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地宫

郑昭虞深知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倘若遭遇任何变故,这里面死得最快的就是她,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尽量求得庇佑。

好在她年纪小,打理过后的样貌大多数情况下能搏得别人的一点怜惜之意,郑昭虞自然要利用这一点,而目前看来,从仁善、实力两方面综合分析,这个能给她庇佑的最佳人选便是眼前的少年。

她听了少年略带自嘲的话,先是垂下眼皮,沉默几息,语气滞涩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后又抬眼,一双黑亮的眼眸盯住对方,一本正经地道歉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

她的咬字并不清楚,说话流利度也很差,反而有一种小孩子的笨拙与真诚,更别说如今她的皮相就是货真价实的小屁孩。

少年挑眉,反而真真切切地诧异道:“怎么,你觉得这批人是为你而来?”

郑昭虞摇头,瓮声瓮气道:“不,我只是觉得,如果不用保护我,你就不会出事。”

这句话说出去,一般情况下会得到诸如“没关系,我是自愿保护你的。”或是“不要自责,这是我应该的。”此类的回答,但少年听后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不论心里怎么想,在伪装一切与纯良、天真、懵懂等字眼相关的人方面,郑昭虞可谓是炉火纯青、造诣颇深,她用纯澈不含杂质且隐含一丝崇拜的眼神望着少年,问道:“…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面对这样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般人顺口便答应了,但显然这位少年属于二般人,他摇头拒绝道:“我叫郁少颜,家中无妹,还请另择称呼吧。”

“郁,少,颜。”郑昭虞嘴里嘟囔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认真道:“好,我记住了。你不愿意我叫你哥哥,那我…就叫你小郁吧。你叫我小昭,我叫你小郁,可以吗?”

郁少颜没拒绝也没同意,他眼神下移,似乎终于注意到一直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诧异道:“你在我昏迷的时候顿悟了?”

知道他问的是手的事,郑昭虞眼神黯淡下来,水盈盈的眼仿佛一下便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不知道。还是不能用呢。”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只凭空变出来的手,郁少颜看出一些关节处的端倪,直言道:“是机械师做的。不过,你没有灵力,这个东西和废品没有区别。”

郑昭虞心里翻白眼,觉得他说了一句扎心的废话,面上维持着伤心难以自抑的神情,背靠车壁,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良久,才低声道:“嗯。”

短短的相处时间,郑昭虞估摸出这人的性子一是读不懂空气,二是话不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纯不在意她而已。

他没再搭话,看起来也没有观察周围环境、打探消息或是拉拢其他人的心思,闭眸又开始休憩起来。

车内环境并不安静,两人声音偏低的对话也无人注意,因为自从郁少颜醒来后,那个叫姬宴的便开始小声啜泣,连带着一直双目无神的大娘也开始疯魔般地捣鼓自己的竹筐,她先是喃喃自语,说着一些正常人听不懂的语句,后又开始拍腿大哭,老泪横流。

秦若雨只是面色担忧地看着二人,欲言又止,但终究也没管。而那个书生开始嘲讽了一两句发现两人完全没法沟通后干脆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挪到了最远的角落里。其余人甚至包括那个最开始骂出声的刀疤男都只是冷眼旁观着,没出声,也没法动手。

郑昭虞只被绑了脚,大娘则什么都没被绑,其余人皆是手脚俱困,移动困难。虽说在场有人可能是修士,但毕竟这个束缚绳不是普通凡物,所以没人拿它有办法,只能在这里干耗着。

郑昭虞见自己沉默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开始对着郁少颜说话,装作自己终于忍受不住心内的煎熬与恐惧的样子,故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郁……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郁少颜被车内的哭声吵得很烦,也一直没睡,睁眼时眉眼有没压住的戾气,面无表情答:“如果不死的话是可以的。”

郑昭虞无言以对。

郁少颜抬眼看向车内不断发出哭声的两人,没有出声喝止,他向来懒得用言语去纠正别人的行为,因为这是一件非常吃力且效果微乎其微的事情,所以他动了动指尖,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唇微启,吐出了一些生涩难懂的咒语。

