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后，林霁多了个身份：江既白的运营课私教。

说是课，其实没有固定时间，全看江既白什么时候想听。有时候是食堂，端着面就开课；有时候是训练间隙，林霁蹲在他椅子旁边，拿手机地图比划；最多的时候是熄灯前那半小时，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复盘视频，林霁讲，江既白听，听到关键处伸手按暂停，问一个问题，问完继续放。

林霁很快发现，教这小孩有个好处：不用讲第二遍。

还有个坏处：他问题太多。

"为什么这局要放掉圈中心？"

"为什么你们指挥都喜欢卡点而不是卡边？"

"你刚才说'感觉'，感觉是怎么算的？"

最后一个问题把林霁问住了。他想了半天，说："感觉就是你把一千局比赛的地图全装进脑子里之后，脑子自己给你的答案。"

"那一千局之前呢？"

"一千局之前，"林霁说，"靠抄。抄别人的路线，抄别人的点位，抄着抄着就长出自己东西了。"

江既白不说话了，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周约战，我来抄你的。"

林霁挑眉："你抄得动吗？"

"你指，我杀。"江既白说，"别的不管。"

"行啊。"林霁笑，"丑话说前头，到时候队内老人骂你，我可不拦着。"

约战是青训营的老规矩。

营里四十多人，光内部打练不出东西，所以每周三晚上，二队会跟外面约训练赛，约的是其他俱乐部的青训队，约半职业队，偶尔还能约到一队的替补组。约战没有奖金，没有排名，但所有人都当真打，因为教练组在看，打好了，名字就往上升一升。

这周三约到的是蓝鲸俱乐部的青训二队。蓝鲸比星洲高半档，他们的青训队跟星洲二队打过七八次，星洲这边胜率不到三成。

晚上六点五十，林霁进了约战频道。他扫了一眼对方名单，看见两个熟悉ID，蓝鲸那边有两个上赛季差点进一队的老人，专打这个图。

"今晚别跳大点。"林霁在队内频道说，"跟蓝鲸硬roll，我们roll不过。"

"怕什么。"说话的是阿灿，"咱们有枪神。"

他这话半开玩笑，但频道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别的意思。月考之后，营里开始有一种说法：二队现在的成绩全靠江既白一个人抬，指挥是谁无所谓。

林霁没接这个茬："听我说完。他们这两个赛季的录像我看过，蓝鲸这个图的习惯是，落地先抢B城车库，拿车之后往东边拉，他们不跟你roll点，他们抢节奏。所以我们也别roll，我们跳南边野区，比他们慢三十秒，但是我们……"

"我不同意。"

说话的是队里的老队员赵擎，入营两年，比林霁排名还高两位。他平时话不多，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直接在频道里顶了回来："让点等于认怂。传出去，星洲二队被蓝鲸吓得不敢roll点，丢人。"

"训练赛丢什么人。"林霁说，"赢了才要紧。"

"你这打法赢了也不光彩。"赵擎说，"全场苟着，见人就跑，击杀数全队垫底，回头数据出来，还以为我们四个是被江既白带躺的。"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林霁听明白了。这已经不是打法之争了。月考之后他排名第十一，比赵擎低，但周教让他带了主力组，风头出得有点多，有人不痛快了。

"那你说怎么打？"林霁问。

"rollB城。"赵擎说，"真刀真枪。"

林霁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八，没时间扯了。他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跟蓝鲸rollB城，赢面三成；跳野区打运营，赢面五成。但赵擎是老人，当着全队顶回去，后面训练赛没法带了。

"行。"林霁说，"rollB城。但按我的节奏roll。"

"什么意思？"

"落地之后听我口令，谁也不许自由发挥。"林霁顿了顿，"赵擎，你那个位子，没有我的话不许开枪。"

"你——"

"六比六比六，"小胖打圆场，"都听林哥的，gogogo！"

那一局，林霁把roll点打成了数学题。

落地前十秒，他在频道里报了四个坐标，一人一个，谁捡哪栋楼、哪把枪、几秒之内必须到什么位置，全部分好。蓝鲸按老习惯去抢车库，没想到星洲这边根本没人去车库，四个人两两一组，落在B城南北两端，像两把小刀，从两边往中间割。

"南边安全，往北压。"林霁的声音很平，"赵擎，你左前方楼里有脚步，别动，等我数到三。"

