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赛打完那晚,林霁收拾东西回宿舍,洗漱完躺下,又想起充电器落在训练室。
凌晨一点,基地的走廊全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以为训练室早就空了,推门进去,却看见最里面那排还亮着一块屏幕。
江既白坐在那儿,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不是训练赛,是练枪图,最枯燥的那种移动靶,一组一组,没完没了。
"你怎么还在?"林霁走过去,"十一点半不是断电吗?"
"我的机器不断。"江既白头也不回,"跟电工申请过,单独走的线。"
"那你几点睡?"
"两点。"
"几点起?"
"九点。"
林霁在心里算了算。教练组的考勤查的是下午两点到夜里十一点半,八个小时。这人自己又往里加了两个半,每天十小时,一天不落。白天练的是任务,夜里练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东西——练枪图、跑图、看别人打过的比赛,一样一样,全不在考核范围内。
"周教让你练的?"林霁问。
"不是。"
"那图什么?月考就考那三项。"
江既白打完一组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考核考得出来的东西,谁都能练。"
林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话有点狂,但狂得很实在。他见过太多人,练的都是考核表上的格子,练一项划掉一项,划完就觉得完事了。格子外面还有一大片东西,没人练,因为练了也不加分。
这小孩练的就是格子外面的。
"你爸妈知道吗?"林霁随口问,"知道你这么练。"
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半拍。
"知道。"江既白说,"我爸说,练不出来就回家,家里餐馆缺人手。"
"那要是练出来了呢?"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长。
"练出来了,"江既白重新开始开枪,一枪一个,节奏稳得吓人,"就不用回了。"
林霁没再问下去。他拿了充电器,临走之前把窗户关小了点。
"风大。"他说,"夜里凉。"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屏幕的光打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下一下,明,灭,明,灭。
第二天下午,林霁拎着个保温杯进训练室,把江既白桌上那杯凉水换了。
"干什么?"江既白正在热身,眼睛没离开屏幕。
"换水。"林霁把凉水倒进自己的杯子喝了,"你不是水凉了不喝吗。这个是温的,保温。"
"我没说凉的不喝。"
"昨天让你休息一下喝点水,你说'水凉了'。"林霁把他的原话还给他,"我给你翻译一下:凉了的不喝,烫的我猜你肯定更不喝,你要温的。"
江既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没反驳就是承认了。林霁跟这小孩相处不到一周,已经摸出了规律:他的"嗯"是肯定,"哦"是收到了,沉默是默认,而真正的反对,他会说出来,比如"无聊",比如"不用带我"。
"还有,"林霁把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左手边。你右手要拿鼠标,杯子放右手边碍事。"
"……嗯。"
林霁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眼角余光看见那人伸手把杯子往左挪了两寸,挪完继续热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训练赛,还是那套阵容。
第一局开场前,小胖照例问跳哪。林霁刚要开口,频道里先响了一声:
"跳点不变?"
