寒川闭上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有意思。"他低声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如星,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
贺寒川望着那片灯火,轻声说:
"老东西,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
"可你有没有想过——"
"执棋的人,可能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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