"三。"

"打。"

赵擎提前架好的枪线正好罩住对面出来的脑袋，一梭子放倒。蓝鲸的前锋一倒，整个车库节奏全乱了，剩下三个人被压缩在两栋楼之间，江既白从侧翼切进去，一穿二，收尾。

三分四十秒，B城清空。星洲这边满编，一个人没掉。

"我靠。"小胖在频道里喊，"我们什么时候roll点这么猛过？"

赵擎没说话。林霁也没说话。只有江既白，在频道里淡淡报了一句："舔包，三十秒，走。"

第二局，蓝鲸学乖了，也跳了野区，想跟星洲拼运营。

这正中林霁下怀。他跟蓝鲸拼的就是运营。四十分钟的比赛，他把节奏压得像钟表，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放掉眼前的击杀机会去卡下一个圈——每一步都提前十五秒下达。蓝鲸那两个老人都是枪男出身，习惯了跟着感觉打，感觉被林霁牵着鼻子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崩盘了。

决赛圈三打三，林霁把最后一个战术安排扔出去："既白，你左边拉枪线，别贪杀，就拉。小胖阿灿，听我口令集火右边。"

江既白从掩体后面拉出去，对面三个人的枪口全被他吸过去。他一梭子扫倒一个，自己也被打成残血，缩回去打药，嘴里说了一句："右边两个，六秒。"

六秒之后，集火到位，比赛结束。

三比零。星洲二队把蓝鲸青训剃了个光头。

赛后复盘，周衡难得地来了一趟二队训练室。他没多说，就站在后面听林霁讲，听到roll点那段的坐标分配，插了一句："这些坐标哪来的？"

"看录像总结的。"林霁说，"蓝鲸这两个月所有B城局的落地热区，我做了个表。"

"多少人看录像，就你做出表来了。"周衡点点头，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收拾外设的江既白："你，今天那几个击杀，有一个是不要的。"

江既白手停了停。

"第二局决赛圈，"周衡说，"你拉枪线那波，本来可以杀第二个的，为什么收枪？"

"林霁说别贪。"

"他让你别贪你就不贪？"

"嗯。"

周衡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周衡走远，他凑过去："他刚才那是夸你呢还是骂你呢？"

"不知道。"江既白说。

"我觉得是夸。"林霁掰着手指头，"你想啊，他说你'有一个击杀是不要的'——不要的击杀你都不要了，说明你听话了；他问'他让你别贪你就不贪'，你说嗯，说明你承认你听我的。周教那个笑，我理解为欣慰。"

"你理解能力真强。"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我说是就是。"

江既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缠他的鼠标线。林霁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今天缠线的时候，右手腕上那副护腕还在，缠得比昨天更顺手了。

复盘散场的时候，赵擎磨蹭到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堵住了林霁。

"今天……B城那个位子，你报得对。"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废话，我哪天报得不对。"林霁笑嘻嘻地勾住他肩膀，"走，请你喝可乐。你那个一梭子放得漂亮，回头我把录像剪出来，发你，你拿回去裱起来。"

赵擎被他勾着走了两步，绷着的脸没绷住，骂了句什么，自己也笑了。

这事就算翻篇了。青训营里没有隔夜仇，只有隔夜的排名表——明天早上贴出来，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比什么仇都好使。

收拾完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夜里的风有点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喂。"林霁忽然开口，"今天赵擎那个事，你怎么看？"

"什么事？"

"就……他说我被你带躺那个。"

江既白脚步没停，过了几秒，说："今天三个击杀是他拿的。"

"我知道。"

"你报的点位，他才能拿。"江既白说，"他不知道这个，那是他蠢。"

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哎，你这是在替我说话？"

"没有。"

"你这就是在替我说话。"

"我在说事实。"

"行行行，事实。"林霁快走两步，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那我再问个事实。今天赵擎说要roll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最有主意的吗？"

江既白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过去，一明一暗。

"因为，"他说，"你一定会算出来怎么roll能赢。"

"那万一我算错了呢？"

"那我就把错的打赢。"

林霁倒退着走的脚步停住了。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食堂的灯在前面亮着，胖乎乎的，像个句号。

"……你这话，"林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盖住半张脸，"我要是赵擎，我听完能气死。"

"所以你别告诉他。"

"放心，"林霁转过身去，声音闷在拉链后面，"这是我们的战术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