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营里想进二队的人,都知道一条捷径:找林霁。
不是因为林霁权力大,是因为他有求必应。谁练枪遇到瓶颈,他陪练;谁运营看不懂,他讲图;谁家人生病了,他能蹲在楼梯间陪着打一个钟头电话,挂完电话还能帮你把假条写好。
这个月营里新来了几个小孩,十六七岁,怯生生的,林霁照例挨个关照过去。其中有个叫宋明远的,打自由人,天赋不错就是没自信,训练赛一死就自闭,一自闭就躲在茶水间不出来。
林霁第三次把人从茶水间捞出来,干脆给他开了小灶:每天训练结束,单独陪宋明远打半小时双人排位,边打边讲。
这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是,林霁的时间是有限的。
以前训练结束那半小时,是他的运营私教课时间。学生只有一名。
第一天,江既白坐在原位等了十分钟,看见林霁带着宋明远进了隔壁的小训练房。他没说什么,自己开练枪图练了半小时。
第二天,又是这样。
第三天,林霁路过主训练室,发现江既白还在练枪图,这人平时这个点已经开始跑图了。他探了个头进去:"今天不跑图?"
"不跑。"
"为什么?"
"不想跑。"
"那晚上复盘视频看不看?我找到一局好的,蓝鲸上周的——"
"不看。"
"怎么了这是?"林霁走进去,"谁惹你了?"
江既白盯着屏幕,一枪一个,节奏比平时快,比平时凶。靶场里的人形轮廓成片地倒,倒得都有点可怜。
"没人。"他说。
"没人你枪口冒火?"
"练枪。"
林霁站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这人的枪法是有心情的:平时是秒表,稳;现在是砍刀,狠。每一枪都收得很短,击杀提示跳出来的频率快得不正常。
"行,那你练。"林霁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别太晚。"
他走到门口,身后忽然来了一句:"你明天还带他吗?"
"带谁?宋明远?"
"嗯。"
"带啊,说好了带一周的。"林霁回头,"怎么了?"
"没事。"
林霁站在门口,皱着眉把这对话又过了一遍,没品出什么来。小孩闹情绪,正常,十六七岁,猫一天狗一天的。他没往心里去,转身走了。
他没看见的是,他走了之后,江既白把枪停下,盯着黑下去一半的屏幕坐了很久。
第四天下午,林霁的手机阵亡了。
具体死因是充电口进水,他早上洗脸的时候把手机放水池边上,一胳膊肘扫进去了。备用机上个月借给阿灿还没还,他站在训练室里举着一块板砖,欲哭无泪。
"用你手机查个东西,行不?"他凑到江既白旁边,"就查个地图参数,我的笔记本没带。"
江既白把自己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解锁,递过去,全程没说一个字。
"谢了。"
林霁坐到旁边,打开浏览器查东西。查完参数,他正要还手机,手指一滑,误触了通知栏。
一条备忘录提醒跳出来。
他本来应该立刻锁屏还回去的。他知道不该看。但那行字已经进了眼睛:
周三,他早饭吃了两顿,多了。
上周那条。他见过的那条。
林霁的手指停在半空。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备忘录。
排在最上面的是训练相关的:枪械数据、版本更新笔记、约战对手的跳点习惯,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全部整整齐齐。
往下翻,夹在这些中间的,是另一组条目。没有标题,没有分类,但格式出奇地统一,全是陈述句,全部关于同一个人。
他不吃葱,但喜欢葱的香味。汤里可以放,挑出来之前要先闻过。
他紧张的时候会转笔,逆时针。顺时针是装的,装的说明问题不大。
他说"没事"的时候有事。说"真没事"的时候没事。说"滚"的时候是高兴。
周三,他早饭吃了两顿,多了。
周五,他跟宋明远打了半小时双排。宋明远的天赋排不进前二十。不值得。
周日,他给阿灿点了外卖。他自己吃的是食堂。
周一,他嗓子哑了。润喉糖在他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他自己忘了。
林霁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条,是今天的。
今天他笑了四次。三次是因为别人。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暗了一下,低电量提示弹出来,把备忘录顶掉了。
林霁按灭屏幕,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查完了?"江既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啊,查完了。"林霁把手机还回去,动作尽量正常,"谢了。"
江既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揣回兜里。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递出去的是什么。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林霁看到。
林霁分不出来是哪一种。
那天晚上,运营私教课恢复。
林霁讲完一段圈型,照例等这小孩提问。往常这个时候问题早就来了,今天没有。江既白坐在旁边,翻着自己的笔记,安静得反常。
"听懂了吗?"林霁问。
"嗯。"
"真听懂了?"