郑昭虞听得明白,这是基础术诀,闭言咒。

下一刻,果见还在哭嚎的两人倏而闭了嘴,任由他们怎么挣扎,面部表情如何狰狞,嘴里都没有泻出一丝的声响,车内陡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去看被封嘴的两人,众人反而把视线集中到了郁少颜身上,眼神中意味各不相同。

大娘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郁少颜,但却待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姬晏则不服气,一蹦一跳地靠近郁少颜,手里抄了根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木棍,拿着木棍一直从上往下比划着,用尽全身力气,似是要起一个威胁的作用,可还没靠近就累得直喘气,郁少颜仰头望着他,真心发问道:“这会儿不省点力气,逃跑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姬晏就感觉身子一重,一屁股摔了下去,“砰”的一声响,震起一片灰尘,他愕然看着郁少颜,对方却面色淡然,好似不是罪魁祸首一样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了他,非常自然地无视了他。

郑昭虞知道,郁少颜这次使的是千斤坠,依然只是基础术诀,但对付这个没有修为的姬宴已然绰绰有余。

这时,沉默了很久的书生才笑了一声,看着郁少颜道:“小朋友好手段啊。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境五阶的灵士了,我等倒自愧不如了呢。”

修为境界首先分为三个大境界:灵士、仙士、神者。而每个大境界之下又分为从一境到十境的小境界,小境界之下又细分为一至十阶的灵力阶层。

在尘寰界,有史记载过的最高修为者也不过灵士巅峰,事实上,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不过在一至三境徘徊,但凡能突破三境者,想要在这片大陆占据一席之地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一人得道便能家门飞升,所以能在不过及冠之年便身负修为者,自然是天赋奇高。

书生能一句道破郁少颜的修为,也是因为他自身境界是高于他的,但对于天赋不错的后辈,他自认为是不吝啬于夸赞的。

郁少颜却貌似不领情,只冷淡地嗯了声。

书生带笑的脸微僵,这明显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心内对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爽,当即吊起眉梢,嘲讽道:“小子,出门在外不收敛一下傲气,难免阴沟里翻船。这天底下最不缺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一旁的郑昭虞却明显注意到郁少颜眼里划过的一丝讶异之色,又见他认真思索过后,回答道:“倒打一耙、自说自话、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秦若雨轻笑了一声,很快意识到不妥才又正色,捕捉到这一幕的郑昭虞眼底若有所思。

书生脸上一扫先前的厌烦之色,反而直起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郁少颜,正打算一展自己的口头功夫,毕竟平日里和别人吵嘴是家常便饭,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只是,未及他开口,本来平稳前进的铁车却轰然一声停住了,众人皆被巨大的冲击力给甩到了车壁上,不由都发出了一声痛呼,再莫名其妙地四处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郑昭虞敏锐地意识到,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怕是要展露了。

她已经想过了,如此大费周章把他们几人关到一起,绝不是为了杀人这么简单,或许说,在杀死他们之前,要经历的考验或是别的什么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机械师无明她也早有耳闻,她的评价是他是一个心无旁骛的狂人,常年沉心于机关试验,力求修为精进,想法超脱于俗世众生。既如此,她猜测这次大动作大概也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狂热研究欲,与他的机关术也绝对脱不开关系。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铁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深夜的天光尽数洒落进来,照亮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车外肃立站着一排排黑衣人,他们戴着严丝合缝的黑色面具。那面具不是寻常的覆面巾或半遮脸的护具,而是一体铸成的完整罩壳,从额头到下颔,将五官全然吞没。

他们鱼贯而入,动作粗暴地将车内的每个人都给拽了下去,行动迅速,未发一言,训练有素且显然提前受了某个人的命令。

郑昭虞乖乖配合着下了车,却见外面一钩弯月似是描画在了夜幕中,清辉遍洒,万物皆蒙上薄纱轻绡。

夜空中的云团边缘散发朦胧的光亮,远山与平原只显出了漆黑的轮廓,杂草丛生的路边生长着的高大的树木凑成了奇形怪状的黑影,宛若夜里的魑魅魍魉。

夜里凉风未止,树梢轻摇,簌簌作响,似有几声山间动物的应和,冲淡了几分荒凉的孤寂之气。

铁车不止一辆,少许时间里,这片荒郊野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除黑衣人外的至少三十人,皆目露迷茫地面面相觑,嘈杂声四起。