三个字,江既白问的。
林霁愣了半秒。这是这孩子第一次主动确认指令,之前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问,不反对,也不表态。
"不变。"林霁说,"今天对面可能抢我们的点,落地先清点,别急着搜。"
"嗯。"
那局落地,果然有一队人跟他们抢同一个点。江既白先落地,捡了把枪没有冲,按着林霁赛前说的,退到预定位置卡住楼梯口,等队友的枪齐了才一起清人。前后二十秒,对面整队没了。
搁上周,这人肯定落地就一个人干拉出去,杀两个算两个,死了拉倒。
第二局,小胖走位慢了半拍,被对面扫倒在空地上。
按江既白以前的打法,这种必死的局他是不会管的。上个月跟阿灿一组,阿灿倒在他三米外,他看都没看一眼,说扶了会暴露位置。
这次,频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那句:"封烟,我去扶。"
他真的去了。烟雾封路,侧身压枪逼退对面,硬是把小胖从空地上拖了回来。拉完人,他自己血量只剩一丝,蹲在掩体后面打药,一句话没有。
"我靠,"小胖缓过神来,"江哥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既白没理他。
林霁也没说话,但他心里给这几个字称了称分量。封烟,我去扶。五个字。这人以前的世界里大概只有两种东西:能打的,和不能打的。现在多出来一种:得扶的。
第三局,林霁试了他一把。
决赛圈,他们剩三个人,对面满编卡在反斜后面。按林霁的习惯,这种局要绕,从侧边拉开枪线,逼对面先动。他刚要报绕路方案,频道里先响了一声:"正面能开。"
林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理由。"
"他们的雷扔完了。"江既白说,"前两分钟扔了五颗,我在数。"
林霁飞快地过了一遍时间线。对面确实在一开始就把投掷物挥霍得差不多了,现在卡着反斜,手上没有雷,就只剩架枪这一条路。而正面拉过去,自己的枪是热的。
"打。"林霁改了口,"正面开,小胖拉左,我跟右边,既白你中路顶。"
七秒,战斗结束。对面四个人连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
打完这波,林霁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击杀信息,半天没说话。他指挥三年,习惯算圈、算路线、算时间,唯独没养成数对面雷的习惯。这个小孩刚才那句"我在数",给他补了一课。
格子外面的东西,原来他也漏了一格。
第三局打完,中场休息,林霁出去倒水,在走廊里碰见了周衡。
周教靠在窗边抽烟,看见他,把烟按了。
"那组带得怎么样?"
"还行。"林霁说,"孩子不笨。"
"我问的不是他。"周衡说,"数据我看了,四局,你的运营分打得比上个月自己考核的时候还高。"
林霁端着杯子,没接话。
"带人也是本事。"周衡说,"你以前只会自己算,现在能把算出来的东西喂给别人吃,这是两码事。记住这感觉。"
说完他掐了烟,走了。走廊里剩下林霁一个人,杯里的水汽飘上来,糊了眼镜。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张公告。下月月考,枪法四十,团队三十,运营三十。周衡今天这句话,他咂摸出了第二层意思:运营分这个东西,光自己打出来不算数,能让全队都打出来,才算数。
管理层要的不是一个会算的林霁。他们要一个能把全队变强的林霁。
而全队里最难喂的那个人,刚在训练室里,主动问了句"跳点不变"。
回到训练室,第四局开打。林霁把指令报得更细了,左边坡下有人,几点钟方向,大概什么装备,什么血量。他发现江既白接得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他话音落地,对面就倒下一个人。四局打完,两把前三,一把吃鸡。
打完收工,十一点半,灯一排排灭下去。江既白还坐在原位没动,练枪图已经打开了。
林霁收拾完东西,从包里摸出一板润喉糖,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嗓子。"他说,"你这两天说话多了,声音都哑了。"
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板糖,没说话。
"不是讽刺你哦。"林霁抢在前面说,"这就是个糖,别多想。"
"……哦。"
"行了,练吧。"林霁摆摆手往外走,"两点之前滚去睡觉,我明天查岗。"
走到门口,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夹在练枪图的音效里,差点没听清。
"糖。"
林霁回头:"什么?"
"你桌上。"江既白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下午放的。"
林霁走回自己桌前,看了看。
保温杯旁边,端端正正摆着一颗糖,玻璃纸包着,最普通的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
"给我的?"他含着糖问。
"嗯。"
"为什么?"
江既白的手在鼠标上顿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过了好几秒,他说:
"你低血糖。"
林霁含着那颗糖,忽然想笑,又忽然笑不出来。
上周三下午,他在楼道里蹲了半个小时。那时候他以为没人看见——训练室里只有键盘声,窗外只有风。原来有人看见了,看见了,没说,记下了。
"行。"他把糖纸抹平,对折,再对折,"谢了。"
回到宿舍,他把那张糖纸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他的目标:一队,合同,首发。糖纸夹在那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压得很平。
关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公告栏贴出来的月考通知。这次要刷掉十个人。
他在心里数了数自己的排名,十四。
然后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把训练赛的录像再看一遍,不是看自己的,是看那个小孩的。格子里面的东西他帮不上忙,格子外面的,他想看看还能喂点什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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