"嗯。"
"那你说说,刚才那个切角为什么不能提前压。"
江既白抬起头,把整段逻辑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还顺手补了林霁漏讲的一个分支情况。
"……行吧,你听懂了。"林霁合上笔记本,"今天怎么没问题?平时你问题不是挺多的吗。"
"问题问完了。"江既白说,"今天的都会。"
"都会了你还听我讲什么?"
江既白收拾笔记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讲,"他说,"我就听。"
林霁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莫名听懂了点什么,又不敢确定自己听懂的是什么。他正想再问,江既白忽然开口:
"宋明远,你明天还带吗?"
"带啊,还有两天呢。"
"哦。"
"他其实挺有救的,就是心态差。"林霁说,"你当年——不对,你上个月不也谁都不理吗,我这不也把你捞出来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江既白不说话了。
他把笔记本码整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霁。这段时间他又蹿个子了,现在已经比林霁高出小半个头,看了好几秒,最后说:
"我没让你费心。"
说完他走了。门带上,训练室的灯白晃晃的。
林霁坐在原地,琢磨这句话。
我没让你费心。
这话从语法上讲没什么毛病,从事实上讲也没什么毛病。确实,没收鼠标那次之后,都是林霁自己凑上去的。护腕是他自己送的,温水是他自己换的,课是他自己要开的。
可是不对。哪里不对。
林霁把备忘录里那几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周五,他跟宋明远打了半小时双排。宋明远的天赋排不进前二十。不值得。
不值得。
别人的备忘录里,"不值得"这三个字后面,应该跟的是"别浪费时间"。但在这条备忘录里,林霁横竖读出来的都是另一层意思。
那半小时,本来是他的。
林霁忽然笑出了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他把笑憋回去,掏出备用方案。他现在摸这小孩已经摸出全套手册了。对付这种生物,你不能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他会说没有;你不能问"你是不是吃醋",他能当场死机给你看。你得绕。
第二天,宋明远的双排时间,林霁把人带进了主训练室,安排在江既白旁边那台机器。
"你们俩一组。"林霁说,"双排,我打观察位,你俩打。"
宋明远快哭了:"林哥,我跟他打?他会骂我吗?"
"他不骂人。"林霁拍拍他,"他懒得骂。"
江既白看了林霁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林霁读出来了:你又要干什么。
林霁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
那一局双排,宋明远紧张得前五分钟就开不出枪,江既白一个人顶着两个人打,打到一半,忽然在频道里说:"左后方,有人。"
不是给林霁听的。林霁在观察位,不需要报点。这句是说给宋明远的。
宋明远愣了一下,调转枪口,居然真的接住了一个。
"可、可以啊!"他自己都不敢信。
"嗯。"江既白说,"下一个。"
林霁坐在观察位上,托着腮看。
这小孩在教人了。用最别扭的方式,教他最不想教的人,只因为那个人占了他半小时。不对,占的是林霁的半小时。
半小时结束,宋明远千恩万谢地走了。训练室又剩他们两个。
"今天谢谢啊。"林霁收拾东西,"帮我分担教学任务。"
"嗯。"
"不过说真的,"林霁凑过去,胳膊肘撑在他桌沿上,"你到底在气什么?从上周三开始就不对劲。"
"没气。"
"说实话。"
"没气。"
"那我猜了。"林霁掰手指头,"一,我教你教得少了;二,我给别人讲题讲得太多了;三——"
"都不是。"江既白打断他。
"那是三。"
"……没有三。"
林霁盯着他。江既白盯着屏幕。两个人僵了十秒。
然后林霁看见这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又决定什么都不说破。
"行,没气就没气。"林霁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明天开始,私教课恢复每天半小时。一对一,不加人。"
身后没动静。
他走到楼梯口,才听见训练室里传来练枪图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匀。
变回秒表了。
林霁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没忍住,又笑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周三开始,有人不高兴了,原因不明,处理方法——私教课,一对一,不加人。
他这人有个习惯,重要的事情得在心里多过几遍。过到第二遍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又补了一句:
糖要买橘子的。
为什么记这个?他不知道。反正,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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