郑昭虞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郁少颜身旁,暗自数着这片空地上的人头,等数到三十六时,铁车内才没再下人了,黑衣人紧紧地围住了这一大群人,这时,所有人的束缚都被解开了,绳索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就糟乱的人群更是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朝着其中一个黑衣人猛冲过去,他身姿矫健,动作迅捷,宛若离弦之箭弹射至黑衣人身旁,六神无主的众人皆注意到了这个身手不错、与旁人不同的布衣侠客。

布衣侠客一手将黑衣人腰间长剑抽出,剑身反射出月光冰凉的颜色,锋利的刃口抵到了黑衣人的脖颈上,他神情愤恨:“放我们走!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当即有人站了出来,郑昭虞定睛一看,却是那个姬晏,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一圈黑衣人,高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目的!让你们的主子出来,可知我是何来头,要是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你们的主子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有一部分人附和点头,觉得二人帮他们问了出来,还有一部分人则暗骂愚蠢。

郑昭虞清楚地听见身旁郁少颜低声骂了句蠢货,随后只见他指尖一动,本来振振有辞的姬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又被强行封了嘴。

仲秋深夜的空气微微湿润,贴在皮肤上都带起了刻骨的凉意,有凡民在这样的冰冷下打起了颤,眼神却火热地瞪着那个第一个站出来,敢于亮剑的布衣侠客,心内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直到下一刻温热的血喷溅到了他冻僵的脸上,他才恍然回神。

没有人看清那个黑衣人是如何动作的,雪亮的剑光只乍现了一瞬,上一秒还在愤怒说话的一颗头颅便直接飞了出去,带起了一串血线,落在了草地上,血滴压弯了野草的叶片,滑落到泥地里,浸润到缝隙中,直至消失不见。

血溅在黑衣人的面具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他没有擦拭,没有躲闪,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淌过面具,滴落肩头,渗进衣料。

“噗通!”一声,无头男尸倒在了地上。

此后便万籁俱寂。

吵闹的、不满的、哭嚎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片刻后,“呛啷”一声,沾了人血的长剑入鞘,那个动手的黑衣人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死人一眼,只微微侧头,抬手示意把尸体挪走后,又挥手一变,众人腰间瞬间出现了一个储物袋。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带一丝情绪:“烦请诸位拿好主上送的东西,切记不要丢失。主上说了,你们只需要三日后活着通过他的最新杰作地宫,便可以饶你们一命。这是主上对你们的考验,也是主上给予你们的新生。”

“记住,要么入地宫,要么死,你们别无选择。”

一板一眼,不似活人。

郑昭虞看向众人身后突然出现的石门,大小形状不一的青石上爬满了苔痕,石头的表面刻着沧桑的痕迹,而在偌大的石门之上镌刻着苍劲有力、笔走龙蛇的两个古老文字。

地宫。

她将视线收回,又看向四周反应各异的人,有人跪在地上,死死捂着嘴唇不让哭声泄露出去,脸上的悲怆神情却是深刻入骨;有人神色淡漠,对所有变故都不以为意,只迅速地查看了储物袋里“礼物”,发现是九个又冷又硬的馒头时,神色才稍微破裂了一瞬。

被及时封嘴的姬晏背上冷汗直流,恐惧来不及消褪,劫后余生的庆幸便把他淹没。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哆嗦着嘴唇,尝到了自己汗水的味道,眼珠子一瞬不错地盯着飞溅到自己指尖的血迹,只觉得这一点滚烫的温度要把冰冷的全身都给融化掉。

郑昭虞隔着夜色望见了地上那颗头颅,那张脸上的表情太鲜活了,眼眸深处仍在燃烧的怒火、皱起的每一条纹路所透出的不甘几欲喷薄而出。

死不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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